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昭明殿(1 / 1)
明熙公主一行沒有耽擱,甫一進入皇城,便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宮殿「白水臺」,隨即派人前往四王妃蘇米妲處稟報。
四王妃蘇米妲,便是前幾日在「芳月臺」上出現的那位尊貴婦人,也就是六皇子鄭澄的母親。“那次事件”發生之後,她本想領著明熙公主立即返回都城。怎奈後者受驚過甚,一度昏迷,須得徐瑩施法照料,方才得以緩解。於是,她只好在親兵的護衛下先行離去。而也正因為如此,蘇米妲並未經歷後來的那場甲士叛亂。
明熙公主回到宮中,隨行的徐瑩、嵇若離等人便到各處檢視地形、通道之類,以備不時之需。一枝山茶則對皇城中的一切都倍感新奇,甫一進了「白水臺」,便興奮地帶著自己的婢女四處轉悠去了。不過,此時有一個人的心情卻極為複雜,可謂百感交集,那便是昭兒,也就是盤越國曾經的長公主鄭明昭。
當年,她隨彭氏逃離「日月城」時年僅五歲,雖對這裡的大部分印象業已模糊,但此處畢竟是她的出生之地。她知道,若非那場變故,這裡的一切都是屬於自己的,又豈容後來之人鵲巢鳩佔?想到此處,昭兒的胸中一陣酸楚,卻也頓時堅定了執行此次計劃的決心。她看著遠處的明熙,眼中露出一絲寒光。
見昭兒一時愣神,表情也有些異樣,薛冰的心中早已猜到了大概。她正欲上前相勸,不料此時,門外急急忙忙跑進來一個宮女,神色慌張。薛冰定睛一瞧,此人正是被派往四王妃處報信的宮女,名叫瑤妹。
瑤妹見公主站在階上,忙道:“稟公主,奴婢從王妃處回來時聽人說,源、澄二位殿下在「芳月臺」殺了好多人,陛下得知此事,在宮中大發雷霆,現已派人傳召二位殿下去了。”
瑤妹並未隨行前往「芳月臺」,所以對於島上發生的事情並不知情。
公主聞言,臉上竟毫無波瀾,只是淡淡地答道:“知道了。”
這時,殿門之外又走進來一個宮人。此人雖是男子,年紀也已不小,但臉上卻塗抹了不少脂粉,走起路來一步一搖,活像個半老婦人。
瑤妹一扭頭,早已認出了來者,連忙轉身施禮,問候道:“魏大大安好!”
與此同時,薛冰連忙拉著昭兒跪下,二人將頭垂得很低,以免被這個名叫魏大大的人認出自己是陌生面孔。
魏大大也不搭理瑤妹,徑直走到明熙公主面前,略行一禮,開口道:“老奴來傳陛下旨意,請公主即刻前往「昭明殿」,不得耽誤。”他的語氣嬌柔怪異,彷彿一桶胭脂粉裡摻進了半桶砂糖,又兌了十二勺陳醋。
眾宮女似乎皆都怕他,於是個個不敢吱聲。
然而,此時公主的臉上依舊波瀾不驚,只冷冷答了句“知道了”,便再無多言。
魏大大見狀,也是一愣,或許是頭一次見到公主以如此冷傲的態度對自己說話。不過,他隨即便嘻嘻一笑,用他那副齁甜的嗓音說道:“也對,公主即將成婚,已不再是昔日的小娃娃了。日後若有好處,還望公主念著往日的情分,多多提攜老奴才是。”說罷,又是一禮,轉身便出了「白水臺」。
閒話少提。
不久,明熙公主便在貼身侍女的陪同下,來到了國君所在的「昭明殿」。與此同時,嵇若離則一路跟隨,並趁人不備,以鬼魅般的身形,悄悄潛入了殿中。
原本,昭兒也想一同前來,但徐瑩等人一番合計,當朝國君也就是昭兒的父親就在「昭明殿」,若此時昭兒見到他,難免情緒波動,難以自持,後果不堪設想,於是只好作罷,由薛冰陪著她繼續留在「白水臺」了。
明熙公主走進大殿時,國君正坐在遠端的龍椅上。龍椅面前掛著一道珠簾。隔著珠簾,國君雙目微闔,右手支腮,斜靠在一塊軟墊上,似乎是在假寐。此時的他,鬚髮灰白,老態龍鍾,已然是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了。在其左側不遠處,則坐著一位容貌豔麗、衣著華貴的婦人。此人,正是七皇子鄭澹的生母、當今盤越國唯一的貴妃——詩妮瑪。
此外,大殿之上還有三個人。位於左側稍近處的,是鄭源、鄭澄兩位皇子,此時他們正並排面向國君跪著,不敢吱聲。位於右側稍遠處的,則是一位身著鎧甲的將軍。此人臉上有傷,血跡尚未擦淨,髮髻也略顯散亂,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而且多半是吃了大虧。
嵇若離躲在樑上,一眼便認出了此人:“這人是費段,他還沒死?”但她怎麼也不敢相信,“怎麼可能,當日他明明已經蠱毒發作,毒蟲破體,而且應該被埋進地裡了呀!難不成,是趁亂逃走了?”
嵇若離兀自思索。與此同時,明熙公主已然跪拜在地,三呼萬歲,隨後又向貴妃行了禮。
貴妃詩妮瑪請明熙公主起身,隨後與她寒暄起來,問了她這幾日在外遊歷的情況,途中可曾遇到危險,又可曾發生了什麼趣事,氣氛一度頗為融洽。
然而,沒過多久,貴妃便將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
“言歸正傳!”她對費段道,“費將軍,你方才說,兩位皇子在「芳月臺」上買通了江湖術士,對你手下的數百位兵士施以蠱毒,最後還盡數坑殺。但對此,五皇子與六皇子均予以否認,說那些兵士是先中了蠱毒,而後自行投水而死。你們雙方各執一詞,著實令人難以分辨。如今,三公主業已歸來,她當時也在島上,可以算是人證。”詩妮瑪說著,轉而又看向明熙公主,“明熙,你這孩子一向坦誠、公允,你來說說看,你的兩位哥哥可曾做過費將軍所說的那些事?”
詩妮瑪問話時聲調輕柔,臉上也是和顏悅色。不過,她的這幅表情,在聽到明熙公主的回答之後,頓時僵了一下。似乎,公主所說的,並不是貴妃想要的答案。
只聽明熙公主答道:“回稟貴妃娘娘,據我所知,兩位哥哥沒有做過那些事。”
“唔,是嗎?”詩妮瑪立即恢復了笑容,“不要緊,陛下現已派人前去島上,徹查此事了。只不過,一旦真相大白,屆時再想悔過,可就來不及了。明熙,你一向最明事理,可不要為了維護你哥哥,故意掩蓋真相喲。你可知道,此刻我是代表陛下向你問話,你若扯謊,便是欺君了!”說到後來,儘管詩妮瑪的臉上依然掛著笑,但語氣卻已有些強硬了。
不料,明熙公主依舊面不改色,顯得頗為鎮定,答道:“回稟貴妃娘娘,據我所知,兩位哥哥的確沒有殺人,況且——”說到此處,她稍稍頓了頓。
“況且什麼?”詩妮瑪追問道。
明熙公主答道:“況且,倘若費將軍非說我兄長施蠱殺人,理應自己拿出證據,證明他們的確做了此事。可如今,費將軍似乎並無確鑿證據,而貴妃娘娘卻一再逼問我,懷疑我‘故意掩蓋真相’,倒像是已經站到費將軍一邊了!”
一聽這話,詩妮瑪頓時啞口無言。
明熙公主的回答不卑不亢,而且有理有據,這讓身在樑上的嵇若離聽了,也不禁有些欽佩,心中暗忖:“想不到,這小姑娘的性格竟如此沉穩,腦子也很清楚,倘若日後為了完成使命定要殺她,未免有些可惜了。”
不過,最令嵇若離好奇的,還是詩妮瑪臉上的變化。
她心道:“剛剛,那貴妃的臉上為何僵住了?難不成,她原以為公主會站在她這一邊,指證自己的哥哥麼?”嵇若離想罷,心中微微一哂,但突然,一個念頭閃過了她的腦際,“除非,公主被她控制了!”
但她仔細一想,便旋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
原因有二。
其一,在自己一方嚴密的保護下,貴妃縱使神通廣大,也決無機會對公主下手;其二,即便事有萬一,真的下了手,可剛才公主所說的話,分明就有違貴妃的意願,若說受其控制,這卻又如何解釋呢?
此外,還有一事令嵇若離感到疑惑。那就是,眼看貴妃、公主二人言語上針鋒相對,已有些劍拔弩張的架勢,可一旁的國君卻始終閉目斜靠,兀自不醒。
“有問題!”她心道。
話說,明熙公主一番言語,說得貴妃詩妮瑪臉色陰沉,再沒有了先前的嫻雅風度。她壓抑著怒氣,問明熙道:“這麼說,你是覺得我偏袒費將軍咯?”
“明熙不敢,”公主跪地道,“明熙只是就事論事而已。”
“就事論事?”貴妃嗔道,“你這分明就是目中——”
她正欲發作,不料這時,一個宮人從殿門外跑了進來,躬身對上言道:“啟稟陛下,宋沙王妃在殿外求見!”
“宋沙,她怎麼來了?”一聽見這個名字,詩妮瑪頓時收斂表情,端坐起來,對來者道,“你去回稟宋沙王妃,陛下現下乏了,請她明日再來。”
按說,詩妮瑪身為“貴妃”,其名義上的位份應是高於宋沙屋麗的。但後者畢竟是“大王妃”,資歷最老,加之她母家的勢力不容小覷,因此,詩妮瑪縱然得寵,對她還是忌憚三分,不願與之當面分庭抗禮。
宮人領命,正欲出去回話,不料這時身後早已進來一人。
“吾皇聖安,臣妾參見!”那人說著,跪拜行禮,正是宋沙屋麗。
嵇若離眼見,來者大約四十多歲,衣飾華美,體態微腴,雖然比不上貴妃那般姿顏嬌媚,卻也別有一番雍容氣韻。
宋沙屋麗不待宣召,便擅自進殿,身為貴妃的詩妮瑪本可以此為由,加以斥責。然而,此時的她,似乎還有“另一件事”急於去做。
只見,詩妮瑪輕輕伸手,在國君肩頭拍了兩下,口中喚道:“陛下,快醒醒,宋沙王妃來了。”
那國君經此一拍,愣地深吸一口氣,隨即悠悠醒轉過來。
“貴妃——”他緩緩望向身邊,顫聲言道,氣息略顯微弱。
對方見狀,立即握住他手,語帶關切地問道:“陛下為國事連日操勞,方才許是累得狠了,竟當場睡了過去,如今可感覺好些了麼?”
國君聞言,臉上一陣憂愁之色,嘆息道:“看來,朕果然是老了。當年,先皇在世時,朕也曾見他這般嗜睡,有時正與人說著話,突然便睡著了,醒來時卻又渾然不覺,仍繼續與人交談——”
國君說話之時,用他朦朧的雙眼掃視大殿,方見另有幾人站在下面。
“你們——”他逐一認出眾人,並將視線落在了最後進殿的宋沙屋麗身上,“屋麗王妃?”
“是我,臣妾參見陛下!”宋沙屋麗道。
“你與朕幾年未見,今日為何來看朕啊?”國君問道,臉上浮現出一種與故人久別重逢般的笑意。
不料,宋沙屋麗聞言,卻頓時一愣,反問道:“陛下何出此言?我與陛下,分明昨日方才見過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