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日月城（1 / 1）
“喂——有人在嗎——喂——”
這是一個女子的聲音，遠遠地不知從何處傳來。
周遭一片黑暗、混沌，彷彿籠罩了極厚重的霧氣，濃稠得幾乎能用手摸到。或許是受了這霧氣的阻隔，那聲音聽起來含混不清，斷斷續續，就好像是從水裡發出的一般。
過了不久，又是一聲傳來：“喂——有沒有人在啊——救救我吧——喂——”那聲音聽著像是在呼救，只是依舊辨不清它的主人是誰。
此時，林御風正站在這團迷霧的中心，舉目四望一片渾噩，就好像被蓋在了一口巨大的銅鐘下面。那聲音在鐘體內部久久迴盪，揮之不去。
很快，第三聲呼喊傳來了。
這一次，林御風的心中已有所準備，於是仔細聆聽起來，只是這一聽之下，心中不禁一凜——
那聲音道：“喂——有人在嗎——快救救我吧——我是明熙呀——”
一聽到“明熙”二字，林御風的心頓時緊張起來。那聲音聽上去十分虛弱，甚至還帶著一絲抽泣。他立即斂起心神，想要確認聲音的來源，儘管周遭黑霧迷茫，方位難辨，但他還是聚精會神，努力搜尋著。
不料，就在他漸漸接近目標的時候，一道亮光穿透霧靄，從他的眼前一閃而過。這道光來得極是突然。吃它這一晃，林御風頓時分了神。
他本以為，只要集中精神，待那聲音再度傳來，便定能找到它的出處，卻沒想到，自從亮光閃過之後，那名女子的聲音就從此消失，再未響起過了。
不過，與此同時，林御風也發覺眼前的濃霧正逐漸散去，周遭的一切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這是哪兒？
此時的林御風，正平躺著身體，睡在一張床上。他朝左右看了看，見四下裡擺放著桌椅、櫥櫃等物，種種陳設都頗為熟悉。他終於意識到，此間不是別處，正是自己昨夜安睡的臥房。窗外燭火閃爍，傳來打更人清脆的梆子聲——
“咚——咚——咚——”
林御風連忙從榻上坐了起來。他的背上早已被汗水浸溼，甫一離開床榻，便傳來陣陣涼意。
林御風一下清醒了過來，心中不禁念道：“剛才，莫不是在做夢？”
他定了定神，起身來到窗前，推開窗，向屋外望去。
此時，天空中繁星璀璨，一輪明月高臥其間，微風過處，捎來幾縷花香，沁得人渾身上下一陣酥麻。
林御風的眼前是一座院子。院中，假山錯落，怪石嶙峋，圈起了一汪清澈池水。池水對岸，幾間屋子裡仍然透出光亮，而另外幾間則已熄了燈火。
院子東側牆外，立著一座塔樓，高約五丈，兩個身披鎧甲、腰掛箭囊的男子，正在塔上來回巡視，警惕著夜色裡的動靜。塔下不遠處，則是另外一座院落，比此間大出數倍。那位明熙公主，隨同鄭源、鄭澄兩位皇子，如今便住在裡面。
憑藉著自己敏銳的洞察力，林御風可以很清楚地感知到，此刻明熙公主就身處院中，而且心神平穩、氣息勻順，絲毫沒有遇險的跡象。
“果然，是我多慮了。”他忖道。
話說，林御風目前所在的地方，乃是「日月城」北部官道上的一座驛站。一行人在此處落腳，計劃於明日一同前往都城。此時距離「芳月臺」的“那次事件”已過去三日。當天，兩位皇子從地牢裡放出了自己被關押的親兵，並依靠他們控制了局面，平息了事態。不過，數百甲士蠱毒發作，蠱蟲破體而出，繼而在瘋魔的狀態下集體投水自盡，如此恐怖的一幕，還是令在場的鄭氏一方眾人，尤其是鄭源、鄭澄兩位皇子驚悚不已，彷彿失魂落魄一般，久久不能釋懷。幸虧，徐瑩以秘製丹藥喂他們服下，使其心緒稍稍平穩下來。其後，六名「土煞部」弟子以特製網繩，撈起了眾甲士的屍體，再由皇子親兵挖坑掘地，將他們好生掩埋了。一番祭奠、祝禱過後，兩位皇子總算得以解脫，神志慢慢恢復了正常。然而，經此變故，兩位皇子還是心有餘悸，如同驚弓之鳥一般。他們最終同意，將徐瑩等人秘密帶在身邊，以便隨時保護自身及公主免遭蠱術暗害，進而與此次事件的主謀再行周旋。
林御風站在窗邊，望著池中的月影，漸漸出了神。
眼看即將抵達旅程的終點——「日月城」，此刻的他，不禁感慨起這一路走來的種種艱辛與波折。此外，對於身邊的幾位女子，林御風的內心也是頗為複雜。到底喜歡誰，又該怎樣面對其他人，他自己也沒有明確的答案。尤其是那個明熙公主，自己是真的喜歡嗎，又或者只是出於某種一時興起的情愫？何況，對方即將遠嫁他國，與自己當真是決無可能。有好幾次，林御風覺得自己很對不起昭兒，也對不起薛冰，覺得自己是個喜新厭舊的無恥之徒。
更為可笑的是，自從在「芳月臺」上再次見到明熙公主，對方對於自己的態度就與先前在「休休城」中時大相徑庭，變得極為冷淡、疏離。如此看來，對方從未將自己放在心上，所有的一切不過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象罷了。
思量了一番，林御風半是自責、半是自嘲，不禁有些心灰意冷。又站了片刻，窗外夜氣漸涼，對面那幾點燈火陸續熄滅，想是屋裡的人也終於睡下了。林御風見狀，心中一陣孤寂，輕嘆一聲，將窗闔上，爬上床兀自睡去了。
一夜輾轉，到了次日。一行人梳洗整裝，用了些飯食，便各自上馬乘車，向著盤越國國都「日月城」進發了。
從「百水千湖」南岸前往「日月城」，路程總計不過二百多里，但這一路上，地勢再度抬升，而且坡度不小，因此雖有官道相通，卻也並不易行。好在，此時眾人所在的客棧，距離「日月城」已然不遠，大約再行半日便可抵達。
行了一陣，沿途兩側漸漸出現了許多茶園，漫山遍野，如茵似毯。有幾次，鄭氏的下人們來到路邊，隨手便摘下一把，拿熱手沖泡了遞進車裡。
林御風看得好奇，也照樣拿過幾片，借來熱水泡了。一飲之下，果然清香甘甜，回味悠長。
“好茶，好茶！”他裝模作樣地讚道。
按說，此處地勢已然頗高，幾乎位於雪山半腰，若依常理，必定寒冷異常。然而，此刻眾人緩緩而行，不僅不覺得寒冷，反而越走越熱，紛紛冒出汗來。
“此地當真炎熱，熱煞老夫了！”顧漢不禁道。
一位鄭氏的下人，幾步趕了過來，遞上茶水，答道：“大爺莫要氣惱。此地多有火山，雖然都已熄滅，卻仍有熱氣常年冒出，故而炎熱了些。整個「日月城」周邊，共有九十九座火山遺蹟，人稱「九十九座峰」。這其中，若是有泉水從山口處湧出，那便成了熱海。熱海水溫不低，有些甚至與沸水相當，大爺日後若是見了，可要當心。”他說完，接過顧漢遞迴的茶盞，便又笑眯眯地退了下去。
眾人逶迤而行，大約走了小半日，腳下的地面終於漸漸平坦了下來。從「十方寨」到「百水千湖」再到「日月城」，其地勢彷彿三級臺階一般，逐一升高。眼下，他們顯然已到了臺階的最上層。
行了不多久，眾人來到一座山峰面前。此峰高約百丈，看似並不險峻。但考慮到，眾人已然攀登了許久，大部分山體已被踩在腳下，因此它的實際高度必定遠不止眼前這般。
山峰下方，開有一道豁口，寬約十丈。豁口自下而上漸漸收窄，至四、五丈處則完全合攏。眾人來時所走的官道，便從這道豁口延伸進了山體內部。
幾名甲士站在豁口外側，檢查來往人群及其車馬輜重。鄭氏的車隊經過時，領頭之人向其中一名甲士出示了某樣東西，後者便立即躬身行禮，給車隊放了行。
山體內部道路寬闊，兩側巖壁上皆有燈火照明。行不多時，眾人便來到盡頭處。當林御風走出山腹的一瞬間，眼前的景象令他震驚了——
原來，在這座山峰的背面，是一片極廣闊的平地，而在這片平地的上方，建有一座城市。此城規模宏大，數不盡的房舍樓閣修建於此，密密麻麻，綿延數十里，其間街道縱橫交織，形如蛛網一般。此處的建築，多是黑瓦白牆，顯得整齊劃一；而每家每戶門前，又多掛著紅、藍、黃、綠等色的彩條旗幡，飄揚招展，佈滿全城，煞是濃豔熱烈。此處未建城牆，卻有幾座山峰矗立在其周遭，形成拱衛之勢，好似一隻巨手，將整座城市握在掌心，託在空中。
該城，便是盤越國國都「日月城」。在它的中心地帶，高高聳立著幾座巨大的宮殿，其形狀層疊錯落，巍峨壯麗。宮殿的牆壁以紅、白兩色為主，其頂部則呈金黃色。在雪山的映照下，金頂光澤閃爍，顯得極為華貴莊嚴。這幾座宮殿合稱「太陽宮」，便是皇城所在的區域。
按照約定，顧漢一行進入「日月城」後，所有男子便進入皇子指定的客棧休整。按皇子的話說，如今他們最主要的任務，已經不再是為公主大婚表演助興，而是留在城中，策應宮內局勢。當公主儀仗啟程前往南滄國時，他們則需暗中隨駕，以便隨時保護公主安全。與此同時，徐瑩、嵇若離、昭兒、薛冰等幾位女子，則在皇子的安排下，跟隨公主，秘密進入皇城。
由於婆子阿其年紀太大，無法以侍女的身份混入宮中，但一枝山茶卻又執意前往皇城，於是在眾人的商議下，便由一名婢女陪在她身邊，一同進了宮。
當天傍晚，徐瑩、嵇若離、昭兒、薛冰、一枝山茶及其婢女一共六人，便與公主侍女中的六人互換了身份，稍稍喬裝改扮過後，進入了皇城「太陽宮」。與她們一道，皇子鄭源、鄭澄也在事先稟告之後進入皇宮，向國君覆命。雖然他們知道，多半是見不到自己的父親的。
然而，正當二人行將踏入宮門之時，迎來跑來一個小太監，攔住了他們的去路。鄭源認得此人是來自國君身邊，家裡本姓侯，由於常年臉色泛紅，身材也有些瘦小，因此在太監堆裡便有個諢名叫做“猴腚”。
只見猴腚，對二人略施一禮，氣喘吁吁地說道：“陛下有旨，宣、宣二位殿下，急速入宮，不得有誤。”
二人聞言，豈敢怠慢，立即整肅衣冠，便要入宮面聖。臨行前，鄭源隨口問了句：“可知為了何事？”
不料，那猴腚見問，竟一臉慌張地答道：“陛下聽說，二位殿下在「芳月臺」大、大開殺戒，要拿二位殿下問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