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百年傷逝(1 / 1)
我呆呆地坐在飯桌前,束手束腳,正襟危坐,一動也不敢動,臉眼珠子都不敢稍稍晃動一下,彷彿回到了小學二年級的課堂上,而且站在講臺上的,還是全年級最為嚴厲,最為變態的中年女老師。
飯桌上一溜兒擺了十幾道菜,大大小小的盤子擠得滿滿當當。乾鍋牛柳,茶樹菇炒牛腩,酥辣羊肉,乾煸四季豆,虎皮青椒,醬汁排骨,蜜汁烤鴨……十幾道色香味俱全的菜擺在我面前,濃郁的香氣不停地在往我鼻子裡竄,但我卻一點兒食慾都沒有,只是死死地盯著屬於我的那份碗筷,看著潔白的骨瓷和質樸的烏木,腦海中一片空白。
這些菜自然不可能是東子做出來的家常菜,而是從福祿酒家叫來的席面。
就在我的對面,白衣少女舉著筷子,十分靈巧地夾起一塊蜜汁羊肉,送入粉嫩的嘴唇裡,細細地嚼了幾口,臉上露出十分滿足的笑容,用一種比蜜汁還要清甜一萬倍的聲音讚歎道:“好多年沒吃了,這福祿酒家的味道,還是一如當年啊。”
正在大快朵頤的白衣少女,粉嫩的嘴唇被菜餚的油脂浸潤,亮晶晶的顯得格外誘人。但我眼裡看著,心裡卻不敢起絲毫邪念,只是聽到她這句話,卻不由地腹誹——您老說的好多年,恐怕比一般人嘴裡說的好多年得長得多得多吧。
不知道是不是感應到了我的腹誹,白衣少女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眨巴著天真無邪的水靈靈大眼睛,用頗為奇怪的語氣問道:“小樂樂,這麼多菜,你怎麼不吃啊?”
被她這麼一瞅,我心裡不禁一顫,只能訕訕地笑了笑,一句話都不敢說。
之前在門外面,我和東子被這位看起來天真無邪、人畜無害的小姑娘變成了兩尊蠟像,呆呆地站了將近半個小時。就在我以為自己就要這麼不明不白地掛掉的時候,一直伏在我懷裡的白衣少女,終於像是感懷完了當年的情緒,恢復了我們倆的行動,讓我進來陪她吃飯——至於東子,現在還跟個門柱似的杵在外面,倒不是不能動,只是實在被今天這超乎想象的一幕給嚇呆了,正雙目失神地站在外面抽著煙。
這白衣女子容顏姣好,雖然算不上是傾國傾城,但是卻清麗無雙,整個人的氣質有如幽深海底蘊藏的夜明珍珠,極為出塵。也難怪當年,像我爺爺那樣的青年俊彥都要為其心折。只是若不是我親眼所見,親身體驗,我實在很難相信,這樣一個清麗脫俗的小姑娘,居然是數十年前民國時期的人物。
更加難以相信的是,她居然擁有那麼恐怖的力量——不過經過了這麼多年,經受了數十載的光陰摧殘,依然能夠保持如當年般絕世的容顏,本身就是一件十分神異的事情了。只是不知道她是吃了什麼不老仙丹,還是當了數十年的女屍又復活重生了。當然,從巫王遺蹟裡的事情來看,後一種可能的機率要大一些。
不過令人慶幸的是,她現在好像終於對這個時代有了一個比較清晰的認知,除了依舊穿著那件如同古裝戲一般的白色長衫之外,至少能夠分辨出來,坐在她面前的人不是許文則,而是他的孫子許樂。
與此同時,她對於自己的那種神奇的能力,也已經能夠控制自如。不然的話,我和東子恐怕就要再為琉璃廠添上兩條冤魂和一樁靈異事件了。
當然,我相信,現在的她,依舊有能力一個念頭就了結了我的小命。因此,我坐在她對面,還是有些戰戰巍巍,連頭都不敢抬,就這麼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碗筷。
這桌從福祿酒家叫來的席面,她已經細細地品嚐了半個小時。在這半個小時裡,她的櫻桃小嘴一刻不停,一邊品味著暌違數十年之久的美味,一邊發著些醞釀數十載的感嘆,一面跟我回憶著復活之後這段時間的經歷。
原來當日在神農架,巫王遺蹟被胖子用炸藥炸塌,地下河水倒灌進來之後不久,她就被胖子用強效麻醉藥擊倒,昏昏沉沉地被帶了出來。
再次清醒過來之後,已經是被胖子的手下們看守著,坐在車裡,行駛在高速公路上,正往蘭州開著。雖然民國時候已經有了汽車,也已經有了公路。但那個時候自然不可能有陸地巡洋艦,也不可能有一馬平川的高度公路。更何況胖子的手下一個個凶神惡煞的,剛剛清醒過來的白衣少女自然是被嚇得不輕,下意識地催發了自己的神異力量,結果就是陸地巡洋艦一下子失控,衝出了高速公路,製造了一起車禍。胖子的手下死了好幾個,而白衣少女也不知道是不是僥倖,居然毫髮未傷。
還好跟在後面的胖子反應及時,又用麻醉藥將她制住。但這個時候,胖子也不敢貿然行動,就在蘭州停了下來,找了一處以前安插的據點,然後向他背後的人呼叫支援。這處據點,自然就在蘭州軍區療養院的附近。
據白衣少女所說,當時她是冥冥之中感應到了我的氣息,以為我是我的爺爺,無助的她自然就趁看守人員不備跑了出來,不顧一切地跑來找我。以她的神異能力,療養院裡的那些安保自然不可能攔得住她。還好胖子察覺得及時,跟了過來,用麻醉槍再次將她放倒,不然的話,療養院裡恐怕又要多出來兩條冤魂。
再然後的事情就很簡單了,胖子將她帶回去之後更是嚴加看管,麻醉劑一支接著一支,將她一路運抵了北京,運回了胖子公司的總部。
在白衣少女短暫的清醒時間裡,胖子的手下也在不停地給她灌輸著有關於這個時代的資訊,告訴她,現在距離民國,已經有一百多年了。胖子的目的是希望她能夠儘快地平復情緒,然後從她嘴裡面得到一些關於當年的資訊。
但胖子萬萬沒想到的是,經過十數日的麻醉,白衣少女神奇的身體已經對這種麻醉劑有了一定的抗性。就在胖子跟著我回到九大家族祖宅之時,白衣少女又從胖子手下的看守中逃了出來。不過這一次,她已經大致地接受了殘酷的事實,開始適應這個時代,也冷靜了下來,並沒有用自己神異的力量傷害到其他人。
重獲自由的白衣少女漫無目的地走在北京街頭,然後突然感受到了“我的氣息”,接著就找到了我在琉璃廠的古董鋪子,把剛剛回家的東子制住,然後嘗試著用電話從福祿酒家叫了一桌席面。正當她準備大快朵頤之時,我回來了。她雖然已經知道我其實是許文則的孫子,但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之情,撲進了我的懷裡……
然後我就被她叫進了屋子裡,陪她吃飯。然後我才知道,原來那所謂的“我的氣息”,是從我爺爺留下來的半塊玉佩上散發出來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拘謹的表現影響了她吃飯的心情,少女秀眉微微一皺,輕輕地放下了筷子。她盯著我看了許久之後,這才長嘆了一口氣,帶著三分哀怨兩分悽婉,柔聲道:“小樂樂,你和他,長得真像。”
她說的他,自然是指我爺爺。
雖然我童年的大部分回憶都和爺爺有關,但那時候他已經頗顯老態,我從沒見過他年輕時的樣子,也不知道我和爺爺到底長得像不像。只是白衣少女此時看到我,思及故人,也是人之常情。
但我腦子裡,就突然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而且居然鬼使神差地順口說了出來:
“你……不會是我的奶奶吧?”
“噗嗤……”聽到我的問題,白衣少女先是一愣,然後忍俊不禁地捂著櫻桃小嘴笑了起來。我愣愣地看著她笑了好久,這才停了下來,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試探著問道:“當然不是啦……那個,你的奶奶,是誰啊?”
聽到這個問題,我心中一驚,大呼不妙,心想她不會是吃醋了吧。不過我轉念一想,如果她不是我奶奶的話,那麼我奶奶早已入土多年,也沒法子和她爭風吃醋了。於是我才悠悠地實話實說道:“不知道,我奶奶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也從來沒有聽我家裡麵人提到過她。”
“哦,這樣啊……”白衣少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拿起筷子,繼續開始對付桌上的飯菜。
說實話,這一點是最令我感覺不可思議的。
因為即使是在電影裡面,死而復生的殭屍即便外貌上沒有絲毫異處,但由於內臟已經被腐蝕,根本不能吃人類的食物。沒想到這個白衣少女不但可以正常進食,而且胃口似乎好得出奇,不一會兒,桌上的十幾道菜就被她消滅了一半。
這時,她終於心滿意足地放下了筷子,拿起一次性餐布擦了擦嘴唇上的油漬,帶著好奇的神色看著我,良久之後,這才笑著說道:“小樂樂,等會兒陪我出去逛逛,好嗎?對了,你怎麼不吃啊,你不餓嗎?”
“不……”我下意識地搖搖頭,突然反應過來,又猛地點了點頭,辯解道,“可以,等會兒我帶你去逛逛。嗯,我不餓,你吃飽了我們就出發吧。”
我正說著,肚子就十分不配合地咕咕叫了起來。
“哈哈,”白衣少女忍俊不禁地抿嘴一笑,打趣道,“還說你不餓呢,肚子都叫了。好啦,不要緊張,在我面前,那麼拘謹幹什麼啊?”
說著,她的目光突然閃爍了起來,神情也一下子沉了下來,許久之後,這才幽幽地感嘆道:“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這麼多年過去了,整個世界都變了,隨風而逝的東西再也找不回來了,你說是不是,我既然活了過來,就要努力去適應這個新的世界啊——你呀,也不要當我是個一百多歲的老怪物了,就當我是一般的女孩子吧,你可以叫我小茹。”
“嗯。”
我默然地點點頭,心情稍微放鬆了一些,終於受不了肚子裡胃液的翻湧,拿起筷子吃了起來。就在這時,我隱約間聽見,對面的小茹突然低下了頭,低聲輕輕呢喃道:
“他以前,總是這麼喚我的……”
聽到這話,我握著筷子的手一僵,夾著的蜜汁羊肉一下子掉在了桌子上。
我突然有些理解小茹的心情,對她而言,這幾十年的光陰不過是在古棺中的一場長眠罷了。但是就在她的睡夢之中,不知不覺間,整個世界都在一刻不停地發生著天翻地覆的變化。待她醒來之時,整個世界都已經滄海桑田,最愛的人不見了,最熟悉的人們也都不見了,面對著的,居然是當年心愛之人的孫子。
這樣的場景,恐怕足以令哪怕心靈最為強大的人絕望。
我心頭長嘆了一聲,最終卻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只能默默地夾起剛剛掉在桌子上的蜜汁羊肉,緩緩地送進嘴裡,細細地咀嚼著,彷彿在咀嚼陳釀了數十載的感傷。
正在這時,我放在桌子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來電顯示:
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