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往事(1 / 1)
於是,他的一望可盡的生活裡。又有了一個新成員。哪怕它將要離去。如果不曾珍惜,那麼離別也就顯得無足輕重。
但老黑實在是太老了。除了每天挪幾步躺在院子裡曬曬太陽,就是在他給它端來飯食的時候舔舔我的手背,然後用一雙渾濁的帶著淚花的眼睛柔和而深情的望著自己,輕輕的搖動幾下尾巴。
漸漸的,它連尾巴也不常搖了。曬太陽的時候總是蜷縮著身子,一動不動的在院子裡趴上一整天。
更多的時候,外婆就搬個小板凳坐在老黑的旁邊,眯起眼睛來曬太陽。我坐在後院的門檻上看著老黑和外婆融入暖洋洋的太陽裡的背影:短促、佝僂、而且瘦弱。
在外婆收養老黑半年以後,老黑在佈滿陽光的庭院裡溫暖的死去。只有軀體還略帶冰冷。
老黑的離去就像深秋的枯葉落地一樣自然,樸實安靜的就像在心頭點了一顆硃砂痣。輕微的疼,輕微的不捨和依戀。
這不是死亡,我輕輕的對自己說:這只是告別,最最安靜的告別。
老黑走後,他和外婆依舊過著以前沉默平穩的如同巷道上光滑石板一樣的日子。老黑似乎只是一個匆匆來過又匆匆離去的客人,就連離去也異樣的簡單和安詳。
但他還是會時時的想起老黑,就像時時的想起他的妹妹,以及……在遠方的母親,還有……從不曾忘掉的……他的父親。
我知道外婆也時時刻刻想著她的老黑、她的在遠方的女兒,以及……已經不在的……我的妹妹。
沉默,依舊沉默。
我的缺陷陪我沉默的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而外婆,用零落的字句跨過了一段又一段的風花雪月。
所以,當外婆和老黑一樣沉默的離去的時候,我沒有眼淚。因為它們的離去都那麼的沉穩而安詳,讓我覺得這恍若告別。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似乎我們仍會相遇。
他十八歲的這年夏天,目睹我第二個親人的離世。
我望著厚實的猩紅棺木,還有母親的被長髮遮掩住的趴在棺木上的頹然的臉,以及那厚重的不留一絲縫隙的雲彩。我好像看到老黑死去的那一刻的安詳和寧靜,以及,我沒有提及的,那一刻外婆的那雙佈滿淚珠的渾濁的眼睛。
死亡是什麼。
死亡大概就是一堆打上火的柴禾,有可能你忘了添,於是就熄滅了。但是,你一直添,也會有添盡的時候,於是它還是熄滅了。
外婆去世後不久,母親帶我離開了那個蒼惶的老房子,以及,那些在這裡度過的那麼多的歲月和我的被埋葬在這片土地上的童年。
就這樣,我來到了母親所說的遠方。
這是一個很大的城市,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它。它給我的感覺特別的狂躁,而且易暴易怒。街道上任何一個莫名的聲響都可以蓋過我哇哇的恐懼和尖叫。這個城市讓我感到莫名的恐懼,不安,還有驚惶。
“哥哥……”一雙小手不著痕跡的拉著他的手,他低頭驚恐的看著那雙手的主人,是的!似曾相識的面容,他永遠都無法忘記的臉龐,他的妹妹。
我驚恐的死死抓住母親的手,發出刺耳的叫聲,不肯放鬆。
“閉嘴!”母親不滿的看了我一眼,大聲呵斥道,我回頭再看,哪裡還有什麼妹妹的影子?也許真的是我太想妹妹了!
想著,我不再驚恐,母親把我接到一個很高大而豪華的建築物旁邊的小門裡,穿過一條悠長的隧道一般的過道。一個狹小的房間、一張窄窄的床、一個書桌、還有一把小小的塑膠椅、牆上貼滿了各色各樣的報紙和海報、衣服佔了半個床鋪、熱水瓶、拖鞋……
這是母親的遠方。
那些逝去的日子裡,我不曾落腳的母親的遠方。
我的心輕輕的戰慄:
“媽媽,這樣的遠方真的可以洗去記憶,不再悲傷嗎?”
於是我就在這裡住了下來。白天母親出去打工,幫別人做一些繁瑣的事情。有時候我也跟她一起出去,忍受各色的目光和莫名的謾罵。更多的時候,母親都是獨自一人,於是我就在家打掃衛生,等她回來。
日子就在一天天的等待中悄然遠離。
直到我快滿二十歲的時候,生活才有了轉機。
我該怎麼說我從那個狹小的地下室搬到了豪華的兩室一廳。或者直接說,我的母親改嫁了。
我的繼父是一個年過四十的男人,和藹,但不可親。我,以及我的並不蠻橫的母親。在我快滿二十歲的時候,我們住在了這個大房子裡。
很明顯,沒有人會喜歡我。除了我的母親,雖然她現在變得溫婉而安靜,但是依舊蠻橫的關心著我。時間以及生活的磨礪讓我的母親變得小心翼翼,脆弱而敏感。
我的繼父,待我客氣而有禮,溫和的帶著冷冰冰的疏離。那個女孩,總是站在黑暗的角落裡望著他,但是這並不妨礙我喜歡她,那個如同我的妹妹一樣的女孩。雖然……我的妹妹……早已死去。
是的,這些年來,我總是恍若聽到耳邊妹妹一句一句的呼喚,輕輕的、若有若無的,他知道,哪天絕對不是幻覺,他的妹妹,一直在他身邊。
“哥、哥、哥、哥……”
我無數次的在夢中醒來,然後望著夜空發呆。或者偷偷的開門,她站在門邊,倚著牆,輕輕的呼吸,我一直站到天亮。我知道我瘋了,掉落到這無盡的思念的深淵。但我不需要救贖。
“哥,我腳疼,我沒有鞋,我走不動了……”她哭喊著,我安慰著她,儘管她只有自己能夠看見,儘管他說不出安慰的話,但這並不妨礙我愛她,因為這就是他的妹妹。
“你要什麼鞋,哥哥都給你!”我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是個合格的哥哥,我把我所有的鞋都搬了出來,運動鞋,皮鞋,布鞋,拖鞋……
我把那些鞋子擺在她的面前,示意她可以隨便挑,於是她選了一雙最小的紅色小鞋,把腳伸了進去,他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多出了這樣一雙小鞋,有了鞋子,她似乎很高興。
“哥哥,我有鞋了!我可以走了!”她高興的看著腳下的鞋子,高興的笑了,可是忽然的,她一臉陰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