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死亡(1 / 1)
當他醒來的時候,枕巾溼了一大塊。他摸了摸身旁的被子,一片冰涼。他恍然嚇醒,驚出了一身冷汗。趕緊起身,到處都沒有他的妹妹的蹤跡。
他瘋了似得到處找:前院、後院、客廳、衛生間、廚房……他跑遍了這個家的每一處角落。他的冷汗淋淋落落的灑下來,差一點癱軟在地上。但是在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母親,於是他的全身似乎又都充滿了無窮的力量。
他猛的跑到母親的房間,死死的扯住她的衣服,發出餓狼般的撕裂的吼叫。母親被他這種瘋狂的行為嚇得不安,眼神裡充滿著恐慌。
他只顧將她扯進我和妹妹住的房間,然後劇烈的拍打妹妹的床鋪。他的眼淚落在彭彭作響的床鋪上面,掉落的悄無聲息。
母親用那種充滿焦慮和恐慌的眼神看著他做這些沒頭沒尾的事情,愣了半響,突然狠狠的掐住自己的雙臂,使勁的搖撼,自己的腳都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給推動的站不穩當。母親用比自己更加兇狠的眼神和更加瘋狂的舉動嘶吼著問我:
“你妹妹呢,你妹妹哪兒去了,你告訴我你妹妹哪去了……”
我搖頭,我拼命的搖頭,好像只要把這些噩夢一樣的經歷通通從腦海中搖出去妹妹就會重新出現一般。
可是母親頹然的放開我的手,然後跌跌撞撞的往外狂奔。我也忍住心中劇烈的恐懼和顫抖跑出去,哇哇的對著每個方向亂喊一通。
他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他只知道當他的雙腳已經走的沒有任何感覺已經趨於麻木,喉嚨也已乾澀嘶啞的發不出任何聲音來的時候。在這樣的時刻,他終於看到了妹妹。
這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他看到母親橫抱著溼淋淋的妹妹坐在逼仄的小道上哭泣。妹妹的皮膚很白很白,那是被水沖泡的浮腫的白。她的手自然的從母親的懷抱中垂落。他直直的看著那隻手不敢眨眼。我怕我一眨眼它就消失不見。然後一直到那隻素白的小手模糊了我的視線。
生命像什麼,
生命大概就像一把細碎的沙粒,誰也不知道自己握住了多少,只有當它一直從指縫溢下,一直到掌心空無一物的時候,生命大致也到了盡頭。
而妹妹手中細碎的生命,已然落盡。
他和母親同時承受著失去兩個摯愛的親人的苦痛。我們的淚水都混合著泥土,一抔抔的遮掩在包裹著妹妹的木箱上面。新的泥土一寸寸的灑下去,舊的泥土被掩埋。他多麼希望我的記憶可以在這一刻死去,那樣,他就不會感到悲傷。
妹妹去世後的第三個月。這一天是他十歲的生日。這天晚上,母親打起精神下廚做了一碗麵條給我吃。他珍惜這所剩無幾的幸福,嗚咽著大口大口的把它們吃的乾乾淨淨。母親就那麼沉默的坐在他的面前,眼裡含著淚,目光透過我飄向遠方。
等我吃完後,我死死的盯著她。看著她痛的麻木的臉頰後,我晃了晃神:我的母親,蠻橫粗暴的母親,她也會脆弱,也會柔弱。我的淚倏的從眼角滑落,快到我都不曾察覺。
他知道,那些記憶從不曾死去。它們頑強而又堅忍的存活著,任風吹雨打,任滄海桑田。只要他還存在,只要他的靈魂不死,它就永遠茂盛繁華。
那些個很多的不眠之夜,在孤寂的夢裡驚醒。兩顆心的持續跳動,不安、恐慌、漫天席捲的孤獨和佇立於塵世間的無奈和忍受。這些,都是不曾死去的記憶。
他和母親現在就像兩隻疲憊的刺蝟。仇恨和死亡,已經不再重要。我們只想要一點點溫暖,告訴我們,怎樣才能學會堅強。我們擁抱在一起,拼命汲取對方的溫暖,卻冷到了兩顆心臟。我們都知道,那是一道跨不過去的寒冷。哪怕遍體鱗傷,血液——依舊凍結。
但是,媽媽,你失去了愛情、家庭和快樂。我也一樣。那麼就讓我們好好的在一起生活,不再彼此憎恨、不再彼此仇視、不再彼此冷落、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可是母親只是哀惋的收回目光,用無限溫柔,無限疼痛的眼神看著自己。
那種眼神,是曇花在盛放到極致然後緩緩凋零的眼神;是將要燃盡的紅燭最後一瞥倉促的眼神。是無限溫柔裡的疼痛,無限疼痛裡的溫柔。
然後,她輕輕的把自己摟在懷裡,摸著自己扎手的短髮,輕輕的開口:
“你知道嗎?有一個地方,它可以化解悲傷、洗刷疼痛。那個地方叫遠方。在那裡,我們可以不用回憶過去、可以不用緬懷曾經、可以抹去記憶裡一切殘忍的東西。然後,心就可以靜下來了。心靜了,靈魂就不痛了。”
我扯住母親肩頭的襯衫隱忍的哽咽,淚紛紛的灑落下來。我的胸口悶的快要窒息。
“可是,媽媽,我的心很疼,心疼的快要窒息……”
沒有哪一刻可以讓他如此憎恨他的缺陷,我的話就在喉口,可是傳出來的還是細碎單調的哇哇聲。
那天晚上,群星閃耀。客廳裡的燈依舊一夜未眠,就連晃動的光暈,也略帶疲乏。
就這樣,母親去了遠方。
然後自己被安置在外婆家。他的世界依舊是兩個人。只是除了他,另一個被換成了孤單零落的外婆。
外婆的家住在很遠很遠的一個小村莊。這裡被群山包裹成一個尖銳的竹筍:厚實、堅固、柔軟。這裡到處都是一條條縱橫交錯的溝渠,像外婆掌心的褶皺:平靜、溫軟、綿長。這裡太多逼仄的巷道:一條延伸成兩條,組成無數的交叉路口,讓人徘徊彷徨,不敢前進。外婆的家就在巷道的盡頭。
我、外婆、還有客廳裡外公面前永不熄滅的長明燈、庭院裡的兩棵仙人掌、一棵橘樹、一根葡萄藤、一叢叢不知名的花花草草、以及這個刻滿蒼惶的老房子。
這一切,便是他現在一目瞭然的所有的生活。
時間是什麼,
時間大致就像掌縫間漏下的水,只要你靜心等待,無論你記憶裡怎樣厚重的泥漿和灰土,都可以被清洗的乾乾淨淨。
在這種安穩和平和的讓人激不起半點波瀾的日子裡,他的傷口漸漸的癒合。曾經,好像變成了很遙遠的泡沫,輕盈的飛上天空,越飛越高,然後在某個時刻裂開,碎裂一地的片段,怎樣也拼不齊全。
他十二歲的時候,外婆收養了一條狗。外婆叫它老黑。它是被人扔棄在馬路上的一條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