第171章 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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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忽聽窗外一人朗聲說道:“前幾日扮作戲子謀害公主的歹人,當時多已擒獲,只是尚有幾條漏網之魚,仍然逍遙法外。如今,那幾人就在這大殿之中。待會兒,爾等衝突進去,若是他們束手就就,倒也罷了;如若稍有反抗,一律格殺勿論,聽懂了嗎?”

話音剛落,立即響起了數百甲士的齊聲應諾:“是!”

元公子一聽說話之人的聲音,想是認出了對方,臉上的表情稍稍緩和了一些,衝著外面道:“凌將軍,是你嗎,凌將軍?我與六殿下在此設宴,款待貴客。此處並沒有謀害公主的歹人,只有貴客,你等速速退——”

不料,他的話尚未說完,外面那個凌將軍便又已開口說道:“眼下,二位皇子並不在大殿之中。待會兒,爾等進去之後不要有所顧慮,也不要與那些歹人多費口舌,以免被其妖言所惑。爾等只需記住一點,只要有人不肯就範,立即砍殺便是,聽懂了嗎?”

“是!”殿外再度響起眾甲士的應諾之聲。

隨後傳來的,便是數百根鐵器同時杵擊地面的隆隆聲響,震得殿內的塵土彷彿鼓面上一般也跟著上下蹦跳起來。

此時,元公子再想說話,就連他自己也聽不太清了。

“凌將軍,凌將軍,我是——”

他還欲亮明自己的身份,卻早被一旁的成公子打斷了話頭:“別喊了,他們是故意的。”

“故意的,他們想做什麼?”

“借亂除掉我們。”成公子答道。他說得異常冷靜,已沒了先前的那一陣慌亂。

“除掉我們,誰,誰要除掉我們?”

“還能有誰!”成公子冷笑一聲,轉而問徐瑩等人道,“事已至此,諸位有何良策?”

其實,對於徐瑩等人而言,眼前這個局面算不上兇險,或戰或走,都不是什麼難事。不過,徐瑩所要考慮的決非如此。她想的是,藉此機會,拉近與元、成二人的關係。最為關鍵的是,他們決不能在此處殺人,否則便有萬般理由,也難以在皇子身邊立足了。

徐瑩想罷,開口道:“我等不過是些江湖藝人,縱是再怎麼膽大妄為,也不敢與外面那些披堅執銳的甲士為敵。只不過呢——”她頓了頓,續道,“公子既已許了我等豐厚金銀,那便是我等今後的財路了。眼下,有人要斷我等財路,我等即便再怎麼膽怯,卻也只能拼死一搏。”

徐瑩說罷,轉身來到顧漢處,又將嵇若離、魯千機、徐又清等人喚至跟前,與眾人商議了一陣。

隨後,徐瑩再次來到堂中。

只見她,輕提一口氣,衝外面朗聲說道:“眾軍士稍安勿躁,我等無意作亂,這就出去相見!”

這一句話說得不緊不慢,卻不料聲如洪鐘、勢如巨浪,穿牆透壁,激盪而出,頓時便將外面嘈雜的聲響死死蓋了下去。一時間,眾甲士鴉雀無聲,想來也是吃驚不小。

這時,徐瑩來到成公子跟前,笑著對他道:“婦人平日裡與人爭吵慣了,說話的聲音大了些,殿下勿怪!”

“無、無妨。”成公子答道。

徐瑩道:“我等思來想去,總算想出了三條對策。”

“唔,徐姑姑快快講來!”成公子連忙道。

徐瑩道:“第一,我等現在便開啟正門,殺將出去,與那些甲士拼個你死我活。屆時,二位殿下可趁亂逃走。至於,之後能否成功離島,便要看二位的造化了。”

元公子聞言,連忙道:“不可不可,此法太過兇險。凌將軍武藝絕倫,手下的兵士也是個個勇猛,你等縱然會些奇巧之技,卻也萬萬不是對手。”

徐瑩聞言,並不反駁,只是續道:“第二,我等這就打個地洞,送二位殿下出去。二位不必與人拼殺,自然也少了許多兇險。”她說著,稍稍看了魯千機一眼,後者點了點頭,示意此舉並不難辦到。

元公子聞言,正要說話:“這個辦法好——”

不料,一旁的成公子卻道:“這個辦法也行不通。他們既是有意謀反,自然會派人把守湖岸,並且控制一切船隻。如此,我等即便出得了這裡,也還是難離「芳月臺」。”

這時,徐瑩又續道:“還有第三個辦法,那就是,我們將那位凌將軍請進來,將事情說明白,請他罷兵休戰。”

此言一出,元公子不禁失笑,道:“他是主將,怎會肯隻身犯險,你這想法未免一廂情願了罷!”

沒想到,徐瑩臉色如常,並不像是在說笑。

只見她,轉身對魯千機點了點頭,後者便走到大殿的東南角上。方才,凌將軍發號施令的聲音,正是從那裡傳入的殿中。稍稍站定,魯千機從身側的布囊中取出一物,展開一看,原是一張蠟黃色的人形紙片,約有三寸長短。

他將紙片託在右手,同時左手捏起一個劍訣,豎在胸前,口中唸唸有詞起來。少頃,魯千機輕咳一聲,將掌上紙片猛然按在了牆上。但見那紙片,彷彿鹹鹽入水一般,竟瞬間溶進了牆裡。不光是紙片,就連魯千機的半條手臂也徑自探了進去。

這一幕,直看得元、成二人目瞪口呆。

然而,接下來,更令他們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了——

只見魯千機猛一發力,旋即向後拉扯,竟一把從牆裡拽出個人來。此人高大雄壯,一身鎧甲。遠處的元公子,一眼就認出了對方,開口便道:“凌將軍!”

或許是見自己前一刻還在牆外,轉眼便到了牆裡,凌將軍本人也是萬分驚異。他正要發作,卻早被六名「土煞部」的弟子按住,綁縛了起來。

與此同時,大殿外面重又躁動,重甲士紛紛叫罵,兵器敲擊之聲一陣強似一陣,只是沒了主將,他們一時無人統領,也不敢立即殺將進來。

“妖人,快放了本將軍,妖人!”凌將軍不住喝罵道,並且極力掙脫,奈何那六名「土煞部」的弟子力氣頗大,將其死死制住了。

徐瑩笑著,來到凌將軍跟前,正要與他說話,不料只看了對方一眼,便發現了異樣。徐瑩心中一驚,立即從腰間的囊中找出一粒藥丸,塞進了凌將軍嘴裡,後者頓時安靜了下來。隨即,徐瑩拿手翻開了凌將軍的眼皮,仔細檢視起來。

薛冰見狀,在背後問道:“怎麼,有古怪?”

這時,嵇若離也來到徐瑩身邊,俯身檢視凌將軍的情況。隨後,她站起身來,對薛冰道:“你還記得我們在「霽月樓」遇到的那對祖孫嗎?”

“那對祖孫?”薛冰回憶起當時的情形,再看看地上凌將軍的眼神、膚色等狀,頓時醒悟,“莫非,他也——”

“不錯,他也中了蠱。”徐瑩道,說著站起身來,“不過,下蠱之人的修為尚淺,手法並不高明,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聽說凌將軍被人下了蠱,元公子向後退了兩步,說道:“難怪他敢帶人圍攻大殿,原來是蠱蟲作祟。”

“可還有救麼?”成公子問徐瑩道。

徐瑩搖了搖頭,答道:“腦髓都吸乾了,可以說已經是個‘死人’了。”

“那——”

“為今之計,”徐瑩道,“唯有再利用此人,救我等出去。只不過,此法對凌將軍的軀體極為不敬,不知可否使得?”

成公子尚未答話,一旁的元公子早已答道:“使得使得,自然使得,既是死人,還有何不可!”

成公子想了想,問道:“不知是何方法,如何‘不敬’?”

徐瑩答道:“先將凌將軍體內的蠱蟲祛除,隨後再植入新的蠱蟲,令其為我等所用——”

此言一出,在場之人都是一怔,想不到平日裡性格溫和的徐瑩,竟會想出如此冷酷無情的辦法。然而,此時已到了危急存亡的關口,哪裡還容得下半分遲疑。

但見徐瑩衝嵇若離稍一點頭,後者立即會意,輕提一口氣,伸出右掌拍向凌將軍頭頂。這一招,嵇若離在「霽月樓」時曾經用過。只不過,那時施術的物件是個孩童,並且兀自活著,因此嵇若離在出手時格外仔細;而眼下,凌將軍既已死去,純是一副軀殼,如此一來,她在出招時就可以無所顧忌了。

然而,就在手掌觸及凌將軍頭頂的一剎那,嵇若離的心中咯噔一下。她立即明白了徐瑩的用意,於是手上力不稍減,一下便將對方的腦子連同其中的蠱蟲拍得稀碎,只是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異樣。可憐一位鐵骨錚錚的將軍,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了。

這時,徐瑩從囊中再次取出一粒藥丸,塞進了凌將軍嘴裡,助其服下,隨後右手捏起劍訣,口中唸唸有詞起來。

少頃,凌將軍眼睛轉了兩轉,逐漸恢復了“清醒”。那六名「土煞部」的弟子見狀,便將他放了開來。

徐瑩對凌將軍道:“開門吧,讓你的人退下。”

後者答了一聲:“是。”便向殿門處走去——

顧漢等人來到殿外,發現整座「芳汀」早已被團團圍住,眾甲士軍容齊整,氣勢雄健,若是直衝出來,免不了一場廝殺,血流成河。

只見凌將軍高舉右拳,喝一聲:“退!”隨即當先引路,走下臺階。眾甲士儘管不明就裡,卻也不敢阻攔,只得紛紛避退,讓開了一條道路。就這樣,一行人跟在凌將軍身後,按照事先的計劃,向著岸邊的碼頭走去。他們打算,先將元、成二人送上了船,再設法營救公主等人。

見一場禍事有驚無險得以化解,轉眼間便可全身而退,元、成二人都不禁長舒了一口氣。然而,令他們沒有想到的是,行了不出多遠,身後眾甲士之中便爆發出一聲大吼:“呔,別讓他們逃了,給我殺!”

眾人回身望去,只見一左一右各有一人,氣勢洶洶,領著眾甲士直追了過來。

元公子立即認出了對方:“焦督、費段!”

成公子則補充道:“這二人,都是凌將軍的部下,平日裡忠心耿耿,對凌將軍更是唯命是從。眼下,許是以為我等挾持了凌將軍,故而前來討要。”

徐瑩聞言,打眼一看那二人,還有其身邊的甲士,卻道:“非也,他們並非前來要人。這些人的身上,也都種了蠱蟲。”

“什麼?”成公子一聽這話,再看那些追兵,果然個個面堂發黑,神色異常猙獰,決非常人,不禁顫聲道,“將這麼多士兵都種下蠱蟲,‘那人’莫非要造反不成!”

眼看此時情勢危急,忽有一個高大身影來到徐瑩身後,開口道:“我、我,我來做罷——”

後者一聽這聲音,不必回頭,便知來者正是「火煞部」的陳雄。話說,陳雄技藝絕頂,是「誅心堂」總教頭雷應谷最得意的弟子之一,身兼“土行”“透石”等多種本領,可謂萬人之敵。只不過,此人生平有個最大的缺憾,便是口吃,說話極不利索。因此,他從小受人取笑、冷落,漸漸養成了孤僻、自卑的性格。此行路上,儘管很多場合陳雄皆都在場,但是由於他有口吃的毛病,故而往往默不作聲,只是靜靜聆聽罷了。好在,徐瑩一向都對陳雄頗為照顧,因而在整個「誅心堂」中,除了師父雷應谷之外,便要數徐瑩最得陳雄敬重了。

此時,陳雄挺身而出,而且已然蓄力在手,想必是要大開殺戒了。不料,徐瑩卻輕輕伸手將他攔住,說道:“不用,他們都快死了。”

徐瑩的本意,是想掩藏陳雄,不欲他這麼快就暴露實力;同時,也免得嚇壞了兩位皇子,使其對自己一方更添顧慮。

不過,此言一出,還是令元、成二人吃驚不小。

“渾蛋,什麼‘他們都快死了’,是咱們都快死了吧!”元公子哭罵道。

徐瑩蔑然一笑,不欲與他解釋。只見她,微微提氣,右手捏個劍訣,口中便唸唸有詞起來。

轉眼過後,焦督、費段,連同他們身旁的眾多甲士,全都停下腳步,進而抓耳撓腮,滿地打起滾來。他們的表情極其痛苦,一個個張口吐舌,彷彿有什麼東西卡住了咽喉,同時他們的雙眼暴突,佈滿血絲,兩隻手更是在臉上不停地抓撓,直至摳破了皮肉,鮮血淋漓,依然不能停止。一時間,慘叫之聲不絕於耳。遠處的薛冰,儘管也經歷過不少血腥場面,但見此情景還是不禁花容失色,扭過頭去不敢再看。

“你對他們做了什麼?”成公子見狀,許是心疼兵士受苦,忙責問徐瑩道。

“沒什麼,只是讓蠱蟲快些成形而已。”徐瑩答道。

成公子不知何意:“什麼,什麼成形?”

“殿下沒見過‘螳螂投水’麼?”徐瑩反問道,“這些人身上所種的蠱蟲,名為‘天蠶絲’。此蟲只需幼體,便可操控人的意識,而等到成形之時,便要將宿主引向水邊,繼而逃出體外,無影無形。方才,我只是施法,加快了蠱蟲成形的速度。想來,用不了多久,這些人就可以‘解脫’了——”

話音未落,只見焦、費一眾人等都從地上站了起來。此時,他們的臉上早已血肉模糊,有些人的眼球甚至都已被摳了出來,掉在了地上。

突然,這群人發了瘋似的,一齊朝著西北方向奔去,而那裡不出數百步便是湖岸了。奔跑中,他們依舊不停地抓撓臉頰,竭力呼喊。便在這時,許多細長的、如同髮絲一樣的蟲體,開始從他們的眼窩、口鼻以及皮肉的破綻處爬了出來,兀自扭動身軀。眾人拼了命地抓住這些蟲子,將他們拽出體外,摔在地上。然而,這一舉動根本無濟於事。一條蟲子剛剛被拔掉,更多的蟲子便旋即爬出,而且越冒越多,難以計數。

望著眼前恐怖的景象,林御風不禁心驚肉跳。他也不自覺地將手在臉上撓了幾下,彷彿腦子裡也有一條蠱蟲正在慢慢蠕動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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