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夜梟伏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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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

久別的情人,於街角的咖啡店偶遇時,能說好久不見。天南海北的老同學,在某個城市的角落,或許是飯店,或許是旅館,甚至可能是公共廁所前偶遇,也能說好久不見。在路上遇到自己喜歡的女生,即便不認識,也大可以勇敢地走上前去,對她說好久不見,自從上一輩子結束之後,我就一直在找你,直到今天,真是好久不見。

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似乎有著無窮無盡的意味。

可是這四個字,卻並不總是代表著美好和光明的一面。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時,也能說一聲好久不見,冤家路窄相處一日都如度三秋時,也能恨恨地說一句好久不見。

但不管如何,這四個字,都代表著漫長而悠遠的故事。

可以確定的是,這個夜梟,和胖子,果然是故人。雖然不知道,這個所謂的好久不見,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後面,隱藏的究竟是怎樣的故事。不能確定這是一個怎樣的故事,不能確定這是諜戰劇、情愛劇,悲劇、喜劇還是團團圓圓的正劇。

因為,夜梟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看不出喜怒哀樂。

甚至連我的精神觸手,都無法察覺到這個精瘦中年男人的情緒波動。他和胖子一樣,似乎都十分擅長隱藏自己的情緒,乃至隱藏自己的一切。或許這是多年叢林生活給他帶來的變化,畢竟在叢林之中,能將自己隱藏得更好的人,也才能夠活得更好。

而夜梟能夠成為五六十個人的首領,並在老刀這些行商裡面打下如此赫赫的名聲,絕對是這一片山林的土霸王,自然深諳在叢林之中的生存之道。

此時此刻,夜梟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十分普通的小市民,而一直笑眯眯的胖子,夾著手包,看起來很像是城鎮裡隨處可見的富裕小老闆,兩個人就這麼靜默地對峙著。

兩個看起來十分平凡,但真實身份卻十分不平凡的人對峙著。誰也不知道,他們兩個人之間會摩擦出什麼樣的火花,沒有人能夠猜測得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所以沒有人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那麼剩下來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默默等待。

這回,所有人都在等待,甚至包括趙敏。趙敏手裡的槍悄無聲息地收了回去,很顯然,和我一樣,她對於胖子的過往經歷,也是十分的好奇。

胖子和夜梟之間,是什麼關係呢?

生死仇人?不像……生死之交?更不像。

但不管是哪一種,他們倆之間,都絕對不可能是如清水般寡淡的交情。兩個人之間,必然有著極為繁複,也必然是極為精彩的過往。

且不說兩人此時如此對峙——多年不見,胖子再見到夜梟之時,不是電話預約,也不是街頭偶遇,而是吹響了一個小小的木管,便能夠引得夜梟聚集了自己所有的手下,站在胖子的對面。這樣的關係,怎麼可能是泛泛的點頭之交?

兩個人似乎都沉浸在早已逝去的過往記憶當中,回憶著當年的種種,在心裡發出一聲聲含義不明的喟嘆。

人生便是如此,有些事情,當時可能僅僅是一秒鐘的閃念選擇,只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卻會讓你用餘下的終生來憑弔。你的經歷每多一點,看往事的眼光就會有一點點的不一樣。你不斷地經歷,不斷地成長,而貯存在你腦海中,在你記憶深處,你的過往,在你自己看來,也是在一直變化著的,顯得那麼的歷久彌新。

即便是有著共同的回憶,但是漫長的時間過去,兩個人的閱歷不同,往回看的眼神也不同,看到的東西,也是完全不同。但此時此刻,這兩個沉浸在回憶裡的人,他們的反應,卻倒是完全相同。兩個人默默的對視著,一言不發。胖子的臉上,甚至極為難得地露出了無比嚴肅的表情。這在一直嬉皮笑臉的胖子看來,實在是難以置信。

兩個人如同兩尊雕像一般默默地對峙著,正當我有種錯覺,他們即將成為真正的雕像之時,場中的情況,卻是發生了些變化。

似乎是已經追憶完似水年華,兩人似乎相繼從過往的回憶之中掙脫出來。

胖子臉上那難得的嚴肅表情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他嘴角掛著玩味的笑意,盯著夜梟看了一會兒,和聲道:“好久不見,你還是這麼瘦。”

夜梟臉上也浮起一絲笑意:“你還是那麼胖。”

他的聲音很和善,聽起來就像是我家衚衕口賣餛飩包子的早餐鋪主人,而不像是一個在南疆血腥征伐的頭目。

他溫和的聲音讓我心中唯一的一絲憂慮褪去。看起來,他和胖子之間的交集,總體來說,應該是正面的。至少,他跟胖子之間,應該沒有什麼殺父奪妻不共戴天的生死大仇——這下,我至少不用擔心待會該怎麼躲避亂槍掃射來的子彈。

若有若無間,我似乎察覺到,趙敏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放鬆。想來,即使是趙敏這樣如同修羅一般的女子,也不希望跟五六十個人同時開戰。

胖子嘿嘿一笑,道:“過得輕鬆悠閒自在,自然能夠保持好心情。”

夜梟訕訕地笑了笑,對好身材這三個字不置可否,自顧自地感慨道:“確實,我就是天生的勞碌命,自然沒有辦法和你相比。欠著別人的債,晚上總是睡不踏實。”

胖子笑道:“如今還清欠債的機會來了,你以後可以睡個踏實的好覺了。”

夜梟笑道:“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你來收債。我確實鬆了一口氣,只是,你欠我的債,還未必就能還清呢。”

聽到夜梟惆悵的聲音,胖子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從胳肢窩下面拿出手包,開啟,在裡面摸索了好一陣子,終於翻出了一張老舊的照面,隨手一扔,照片便如同飛刀一樣,化作一道流光,被送進了夜梟的手裡面。

胖子的動作太快,我來不及看清照片上究竟是什麼。

夜梟拿著照片,沉默地看了很久很久,他那雙渾濁的眸子開始漸漸地變得明晰起來,他的眼睛開始漸漸變得溼潤晶瑩,終究,一滴淚水,還是難以遏制地滑落下來。

看著看著,他的手裡突然竄出一團火焰,將那張照片吞噬。

照片上的內容,也在閃爍的火光之中隨風而逝。

看到這一幕,我不禁喟然。

很顯然,照片上的東西,應該就是所謂的,胖子欠他的債。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的話,應該就是他拜託胖子去做的事情。或許是一個亟待安置的親人,或許是當年依依不捨的摯愛,或許是曾經未能完成的心願,總之,從夜梟的表情和反應來看,這必然是他極為珍視的事物。但他深處南疆,距離所有的一切,都已經遙不可及。

我本以為夜梟會將這張照片貼身收藏,沒想到他居然如此果決地將照片焚燬。

夜梟的意思,我能明白。留著照片,便是留了一條線索,以後若是他除了什麼不測,很可能就會透過這張照片,牽扯到他所珍視的人。而這一點,絕對是他所不願意看到的。所以他十分乾脆地便將照片焚燬。

這個道理誰都懂,但能做到如此地步,如此果決的,莫不是一代梟雄。

夜梟的名字,當之無愧。

看著空中飛舞的火團漸漸熄滅,變成一蓬紙灰散落地上之後,夜梟眼眸中的光澤漸漸褪去,恢復了最開始時平淡無奇的樣子。雖然知道他剛剛內心裡肯定是經過了極為劇烈的心理波動,但是他表面上仍是微笑著看著胖子,十分誠懇地說道:“你欠我的債,還清了。該輪到我還欠你的債了。說吧,這筆債你想要怎麼收?我可是等了好多年了……”

胖子笑了笑,說道:“跟我走一趟。”

夜梟微笑著回道:“就像當年那樣走一趟?”

胖子重重地點點頭,眯縫的眼神中閃爍著精光,堅定無比地說道:“就像是當年那樣,跟我走一趟。”

聽到胖子肯定的話語之後,幾乎是沒有遲疑的,夜梟突然後退了一步,靠在地下室中間的那張頑石雕刻而成的椅子上,然後緩緩地坐了下來。

椅子表面雕刻得很不平整,想來坐著應該很不舒服。

事實上,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位置很高的椅子,坐著總是很不舒服。但仍有人不顧一切地想要坐上去,為的就是比別人做得高一些,可以俯瞰其他人。

俯瞰別人的感覺,總是很誘人。

此時此刻,夜梟坐在那張極不舒服的椅子上,就是在俯瞰著他的手下們。在夜梟坐上這張椅子的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他看了過去。大部分人的目光中充滿的都是躍躍欲試,但少部分人的目光中,也隱隱約約地夾帶著絲絲縷縷的擔憂。

但是夜梟能夠坐穩這個位子,自然有能力去免疫這些刺人的目光。

他的瞳孔沒有焦距,不知道在看什麼。但他的聲音很有穿透力,只要他一開口,那平平淡淡卻又綿遠流長的聲音,彷彿就真真切切地迴響在每一個人的耳畔。

“從現在開始,我的命,就是你們眼前這位胖子先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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