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御獸操演(上)(1 / 1)
盤越國的「女官制度」歷來完備。只要不有違皇權,一般事務,包括皇子、公主的教養等,皆由女子司掌。后妃更是擁有部分裁決之權,不必事事奏報國君。故此,「芳月臺」一案,才能由王妃負責查辦。
不過,後宮女子品高位顯,便有可能依靠母族的勢力,與外朝勾結,干預朝政,廢后彭氏便是一例。因而,現任國君鄭芝在彭氏之後,對所有妻、妾的權力都進行了削弱,在稱呼上也都只稱“王后”“王妃”,而不是“皇后”“皇妃”,便是要在品階上加以約束,使其時時警醒,不敢越雷池一步。然而,隨著鄭芝本人日益年老,精力不濟,其對於後宮的管束,還是漸漸鬆弛下來。
此時,距離公主大婚僅剩下不到半個月的時間,「日月城」中早已是張燈結綵,花團錦簇,彷彿一個盛放在群山之中的巨大花圃。由於此間花氣充盈、花粉瀰漫,整座山谷便都籠罩在一團淡紫色的霧氣之中,而一旦入夜,月華普照,空氣裡則又好似蒙上了一層銀霜,星星點點,如夢似幻。
儘管這場婚禮的背後,隱藏了諸多陷阱、詭計、利益糾葛,但城中的百姓對此卻無從知曉。他們只知沉浸在節日一般的氛圍當中,歡歌悅舞,暢飲酣睡——
望著眼前歡愉的人群,公羊舍利斜坐在酒館二樓的窗邊。他與智朵雲朵、谷利羅剎、昌西明措等人先一步抵達了「日月城」。對面坐著的,是他最近認識的一位新朋友。
二人的相識,還經歷了一番波折——
那天,公羊舍利回到「雲南客棧」之中,卻得知昭兒早已跟著「誅心堂」眾人先行離去,心中登時火冒三丈。然而,事已至此,再怎麼動怒也於事無補。他與智朵雲朵等人稍一合計,不能因此自亂陣腳,唯有即刻動身,待抵達了「日月城」之後,再從長計議。
於是,眾人收拾停當,便即啟程。
他們順利渡過了「百水千湖」,繼而一路向著「日月城」行進。不久,隊伍來至一處山坳。彼時正值中午,眾女子腹中飢餓,加之有人身體不適,公羊舍利見狀,只得命車隊停下來休整,待日頭稍稍過去,再行趕路。
眾人休息了一陣,公羊舍利見時候尚早,智朵雲朵、昌西明措二人正兀自睡著,谷利羅剎也在一旁閉目養神,便獨自一人離開隊伍,前往山野間閒逛去了。
穿過一片矮樹林,公羊舍利來到一汪湖水跟前。他爬上一塊岩石,放眼望去,見湖岸周遭長滿了不知名的花樹,樹杈間不時有飛鳥躍出,掠過湖面,湖對岸則是連綿的山地,植被豐富而茂密,越往遠處,地勢越高,綠意便漸漸消退了,直到最後變為一座座巍峨的峭壁,頂上覆著白雪,矗立在天地的盡頭處,顯得靜謐而莊嚴。
公羊舍利遠眺美景,端的是心曠神怡。
突然,一道涼風吹過耳畔,清爽之餘,也捎來一陣陣野獸的呼號。虎狼嘯聚山林,原本不足為奇。然而,在這野獸的叫聲之中,似乎還夾雜著人類的聲音,仔細聽來,像是個男子,時而在召喚,時而又在呵斥。
“有人?”公羊舍利忖道,隨即便跳下岩石,朝著聲音的來處行去。
不久,公羊舍利走進了湖水東岸的一片密林之中。此時,野獸的嘶吼聲已然近在咫尺,震得他心頭悸動;而在其中,那男子的聲音也聽得更加清晰了——
“呼嗚——來——呼嗚!”
“嚯嗚——退——嚯嗚!”
聽到這些,公羊舍利暗自確信:“不錯,的確有人,而且似乎是在馴獸。”
然而,到了此處,空氣裡陡然瀰漫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道,這令公羊舍利不免有些緊張起來。
“不然——”
不過,只猶豫了片刻,巨大的好奇心,還是驅使著他繼續前行了。
又走了一陣,撥開最後一層草葉,公羊舍利終於來到林子的邊緣處。眼前的一幕,令他大為震驚——
只見,百餘頭豺狼虎豹、熊羆豬猿之類的猛獸,正聚集在一片曠野之上。它們一左一右,分為兩個陣營,彼此之間都是怒目而視,口中齜牙流涎,發出兇狠的低吼,彷彿頃刻之間便要爆發一場大規模的衝突。在它們雙方之間,位於曠野中心的一塊巨石頂上,一個男子正高高站在那兒,神情冷峻。
突然,只聽那男子朝左側一聲大喝:“嚯嗚——去!”隨即,順勢猛一擺手,那一側的獸群,便如同接到指令一般,潮水似的朝著對面狂奔過去。霎時間,隆隆之聲,有如怒海驚濤一般,響徹天地。
但與此同時,另一側的獸群面對衝鋒,卻並未就此潰逃,而是紛紛扎穩了腳跟,彷彿訓練有素計程車兵一般嚴陣以待。
眼看,兩撥獸群相去已不到十丈,一方毫不減速,另一方竟也決不退讓,轉眼之間便要齒牙交錯、血肉橫飛,便在此時,那巨石頂上的男子陡然又是一喝:“呼嗚——散!”那右側一方的獸群,便立即心領神會,從中間裂開一條縫隙,並迅速地向兩邊退去。
衝鋒的獸群,頓時撲了個空,朝著曠野的另一邊直衝過去。
不料,剛剛裂開的獸群,卻立即合攏,並且紛紛調轉方向,朝著敵方的尾部直追過去,形成掩殺之勢,攻守雙方瞬間顛倒了過來。公羊舍利一見此狀,頓時為前一撥獸群捏了一把汗。
恰在此時,那巨石頂上的男子再次發一聲喊:“呼嗚——散散!”眨眼之間,那撥被追擊的獸群便分成了數股,彷彿幾條靈蛇一般,朝著不同方向四散逃去。
追擊的獸群,一下便失去了目標,陸續停了下來。
看到這時,公羊舍利終於意識到,眼前那個男子根本不是在“馴獸”,而分明就是在“練兵”。
話說,“御獸”之術乃是「雲巫山」「烏戈洞」的看家本事,洞主公羊兀突便是一位御獸的高手,而公羊舍利本人對於此技也頗為熟諳。不過,能夠同時驅使這麼多大型的猛獸並不容易,對於體力和心智的要求極高,即便是公羊兀突出手也未必能夠辦到。公羊舍利心中讚歎,便不禁叫了一聲:“好!”
然而,他甫一開口,便立覺不妥。
“糟了!”
只是,為時已晚,巨石頂上的男子顯然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入侵者,正圓睜著雙目看向這邊。好在,從那塊巨石到公羊舍利所處的位置,距離不下百餘丈,即便對方發難,公羊舍利也足可隱入密林,全身而退。
他正兀自想著,哪知這時,眼前竟陡然出現一個黑點,夾帶著破空之聲,直射過來。
“噗——”
公羊舍利心知厲害,連忙閃避。他剛一側身,一道黑線便從眼前劃過,“啪”地一聲打在了左近的一棵參天大樹上。
霎時間,木屑橫飛,雀鳥驚散。
公羊舍利轉臉去看,見那東西竟是一顆石子,雖只有鳥蛋大小,卻將那樹幹砸出了盆底一般的大洞,兀自嵌在其中。
公羊舍利心中一凜,暗歎這是何等力道!他還待細瞧,豈料這時,又一記悶響已然欺近耳畔。
“呼——”
公羊舍利心中叫苦,連忙再次躲閃。回眸時,見這次襲來的並非剛才那樣的石子,而是一柄明晃晃的鋼刀,彎如月牙,使刀的是一位妙齡女子,生得天姿絕色,膚如初雪。公羊舍利一看之下,心中不禁怦然一動。
然而,饒是看清了兵器,也已無濟於事。那柄鋼刀的刀尖,已然抵近眉心,只需再一剎那,便可將自己的頭顱劈成兩半。
公羊舍利見事已至此,何需再躲,不如慷慨赴死,於是不再狼狽閃避,只是將雙眼直直看向對方,等待刀落的一瞬。
可就在這時,身後一道勁風襲來,公羊舍利只覺背上像是被人猛推了一把,立刻便向前倒了下去。隨即,腦後傳來一聲巨響——
“當——”
那是鐵器撞擊的聲音。
只聽一個女子喝道:“愣著作甚,命不要了?”聽聲音,來者正是谷利羅剎。
公羊舍利連忙翻身躲到一邊,再去看時,谷利羅剎早與對面那女子鬥在一處。雙方一人使刀,身著白衣,一人用爪,身著黑衣。二人的身形,俱是窈窕舒展,好似一黑一白兩隻蝴蝶,彼此纏繞,上下翻飛。
二人鬥得難解難分。
這時,剛剛站在巨石頂上的男子,已然來到近前。公羊舍利眼見,此人目光炯炯,英氣不凡。
“停手吧,幽熒。”男子說道。
原來,這身著白衣的女子,正是赤巖國「三貴種」之一須卜家的大小姐須卜幽熒;而眼前這位男子,可想而知,便是有著“狼靈公子”之稱的烏赫驌了。
這些時日,這二人領著東野五鬼,尾隨林御風南下。烏赫驌早已得知,林御風等人此行,乃是為了完成一個秘密的計劃。於是,帶著“瞧熱鬧”的心思,他們一路遊山玩水,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不過,閒散的日子過得久了,一向領兵征討的烏赫驌,也難免覺得渾身不自在。於是,他便時常運用起自身的“秘技”,指揮林間的野獸,模擬兩軍交戰。今日,他正如法炮製,演練兩軍攻守的陣勢,便遇到了公羊舍利這位不速之客——
須卜幽熒聽見烏赫驌的話,當即格開谷利羅剎一爪,向後躍開,不再與之纏鬥。她剛一站定,一隻灰毛猴子便不知從何處竄上她的肩頭,一邊為其梳理散發,一邊對著谷利羅剎呲嘴,作威懾狀。
谷利羅剎見對方有意休戰,而此時公羊舍利已無危險,便也將鋼爪收回了袖中。
公羊舍利原以為,那男子會因自己貿然闖入而大為光火,不料對方不僅並未動怒,反而誇讚道:“閣下進這樹林,竟未被我察覺,當真是好本事!”
見對方面色平靜,並無譏諷之意,公羊舍利略施了一禮,答道:“今日,是在下唐突,誤闖進來,擾了閣下清靜,還請寬恕。在下這就退出林外,此間之事決不向外人提及。”
他正欲離去,卻被烏赫驌攔了下來。
“且慢。”烏赫驌道,“我猜閣下,多半也有御獸之能。我一人左右互搏,難免覺得乏味。倒不如,你我二人各領一隊‘獸兵’,分別排兵佈陣,較個高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