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寂靜之夜(1 / 1)
湘西山林裡的夜晚,寂靜無聲。
我靠在破爛不堪的木頭馬車車架裡,啃著泡麵,喝著啤酒,強行控制自己不去回想剛剛那些血腥的場面,然後打算用這些簡單的食物填飽自己的肚子。
但是吃著吃著,我卻沒來由地打了一個寒顫,然後趴在車轅上嘔吐了起來。
彷彿要將剛剛吃下去的東西全部吐光,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吐乾淨。
吐了好幾分鐘之後,這種令人無比難受的噁心感覺,終於稍稍地得到了些許的發洩和排解。我用手背擦了擦嘴,卻彷彿聞到手上有鮮血的味道,於是又是一陣噁心。
殺過人的手,當然會有鮮血的味道。
這種味道,只有自己能夠聞得到,而且,永遠都洗不掉。
我苦笑兩聲,心想:洗不掉就洗不掉吧,也算是自己身上一個獨特的標記了。只是突然,我忍不住冷得哆嗦了起來。這讓我感覺到十分詫異,因為山林裡夜晚雖然格外清冷,但是我的身體,不該是這麼虛弱的,這麼點的寒冷,不應該經受不住。
也不知道是因為之前失血過多,還是因為胃裡太空虛。
胖子坐在我身邊,以他身上厚厚的肥膘,自然是不會畏寒。他手上握著一個老式的白瓷酒瓶,一股濃郁的醬香酒味從酒瓶裡飄了出來,正是這一家裡藏的茅臺好酒。
殺了他們全家的人,還喝得下去這酒?胖子也真他媽的是個奇葩!
見我渾身冷得哆嗦,胖子笑了笑,將手裡的酒瓶遞了過來。
我接過酒瓶喝了一口,突然就想起來我們剛出北京的那一晚,從高架橋上被炸下來之後,東子偷了一輛拖拉機,我們就坐在拖拉機上,晚上冷,東子就給我遞了這麼一壺燒刀子。
曾經同飲過一壺酒的人吶,也不知如今魂歸何處。
現在回想起來,東子和胖子其實是很相似的兩個人,他們倆都好像是無所不能,只要有他們在,似乎什麼事情都可以安排好,什麼事情都不需要操心。
若是這兩個人聯手,這天下,怕還真是沒有辦不到的事情。
可是這兩個人……胖子讓我小心提防東子,特別是提防東子身後的二龍——而東子呢?那天在甲板上,我們聊了一個下午,最後東子也猶豫著提醒我,要小心胖子。
他媽的,這都他媽的是什麼事兒!?
無間道嗎!?草!
我憤憤不平地給自己又灌了一大口老茅臺,火辣辣的酒液從喉嚨一直到胃臟,將我整條食道都灼燒得生疼。兩口酒下肚,立馬上頭,我只感覺雲裡霧裡暈乎乎的,思緒就開始有些飄飄然不受控制。
去他媽的狗屁陰謀詭計,去他媽的!
我豪氣干雲地給自己又灌了一口酒,然後將酒瓶扔回給胖子。點上一根菸,看著猩紅的菸頭在黑夜中明滅,感受著絲絲縷縷的煙霧在我周身繚繞,我的意識也開始像煙霧一般,漸漸地模糊了起來。
不知是因為太累還是太餓,僅僅是三口酒,我就有些不勝酒力,昏睡了過去。
睡夢裡,我彷彿進入了一片血色的天地,整個世界都被血液染得一片赤紅,到處都是破爛不堪的屍體,各種內臟,腦漿,散落一地。我站在這個世界的中心,看著四周的一片赤色,想要逃離卻又無處可逃。很快,地面上的屍體都開始蠕動了起來,掙扎著爬起來,晃晃悠悠地向我走過來,伸著雙手,想要抓住我。
這些屍體從嗓子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我想要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麼,可無論我怎麼豎起耳朵,都根本聽不清。
突然,我發現,這些屍體裡面有一具,生前似乎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男孩,瘦弱的身材,平淡的相貌,可憐兮兮的大眼睛,可是現在卻失去了生命。他的身上,佈滿了槍孔,鮮血流出來,又凝結,彷彿放大了無數倍的蚊子血。他還尚年輕的生命,也就像是一隻蚊子一樣,被人一巴掌給拍死了。他不甘,他哀怨,他想要報復……
所以,他拼了命的伸手,想要抓住我,想要掐死我。
我想要跑,可是偌大的天地都是一片赤色,我無處可逃。
“啊!!!”
我驚呼一聲,猛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發現剛剛的一切,原來都只是一個夢。
用手摸了摸額頭,發現一片潮溼,全是冷汗。
我心有餘悸地四下張望,發現胖子已經在裹著睡袋,在車架裡面酣然大睡了起來,而不遠處有一團亮光,原來是趙敏蹲坐在那裡,升起了一團篝火。
走到篝火旁,點上一根菸,在趙敏身邊坐了下來,感受著火焰的溫暖。
這個時候,我的心中,才稍稍的安寧了一些。
趙敏坐在篝火旁邊,目光有些呆滯,不知道在想什麼。
可是看著她抱著膝蓋的模樣,還真是感覺有些楚楚可憐。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真的很難相信,這麼一個嬌小的身軀裡面,怎麼會有那麼可怖的力量。這麼一個我見猶憐的小姑娘,怎麼會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狂魔。
以前我不知道——但是現在我知道了,殺一個人,所要承受的痛苦,恐怕真的不比被別人殺死要少多少。
這個女孩子到底有著怎樣的過往,才讓她有如此決然的內心,才能忍受這樣的痛苦?
我心裡思量著,躊躇著,靜默地抽著煙。等到手裡的香菸燒到了盡頭,就連過濾嘴都有些焦糊的時候,我突然感覺,篝火旁邊的氣氛,有些壓抑。
為了打破這種壓抑,我又點上了一根菸,強笑著問道:“你怎麼還不睡覺啊?”
趙敏苦笑著搖搖頭,道:“睡不著,你呢?”
我也是苦笑一聲,道:“我也想睡覺,可是剛剛做了一個噩夢,現在不敢回去睡了。”
趙敏點了點頭,道:“是啊,第一次做這種事情,肯定是會做惡夢的吧。”
話說到這裡,我突然感覺有些詞窮。我猶豫了片刻,還是沒能忍住心中的好奇,遲疑著開口問道:“你……第一次殺人,有沒有做噩夢?”
趙敏笑著點了點頭,用頗為嬌甜軟糯的聲音回答道:“當然,當時,可是做了好幾個月的噩夢呢。”
原來,趙敏也是正常的人吶。
因為殺了人,所以做了好幾個月的噩夢,這樣說來的話,應該顯得不是那麼變態了吧。
只是,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難道是因為殺人殺的多了,所以麻木了嗎?
趙敏彷彿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苦笑了一聲,哀怨地說道:“你是不是覺得,現在的我,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我心裡一驚,連忙擺手回絕道。雖然我心裡面就是這麼想的,但是要真的這麼說出來的話,我真怕趙敏這小妞一怒之下把我也給斃了。
看到我滑稽的反應,趙敏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說實話,趙敏雖然沒有殷悅那樣嫵媚動人,也沒有殷素那樣俊俏秀美,但是她絕對是我見過最為清麗可人的女孩子。她就像是這個淤泥一樣的社會里,生長出來的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潔白蓮花。尤其是她一笑起來,就像是出水的芙蓉,雖然沒有任何修飾,但卻展現出了最為自然的美麗,這片黑夜裡,都像是亮起了一片白光。
她這麼一笑,我看的有些沉醉,一時之間,竟忘記了說話……
可是隨即,她臉上的笑容收斂,就像是剛剛出水的芙蓉被人採摘,放到了南極的冰山裡儲存,雖然美麗依舊,但卻寒氣逼人。
趙敏神色一黯,我頓時感覺,整個世界,也都黯淡了下來。
她輕輕地長嘆了一口氣,這一聲嘆息就像是一柄重錘,聽得我幾乎要心碎。
這個時候,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隻小飛蛾,衝進了篝火裡,爆發出一團亮光。趙敏伸出手,撥弄著篝火裡的木柴,悠悠感慨道:“你看,生命是這麼的脆弱……”
我第一次聽到趙敏感懷生命,沒想到她居然還有如此感性的一面。
見我不說話,趙敏繼續開口,感懷道:“每一個人的生命都不一樣,所以這個世界才會如此的繽紛多彩。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寶貴的,可每個人的生命都是脆弱而渺小的。每個人都想要活下去,可是有些時候,生命是如此的艱難,艱難到……”
艱難到,必須要終結別人的生命,才能夠活得下去嗎?
說到這裡,趙敏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帶上了些許哭腔,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不過我明白她的意思,沒有人天生就喜歡殺人,沒有人生來就會喜歡那種終結別人生命的感覺。但是有時候,為了自己活下去,卻不得不終結別人的生命。
自己的命和別人的命,你怎麼選?
心照不宣。
可是,以趙家的煊赫權勢,以趙敏的身份地位,她怎麼會遇到那種,必須殺人才能夠活下去的情況呢?
我心中疑惑著,卻不知該如何發問。
趙敏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淡淡的問道:“這次我們要去的地方,大概就是越南和雲南的交界地帶,那邊地方,你去過嗎?”
我搖搖頭。
趙敏神情一黯,淡淡道:“我以前去過,我在那裡,呆了三年,就是那三年,改變了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