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山茶(1 / 1)
國君聞言,轉頭看向詩妮瑪,眼中盡是茫然。
詩妮瑪見狀,忙道:“陛下近日操勞過甚,許是累得極了,一時恍惚,不如先回後殿休息,此間就交給臣妾處置吧。”
國君聞言,點了點頭,正欲起身,不料這時宋沙屋麗上前幾步,開口道:“陛下,公主不日即將大婚,「芳月臺」之事,僅憑費將軍一面之詞,實在難有定論,不如從長計議。若此時將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恐怕引來朝野動盪,更易招致南滄國的猜忌,後果不堪設想!”
一聽這話,詩妮瑪頓時怒道:“此事尚未對外公佈,你身在宮中,怎知「芳月臺」出事?莫非,你在這「昭明殿」中安插了眼線不成?”
宋沙屋麗也不示弱,冷笑一聲,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貴妃的手段,宮中誰人不知!區區‘雕蟲小技’,貴妃當真是信手拈來了。”
所謂的“雕蟲小技”,乃是暗指詩妮瑪與當年的廢皇后彭氏一樣,也是醫女出身,熟稔蟲蠱一類的勾當。
按說,宋沙屋麗這樣講話,實際已屬於“以下犯上”;但此時,她見國君神志不清,僅憑一個詩妮瑪,料也奈何不了自己,況且此事有礙公主大婚,便觸及了她的根本,於是也就顧不了那許多了。
許是見宋沙屋麗在眾皇子、公主面前氣勢奪人,絲毫不留情面,詩妮瑪有些惱羞成怒,言道:“宋沙王妃如此關心公主的婚事,極力促成與南滄國聯姻,其中的利害關係,舉朝上下也是盡人皆知吧。陛下——”她說著,轉頭看向國君,“此事牽連甚廣,為了避免出現宋沙王妃口中‘沸沸揚揚’‘朝野動盪’的局面,臣妾以為,當使利益相關之人盡數迴避,而只委派中立之人負責徹查此事,方才顯得公允,而一旦陛下處置公允,也就不怕那些別有用心之人在外面說三道四了。”
話說,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詩妮瑪口中的“利益相關之人”,頭一位便是宋沙屋麗了;而她自己,在外人眼中,則恰好算是個‘中立之人’。
然而,正當國君即將點頭答應這個提議之際,一直站在殿中的明熙公主卻突然開口說道:“我以為,貴妃娘娘也是個‘利益相關之人’!”
此言一出,在場之人都頗感意外。
詩妮瑪強壓著胸中怒火,問道:“你倒說說看,我有何利益牽扯其中?”
明熙公主不慌不忙,答道:“貴妃娘娘來自「蘇昌郡」,那裡盛產一種果子,名為‘鳳鱗果’,雖然外殼其貌不揚,但果肉卻極是甜美多汁,而且其個頭碩大無比,據說史上最大的一顆蘇昌鳳鱗,足足長到了十八斤,是嗎?”
詩妮瑪見問,一時不知何意,答道:“是又如何?鳳鱗果雖是我家鄉特產,卻並非當地獨有,其他許多地方都有此物。”
不料,詩妮瑪這話似乎正中明熙公主下懷。
後者道:“正是。許多地方都產鳳鱗果,其中能與蘇昌鳳鱗齊名的,便是南滄國「烏巒郡」的烏巒鳳鱗。只不過,此果雖好,在我大越國的市面上卻並不常見。”
這時,宋沙屋麗搭腔問道:“唔,這是為何?”
明熙公主解釋道:“只因,烏巒鳳鱗與蘇昌鳳鱗相比,不僅品質不相上下,而且價格更為低廉,一旦放開進入我國,後者的銷量必然大打折扣。因而,多年以來,「蘇昌」方面,一直以貴妃的名義,向負責邊關貿易的官員施壓,令其想方設法限制烏巒鳳鱗入關,從而確保蘇昌鳳鱗的銷路不受影響。儘管「烏巒」方面為此也行了不少賄賂,但礙於貴妃的存在,那些官員對於烏巒鳳鱗始終還是半松半緊,不敢徹底放開。然而,此番一旦我朝與南滄國通好,邊關上便再無理由限制烏巒鳳鱗進口了。如此一來,貴妃娘娘的家鄉「蘇昌郡」便要蒙受巨大的損失,這豈不是與貴妃娘娘有莫大的利益關係了?”
明熙公主這一番話,聽得在場之人都大為驚訝。一來,是她常年深居宮中,居然能對民間的水果行市有如此瞭解;二來,是她說話時的語氣沉穩、條理清晰,說到兩國“通好”,也就是她自己的婚事時,更是頗為冷靜,就像是個局外人,完全沒有少女的嬌羞,亦不似初時那般對於出嫁一事極為牴觸。
詩妮瑪見狀,看了看對面的宋沙屋麗,也不免有些慌亂,言道:“蘇昌鳳鱗的事,我並不知情,想必都是下面的人,假借我的名義,做出的好事。況且,區區一個果子,我又豈能為了它,不顧兩國通好的大局?”
然而,對於這話,宋沙屋麗絲毫不予理會。
宋沙屋麗道:“既然如此,貴妃也應避嫌了。不過,此事尚不明朗,不宜交予前朝督辦,以免有損皇家威嚴。這樣一來,就只剩下一人可以勝任了。”
“誰?”詩妮瑪問道。
“席西拉!”宋沙屋麗答道。
“她?”詩妮瑪頓時一愣,“不可,不可!她已是個修行之人,平日裡不問俗事的。”
宋沙屋麗卻不以為然,道:“修行之人,才最能秉公持正!”
“可她是戴罪之身!”詩妮瑪又道。
然而,宋沙屋麗卻頗為堅持,道:“她只是出家修行,替家族恕罪,並不是戴罪之身。倘若此事定要在後宮之內解決,除非陛下親自過問,否則席西拉便是唯一合適的人選。”
宋沙屋麗說著,又看了國君一眼,此時後者仍舊精神萎頓,如墜夢中,想要親自過問這件事,恐怕是不能了。
事到如今,詩妮瑪也已無計可施。要請一位“中立之人”裁決此事,本就是她自己提出的,現在改口為時已晚。
因此,最後她只得同意道:“那好,就由席西拉主持,徹查此事吧。”
話分兩頭。
就在明熙公主奉旨前往「昭明殿」之後不久,一直在「白水臺」中“閒逛”的一枝山茶,便獨自一人離開了那裡,朝著西北方向悄然行去。她的步伐異常迅捷,只不消片刻工夫,便消失在了皇城深處。她這是要去哪裡?看這架勢,決非是在散步,倒像是有著很明確的目的地。
不久,一枝山茶來到皇城的西北角上。此處有一座矮丘,方圓數里,其上植被鬱鬱蔥蔥,生得十分茂密。一枝山茶躲過巡邏的衛兵,潛至丘下。她左右尋了一陣,終於在東側的一片雜草叢中找到一個圓形的石墩子。那石墩形態古樸,直徑約有尺許,表面長滿青苔,也不知已藏在此間多少歲月。一枝山茶蹲下身子,拂去石墩上的塵土,仔細檢視了一番。隨即,她將石墩向左旋轉兩圈,又向右旋轉三圈,繼而用力向上一提,那石墩背面的山岩便如同門板一般緩緩開啟了。門板之中,彷彿一個山洞,直通地下,深不見底。一枝山茶在洞口徘徊了一陣,似乎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貓腰鑽了進去。
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過後,位於都城以北、群山腳下的一片沼澤之中,一個人影從地底鑽了出來,正是一枝山茶。
此處緊鄰「日月城」北部山巒,地勢相對低窪,無盡的雪水從高山頂部源源不斷地流淌下來,匯聚於此,形成一片廣袤的沼澤溼地。在這裡,車馬自然決不可行,即便是藉助舟船,通行起來也極為吃力,故而人跡罕至,唯有鳥獸出沒其間。
在這片沼澤的中心處,有一塊旱地微微隆起,一枝山茶所抵達的,正是此處。旱地上長滿花木,幾間茅草覆蓋的精舍掩映其中,頗為靜謐幽深。
此時,一枝山茶已來至主屋門前。
“進來吧——”一個婦人略顯滄桑的聲音從門內傳出,“外面冷,仔細別凍著!”
“是。”一枝山茶答應一聲,拂了拂身上的塵土,便舉步推門走了進去。
屋內燃著一堆炭火。一把鐵壺懸在火中,咕咕作響。隔著壺嘴裡冒出的嫋嫋熱氣,一個渾身黑衣的婦人正盤腿坐在榻上,兀自飲著茶。
一枝山茶抬眼望去,見這婦人約有四十歲年紀,雖然五官之中依然殘留著年輕時的美豔,但一股沉重的愁苦之色還是寫在她的臉上,使其顯得蒼老而孤寂。
“喲,這麼小的姑娘呀,真是可憐見的!”不待一枝山茶開口,那婦人已然說道,神情頗顯慈愛。
“夫人!”一枝山茶略一躬身,回應道。
“你叫什麼呀?”婦人問道。
“我叫山茶。”一枝山茶答道,隨即從懷中取出一物,像是一顆珠子,丟進了面前的炭火之中。
珠子甫一著火,便“嗤”地一聲燃燒起來。那火焰初時顯黃,繼而變紅,隨後又呈現出藍、紫等色,直至最後轉為綠色,方才漸漸熄滅。
“嗯,沒錯,是她的人!”婦人笑道。似乎剛剛那團火焰,便是個信物,證實了來者的身份。
婦人問道:“聽說前幾日,你們也在「芳月臺」上?”
“夫人的訊息,可真靈通。”一枝山茶答道,“不錯,我與其婆婆都在島上。虧得湊巧,跟著「誅心堂」的人去了那兒。”
“唔。聽說,鬧得很兇?”
“是。”一枝山茶點點頭,“死了不少人,皆是蠱蟲破體而死。”
婦人聞聽此言,頓時一掃臉上的和藹,怒道:“詩妮瑪那個蠢婦,空長了一副好皮囊,當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一枝山茶並不清楚箇中原委,於是沒有答話。
婦人緩了緩,重又恢復了先前的神情,對一枝山茶道:“好了好了,不說她了。小姑娘,你今日來我這裡,所為何事呀?”
“這——”一枝山茶猶豫了一下,答道,“其婆婆命我前來——她說——計劃有變!”
“什麼?”對方聞言,眉頭頓時一蹙,“不是已經商量好了麼,為何要變,如何變了?”
一枝山茶道:“託這次事情的福,公主現在已經是‘我們的人’了!”隨後,她便將最新的計劃,轉述給了婦人。
對方聽著,臉上初時驚異,可到最後卻竟然笑了起來,道:“你們的野心也太大了,一個盤越國還不夠,居然還想把持南滄國!”
“其婆婆說,不能把所有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一枝山茶道,“況且,是彭夫人先腳踏兩隻船,找了我們,又去找「誅心堂」。若非如此,我們也不會找到夫人你了!”
她正欲說下去,突然,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似乎是有人來到附近。婦人一伸手,將一枝山茶的話頭止住,對外面道:“什麼事?”
對方答道:“稟王妃,宮裡剛剛傳出訊息,國君請王妃明日回宮,秘密徹查「芳月臺」屠戮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