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毒王唐煜(1 / 1)
一張碩大的方形木桌四周,擺了四條長凳。
老村長和老刀自然是坐在上首——無論是按照年齡還是身份來算,除了他們倆,這個位置還有誰能做?我和趙敏坐在他們的左手側,胖子則是坐在我對面,他左右兩邊各坐著一名老刀的手下,看起來大約摸三十多歲,在這個商隊裡的身份地位,應該是僅次於老刀。他們倆,正在和胖子歡快地聊天打屁。
剩下四個年輕的小兄弟,則是擠在下首的一條長凳上,擠得甚是辛苦。
我看了看自己身下頗為空閒的長凳,不禁感覺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再看看那四個小兄弟的表情和眼神,恐怕就是再借他們四人一人一個膽子,他們估計還是寧願擠在一起,也不敢來和趙敏這個女魔頭共坐一條長凳。想來,趙敏開槍打爆他們兩個小兄弟腦袋的事情,他們至今應該仍是歷歷在目。
因此,我也只能抱歉地衝著他們笑了笑。
少年小康穿梭於客廳和廚房之間,將一盤盤菜蔬端上桌子。每次他端菜過來,下首都有會一位小兄弟站起來接過菜擺好。很快,桌上就擺滿了菜餚。
腹中的飢餓和食物的香氣共同刺激著我的神經,讓我暫時性地失憶,忘掉了剛剛那些噁心至極的畫面。
可即便我的口水都快要耷拉到桌子上,我仍是不敢伸筷子去夾菜吃。
一方面是因為這一桌子菜,都是痋術師小康做出來的。雖然可以確定他是一個勤勞善良的好孩子,但他畢竟是一名痋術師——而且看胖子的表現,說明小康應該是屬於那種高層次的痋術師。即便他對我們沒有任何惡意,但很有可能,僅僅是他身上不小心掉下來的某個蟲卵,落在某盤菜蔬裡,吃下去可能就會長滿身的瘤子。
另外一方面,上首的兩位都沒有動筷子,我坐在他們下首,自然是不能輕舉妄動。
不知道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包括趙敏和胖子在內,老刀的幾個小兄弟,居然沒有一個動筷子的。而真正令我咂舌的是,原本一個個活躍得像是得了癲癇的瘋兔一般的小兄弟們,此時居然一個個正襟危坐,端坐在桌子面前。就連剛剛還在跟胖子胡吹海侃的那兩個中年男人,此時都眼觀鼻鼻觀心,手扶膝蓋,雙目平視,一言不發。
飯桌前的氛圍,突然之間,似乎變得有些怪異。
這幾天和這些小兄弟生活在一起,我對他們的生活脾性自然是摸得一清二楚。要知道,這些小兄弟可是為了一隻烤雞腿就能大打出手的人物,此時面對這麼一桌子飯菜,居然能如此沉得住氣,實在是太過於匪夷所思。
看他們的樣子,不像是來吃飯的,反倒像是在舉行什麼儀式。
儀式!
我腦海之中突然劃過一道閃電,想到了某種可能。
原本,我還一直在疑惑,一路上遮頭露尾小心翼翼的老刀,怎麼會在這個小村子裡面停下來,甚至不惜暴露身份。
難道真的只是為了吃一頓飯,寄存一下三輛貨車?
笑話!這他媽的怎麼可能!
聯想到如今這些小兄弟們的表現,看來,這頓飯,果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麼簡單。
正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我回頭一看飛,發現小康正端著一個碩大的木頭盤子,戰戰巍巍地走了過來。小康的腳步有些發虛,走得有些搖搖晃晃的。造成此種情況的原因,大概就是盤子太重,或者是盤子裡面的東西太重。
事實上,盤子裡面並沒有裝多少東西。
一眼看過去,大致就是十個土陶製成的小酒杯,還有一個土陶製成的酒壺。但是盛放這些東西的盤子,卻不是木頭做的。我仔細地瞅著盤子上的花紋,想要看看這到底是什麼材質,可是看來看去,這東西實在是超出了我的認知範圍。
用精神觸手去感知,我發現這個盤子應該是某種石料磨製而成的。而且最為神奇的是,這個盤子的溫度,比周圍環境的溫度要低上好幾度。
小康吃力地將盤子端上桌子,以他的身高,做這種事情實在是有些困難。不過剛剛還會幫他接菜的小兄弟們,此時不知為何都沒有要伸手的打算。我坐在一旁,自然也是不好輕動。
將盤子放在桌子上,小康端起土陶製成的酒壺,分別給十個杯子裡面都到了滿滿一杯“酒”——如果這淡綠色的液體,真的是某種酒液的話。
這些淡綠色的液體一倒出來,空氣中就開始瀰漫出一股淡淡的酒香。而且這些液體剛剛被傾倒入被子裡,就冒出了絲絲縷縷的霧氣,大概是因為石質托盤的溫度比較低,才能夠產生如此的異象,看起來倒是和那玉釀瓊瑤一般,多了幾分仙氣兒。
可是我打破腦袋也想不起來,有哪種酒的顏色是這樣的,居然還能泛著綠油油的光澤,怎麼看這玩意兒,都不像是能喝的東西。
逐一將十隻酒杯都倒滿之後,小康放下酒壺,又退了下去。
正當我琢磨著下一步該做什麼的時候,老刀卻是突然站起身來,端起一杯酒,沒有喝,而是放在了我的面前。
他的臉上露出誠懇的笑容,解釋道:“小樂爺,再往南走,山林裡的瘴氣就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了。雖然我們來的時候已經開始入冬,是瘴氣最弱的時候,但一般人身體還是承受不住的,所以我們每年都要來這裡喝上一杯青萍酒,才能夠繼續往南邊走的。”
難怪!
聽到老刀的解釋,我心中大為釋然。難怪他們每年都要選擇入冬的時候南下,每年都要選擇在這裡停下來,冒著洩露行蹤的危險吃上一頓飯,原來便是為了這杯青萍酒,為了抵禦南疆森林裡的瘴氣!
我接過老刀手裡的酒杯,沒有喝,緩緩地放在一邊。
這麼多杯子,總要等大家都拿到,才能舉杯吧!
我接過酒杯之後,老刀又給胖子和趙敏分別端了一杯酒。然後他自己端了一杯,緊接著,他手下的那些小兄弟們,紛紛端起酒杯,站起身,像是武俠小說裡面那些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英雄好漢們一樣,碰了一下杯子,然後昂頭一飲而盡。
喝完這杯酒,就要踏上步步驚險的南疆。
這杯酒固然能夠防範南疆恐怖至極,無孔不入的劇毒瘴氣,可是這個世界上,最毒的,從來都不是瘴氣這等死物,而是活生生的人心。
那麼多人在南疆,在那條生死線上討著生活。有人得意定然有人失意,有人出人頭地定然有人慘遭奴役。有人能夠苟延殘喘地活下來,定然有人要悄無聲息地死去。
誰想死呢?
沒有人想死!那麼,只能讓別人去死罷!
昂頭飲下杯中淡綠色泛著綠光的酒液,我突然感覺絲絲縷縷的涼意竄進了五臟六腑之中,應該是這藥酒之中某種特殊的成分在起作用,正是這種作用,能夠防範瘴氣的毒害。雖然這秘製的酒液中酒香氣甚濃,但卻沒有絲毫酒精入胃火辣辣的感覺。
我仔細地品味了一番,發現這酒的味道從剛入口時淡淡的微苦之後,稍過片刻便泛起了絲絲甜意,頗為神奇。想來這種秘製的藥酒,應該是用白酒和各種草藥泡製而成,只是我水平不夠,喝不出來裡面究竟加了什麼東西。
趙敏喝完酒以後便繼續神情淡漠,可胖子一杯酒下肚,齜牙咧嘴地砸吧砸吧一番之後,居然站起身,伸出手,一把抓住石質托盤裡的土陶酒壺,昂頭就往嘴裡面灌去。
看到這一幕,坐在上首,一直在閉目養神的老村長,突然睜開眼睛,蒼老渾濁的眼睛裡,竟是射出了兩道精光!
老刀看到胖子的舉動,下意識地想要制止。因為這畢竟是在別人家裡做客,胖子現在名義上是自己的手下,這麼亂來他實在是不好向老村長解釋。如果真是老刀的小弟,做了這麼沒有規矩的事情,此時此刻,老刀恐怕早就一個巴掌甩過去了。
可是事實上,老刀在我們面前從來都是畏首畏尾的,連大聲說句話都不敢,怎麼可能真的喝止胖子?
老刀臉色一下子變得無比難看,愣了片刻,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抱歉地看向老村長。他剛想開口解釋些什麼,幫胖子遮掩遮掩,老村長就抬起手,臉上帶著笑意制止了他,似乎在示意:胖子這麼做無妨,沒有什麼大礙,也不用解釋什麼。
而且,出乎意料的是,老村長居然饒有興味地看著胖子。
胖子“咕咚咕咚”,很快就將土陶酒壺裡面的藥酒喝了個一乾二淨。他摸了摸嘴巴,意猶未盡地長嘆了一口氣。
放下酒壺,低著頭沉吟了良久之後,胖子突然起身,衝著老村長一抱拳,恭恭敬敬道:“二十年前,晚輩因為偷喝一位前輩的藏酒被方丈痛打了一頓之後,二十多年來便未曾嘗過如此佳釀。因此晚輩對那美酒的記憶也是歷久彌新,就是連管理局裡敝帚自珍的玉釀瓊瑤,也是比不上這淡淡的青萍苦酒。”
胖子頓了頓,長嘆一聲,頭壓得更低,聲音也更恭敬:“如果晚輩記憶沒有出錯的話,前輩應當就是二十年前的那位前輩,應當就是這滇南路的總督,毒王唐煜唐先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