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十年執念（1 / 1）
山林間，黑夜裡，篝火旁。
這樣的環境似乎很適宜兩個人促膝長談——我一直以前很難理解，為什麼在武俠小說裡面，男女主人公都會在這種情況下追憶往事。直到此時，我才明白，人在沒有光明的黑夜裡，看不清外界的事物，反而能將更多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心靈，感受到自己內心深處最為柔軟，最為脆弱的地方。與此同時，山林裡的寂靜會讓人有些不忍打破，可又有些忍不住想要去打破。有資格打破這寂靜的，當然只有最為真摯的心聲。
就像今晚，打破這寂靜的，是趙敏的心聲。
我作為一個不怎麼合格的聽眾，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著煙，默默地聽著趙敏述說當年的往事。堆積在篝火裡面的木柴漸漸地燃燒到了盡頭，火焰漸漸熄滅，冒出絲絲縷縷的輕煙。遠東的天際泛起了微微的魚肚白，而趙敏的故事，也漸漸地進入了尾聲。
整個故事過程中，趙敏的聲音一直都十分平靜，猶如千年古井一般波瀾不驚。
可是到了這裡，趙敏的語調裡，卻是不由自主地夾雜了許多悲傷。
“媽媽帶著我逃了出來，可還是被那些毒蜂咬到了好幾下，最後，我們掉進了一個山崖裡，這才擺脫了那些毒蜂。後來隔了好幾天，爸爸派出來的搜救隊才找到我們倆。這個時候，媽媽已經快不行了，爸爸把我們送回北京，去了好多家醫院，可是所有的醫生都束手無策，後來連雲叔都出手了，可也只能保住媽媽的命，沒法讓她再醒過來……”
“後來雲叔帶著人，又來南邊掃蕩了一圈，帶著我一起，殺了很多人，還找到了那兩個婦人……可是，這些事情，做得再多，也沒法讓媽媽醒過來。”
難怪我一直感覺趙敏對雲局很敬重，原來是因為雲局出手保下了她媽媽的性命。
我不禁回想起，當日在北京，趙敏找到了管理局，說明自己的意圖之後，雲局說了這麼一番話：我們老一輩人的無能，才讓你要如此奔波——想來，雲局其實也很自責，沒有能夠將南相美完全治好吧。
只是以管理局的底蘊，幾乎是全世界最先進的醫療科技，全國最為完善的仙術道法，對於南相美的病情都束手無策——我想，事情恐怕不僅僅是幾隻毒蜂那麼簡單。
彷彿是為了驗證我的猜想，趙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感慨道：“你可能覺得後來發生的事情很突然，很意外，可是後來我才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麼多的意外，這件事情是一個陰謀。不過，這些事情，我暫時都不想去追究，我只想著，找到血精菁華，讓媽媽能夠在站起來，哪怕是……哪怕是衝著我笑一下也好啊……”
說到最後，趙敏的聲音中已經帶上了哭腔。她把頭伏在膝蓋上，似乎在輕輕抽咽。
但是趙敏的話，卻是在我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陰謀！？
難道是有人蓄意要對付南相美和趙敏麼！？
其實我在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且不說年少早慧的趙敏，南相美也是在金融戰場上叱吒風雲的女強人。她們母女倆，怎麼會如此輕易地就落入了別人的圈套之中？看看現如今殷家二小姐出行的派頭，南相家大小姐的身邊，難道就沒有高手保護？再說了，趙民城派出去保護母女倆的警衛員，肯定也不是什麼簡單人物。以他的身份，這三個人絕對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怎麼會犯這些低階錯誤？
這些事情，趙敏都沒有解釋清楚。
或許因為其中有些人，有些事，令她諱莫如深。她現在不想惹出太大的麻煩，只是一心想要找到血精菁華救活她媽媽。
當然，這或許只是因為，她不願意再仔仔細細地經歷一遍悲傷的過往。
雖然趙敏說的很簡單，但是我相信，在這個故事裡面，肯定還有大量的細節她沒有說出來。或許正是透過這些細節，才讓她在事後認定這是一場巨大的陰謀。
趙敏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的糾結，她只是一語帶過，然後將下巴輕輕地觸碰在膝蓋上，眼神裡閃爍著晶瑩的光澤。再開口時，她的聲音裡，居然已經多了幾分哽咽：
“和媽媽在一起的那兩年，是我過得最開心的兩年。媽媽帶著我買了好多好多的新衣服，給我做了好多好多的好吃的，教我畫畫、跳舞，教我怎麼扎辮子……”
聽到趙敏如此傷感的回憶，我才終於明白，南相美在她心中的地位。
媽媽雖然缺席了女兒生命最初的五年時光，但是在整整兩年的童年時光裡，卻帶給了她最為美好的回憶。趙敏再如何早慧，再如何天賦異稟，可終究還是個孩子。
和趙民城在一起時，為了父親的期望，趙敏努力地去學習，去嚴格自律，去做一個模範女兒。
而有了南相美在身邊，趙敏終於可以像一個正常的女孩子，或者說正常的孩子那樣，去任性，去撒嬌，去將自己嬌軟稚嫩的心靈，託付給一個溫暖柔和的懷抱。
那兩年裡，趙敏才能像一個正常的女孩子一樣，在母親的關愛下成長著。趙敏對這一份缺失了五年的母愛，更是格外珍惜。沒有叛逆，沒有矛盾，有的只是無盡的母愛和美好的生活。美好的生活，這樣就夠了，有母親的陪伴就夠了，不是嗎？
所以，那兩年，成為了趙敏過往人生中最快樂的兩年。
只可惜，造化弄人。一次意外般的陰謀將趙敏再次推向了孤寂的深淵，那顆八歲的心靈無處安放，只能沉淪在深淵裡，日漸冰封。
再後來的事情，我之前也大致瞭解過。
因為父親太忙，而她又不願意和保姆在一起生活，八歲多的趙敏選擇回到九大家族的祖宅，他的爺爺在哪裡。趙敏跟著爺爺學習、生活。十二歲時，趙敏成為了這一任九家祖祠的祭司，她從家族的藏書中找到了巫王遺蹟和血精菁華的存在，並且以此為目標，開始了自己的奮鬥歷程。
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強，趙敏發了瘋一般地鍛鍊身體，研究槍械和炸藥，同時苦學知識，去英國修習土木工程學，只是為了能夠順利地開啟巫王遺蹟，得到血精菁華。
想要用血精菁華將母親救醒——這個念頭，在趙敏的腦海中已經盤旋了十幾年，已經成為了一個揮之不去的執念。
我能理解趙敏的這種執念，她或許只是為了找回曾經那份破碎的如美夢般的生活。
童年的美夢與夢碎，便可能會影響一個人的一生。
這份執念越來越強，越來越根深蒂固，趙敏也是越來越不擇手段。為了完成自己的執念，趙敏已經將自己改造成為了一個強悍無比，只知前進的無畏機器。她已經封閉了自己的心靈，這樣一來，在前進的路上，無論遇到了什麼樣的挫折，無論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她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這就是……趙敏變成如今這般的原因嗎？
但是，就算將自己偽裝得如何強大，如何冷血無情，如何麻木，但人終究是人，不是機器。人終究是會有感情的，在這寒冷的夜晚，在篝火旁，感情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要宣洩出來。
所以，我聽到了這個故事。
聽完這個故事以後，我心裡感覺沉甸甸的。
原來每個人，都有著曾經悲傷的過往，原來每個人的心上，都有一道道抹不平的傷疤。趙敏是這樣，我又何嘗不是呢？
爺爺壽終正寢後不久，父母不明不白地雙雙死去。留我一個人孤苦伶仃地活在這個世上，一路摸爬滾打著，渾渾噩噩地活到今天，才意識到自己身上揹負的重量。
我是不是該像趙敏這樣，將自己武裝起來，讓自己變得冷血無情，追求足夠強大的力量，去完成自己該做的事情呢？
我不知道……
無奈地搖了搖頭，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將手裡的菸頭狠狠地扔在地上。下意識地摸出煙盒，卻發現裡面已經空空如也。
正當我起身想要去胖子揹包裡面拿香菸的時候，一根芙蓉王卻落在了我的懷裡。
我回頭一看，發現原來是胖子也醒了，走了過來，扔了一根菸給我。我用力地搖了搖頭，不禁苦笑一聲，難道是一晚上沒睡覺狀態太差，就連胖子過來都沒感覺到？
將芙蓉王含在嘴裡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我強笑道：“胖子，這麼早！”
胖子罵罵咧咧地從口袋裡摸出一袋醬豬肘子，撕開真空包裝袋，惡狠狠地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抱怨道：“別提了小樂爺，昨天晚上他媽的喝大了，沒吃東西，結果給餓醒了，草！”
聽胖子這麼說，我不禁關切地看了一眼趙敏。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她就沒有吃過東西，肯定也餓了。我躊躇了一下，問道：“趙敏，你餓不餓，我去做早飯？”
胖子來了之後，趙敏便又將自己套進了厚厚的偽飾之中，清麗無雙的面容上也掛上了冷若冰霜的神色。聽到我的話，趙敏眼神之中閃過一絲慌亂，沒有回答，而是直接站起身來，去車架那裡取了鍋爐和固體燃料，順帶帶了幾包泡麵。
雖然我們身後就有一間房子，房子裡面肯定有廚房，有鍋碗瓢盆。但這家黑店也不知做了多少年的生意，煮過人肉的廚具，我們是斷然不能使用的。
還好趙敏野營經驗豐富，一鍋熱氣騰騰的牛肉麵，很快就散發出濃郁的香氣。
對於吃的東西，胖子想來是一馬當先，一大鍋牛肉麵呼啦啦的一下子就被他分去了一半，我先給趙敏盛了一碗，又將剩下的麵條倒進了自己的碗裡。
正當我拿起筷子準備大快朵頤時，一陣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遠遠地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