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香茶往事（1 / 1）
幽靜的林間小屋。
上午八九點鐘的太陽透過窗欞照射進來，灑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小屋裡溼潤而清新的空氣令人心神舒爽。此時此刻，我和小康、夜梟、趙敏和胖子，我們五個人正圍坐在一張桌子旁邊，靜靜地等待著。而蟲殿的老祭司甘布，正在為我們準備茶水。
我們等待著的，就是他烹製出來的茶。
滇南地區盛產不少名茶，但是老甘布如今烹製的，卻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種。
這是一種黑漆漆的茶葉，就像是最劣質的原茶被炒糊了一樣，看上去簡直比製作茶磚的茶葉還要糟糕。這些烏漆麻黑的茶葉，裝在一個簡陋的小竹筒裡，竹筒中似乎還有一層淡銀色的金屬內襯。老甘布在桌子上架起一個小泥爐子，其中燃燒著幾塊木炭。紅紅的木炭散發出炙熱的熱力，將架在爐子上的小黃銅鍋裡的水煮的嘶嘶鳴叫。
水沸騰之後，老甘布伸出蒼老得猶如樹皮一般的手，握住了一個小銅勺子，從竹筒裡面舀出了一勺散碎的茶葉，直接灑在水裡。出乎人意料的是，這茶葉剛剛入水還不到一分鐘，僅僅是在水中稍稍經過煮沸之後，整壺水就立馬變得黑漆漆的，簡直黑得有如墨汁。看到這一幕，我心裡不禁一抽。這哪裡還是茶？簡直就是毒藥！
這玩意兒，真的可以喝嗎？
更加讓我不相信這玩意兒能喝的，就是坐在一旁的我，卻是沒有聞到一點兒茶香。
一般而言，即便是再怎麼劣質的茶，就算是當年賣給蒙古人、西域人的那些劣質茶磚，只要在水中煮沸之後，都會有淡淡的茶香飄散出來的。可是老甘布手裡的這種玩意兒，在水裡煮了很久，卻是一點兒香味都沒有——甚至是一點兒氣味都沒有！如果不是茶壺裡的水變了顏色，我簡直是要以為這就是最簡單的白開水。
這種烏漆麻黑的“茶”，究竟是什麼玩意兒？
可是聯想到老甘布的身份，想來應該是不會拿什麼殘次品來忽悠我們的。
據老甘布自己所說，這一片連綿十幾間的簡陋小木屋，就是所謂的蟲殿——雖然這蟲殿，還沒有中國隨便哪個貧困鄉的鄉政府大樓闊氣，但這裡，確確實實就是整個滇南所有痋術師和蠱術師都要頂禮膜拜的聖地。而老甘布，則是現如今蟲殿之中的唯一一個祭司。以他這樣的身份，以他那通天徹地的手段，拿出來招待我們的，自然不可能是凡物。更何況，這種黑漆漆的茶水，除了難看一點，倒也還真的很不凡。
老甘布一邊煮著茶，一邊向我們介紹著他自己。
這個彷彿來自中土世界的老者，確確實實就是地地道道的蘇格蘭人。他的父親和母親都是蘇格蘭的落魄貴族。老甘布在法國出生，三歲時候就因為種種原因來到了滇南這塊土地上。至於這其中的詳細劇情，他一句話帶過，我自然也不好詳細詢問。
老甘布在這裡，不出意外地學習到了蠱術和痋術，並深深地沉迷其中。
後來的劇情發展也就十分的順利，他在這裡生活了七十多年，二十歲的時候加入蟲殿，後來直到蟲殿之中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最後就剩下了他一個人，剩下他一個人留在了這裡，獨自撐起了蟲殿。說實話，讓一個歐洲人來做這事兒，我實在感覺有些慚愧。
言語之間，茶水似乎終於烹製好了，老甘布用一條毛巾包住銅質的擺手，拎起茶壺，給我們每一個人，都倒了一杯黑漆漆的茶水。
我心裡長嘆了幾聲，卻還是斷氣了茶杯。
出乎我意料的是，這茶看起來很難看，可是茶水入喉之後，一股濃郁的香氣，卻是沁人心脾！
好像是數十斤的茶葉裡所有的香氣，都被濃縮在了這小小的一杯茶水之中。一口喝下去，簡直是齒頰留香，餘香繞樑，三日不散。如此好茶，實乃生平僅見。
我細細地品味著茶水的滋味，但卻突然驚訝的發現，茶水中似乎包含著某種神奇的物質，正在刺激著我的精神，令我振奮不已，同時，剛剛在對付毒蜂時候消耗殆盡的精神力觸手，此時居然迅速地恢復了起來！如今的我，自然不會不知道能夠助長精神力增益的茶水該是何等的寶物。沒想到這不起眼的茶湯，竟是如此不凡的奇珍！
驚訝地環首四顧，我發現眾人的神情各不相同。
小康喝了一口茶，可能是因為茶水中微微的苦澀味道，而忍不住輕輕地皺了皺眉頭，不過可能是出於禮貌，他還是堅持著將一杯茶都喝了下去。趙敏不動聲色地喝完茶，臉上雖然仍是冷若冰霜，沒有絲毫表情，但卻是閉上了眼睛，似乎在消化著這杯茶水之中神奇的力量。而夜梟，充分顯示了一方大佬的本色，一飲而盡，面不改色。
眾人之中，反應最誇張的，就是胖子。
胖子端起茶杯，先是輕輕地抿了一口，然後砸吧砸吧嘴，臉上露出極為享受的表情，緊接著便直接昂頭一飲而盡，許久之後，這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好茶……好茶！這麼多年來，胖子也只有當年跟著家師，去江南撫春堂裡，才喝過這樣的好茶！”
聽到胖子的誇讚，老甘布呵呵地笑了兩聲，謙遜道：“謬讚了，謬讚了，老夫這點兒微末本領，怎敢自比撫春堂的手藝。想當年，禪茶雙絕的春蕊夫人，可是令老夫敬佩不已啊！”
胖子嘿嘿地笑了兩聲，道：“老祭司，沒想到，你還去過江南？”
老甘布點點頭，道：“二十多年前的時候，曾經去遊玩過，山清水秀，風光宜人啊，實乃天下盛境！”
聽到這話，胖子突然冷冷地笑了兩聲，不置可否道：“山清水秀，風光宜人？怕只是對於普通人來說如此吧。向您這樣的頂尖高手，去了江南，怕是沒什麼心思遊山玩水咯。”
胖子話中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像老甘布這樣的頂尖高手，還是外國人，管理局的人自然不可能坐視不管。至於江南……似乎是在玉璣子的管轄之下啊……
果不其然，老甘布扭過頭，頗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笑道：“當年與玉華仙尊坐而論道，倒也是一樁美事。玉華仙尊風華絕代，驚豔絕倫，真如同那九天之上的謫仙一般，令人心折不已。沒想到二十多年以後，居然還能在這裡遇見他的後人。”
看著老甘布臉上一臉懷念的表情，胖子的臉一下子變成了豬肝色。
以胖子和玉璣子當年的恩怨糾纏，現如今聽到他的名字，還聽到老甘布說他什麼風華絕代，驚豔絕倫，心裡會是什麼滋味，自然可想而知。
不過我的表情也有些尷尬，連忙解釋道：“老祭司您誤會了，我只是太上教的弟子，和那玉璣子不是很熟，也不是他的‘後人’……”
聽到我的辯解，老甘布手扶長鬚，笑而不語。
看著一張西方人的面孔，說著地道的中國話，還做出這麼有修仙味道的動作，實在是讓我感覺有些毛骨悚然。
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而坐在我身邊的小康，卻像是抓住了機會一樣，連忙問道：“老甘布爺爺，您認識我爺爺嗎？”
老甘布笑著摸了摸小康的頭，和聲道：“當然認識啊，當年我們還是好朋友呢！”
小康繼續問道：“那你認識我爸爸嗎？”
聽到這個問題，老甘布的臉色，卻是一下子黯淡了下來。
看到老甘布如此表現，我心中卻忍不住狐疑起來。剛剛在木屋門口時，也是小康問到了關於他父親的事情，原本滿臉堆笑的老甘布卻是突然神情一肅，將我們迎進了小屋之中，順便岔開了話題。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但能看得出來，他是很迴避這個問題的。可是現如今，小康以一種小孩子的方式，直接將這個問題擺在了老甘布的面前，他卻是推卸不掉了。看著小康期待的眼神，我彷彿能夠看見老甘布躊躇的目光。
見此，我心中的疑惑也就是越來越盛。
這時候，我才意識到這麼一個問題。老毒王教出了這麼一個孫子，在痋術上都有如此的造詣，那麼他的親子，也就是小康的父親，應該也是絕對的高手。可是在小村子裡，明明就是老毒王和小康相依為命，至於小康的父親……
想來，這其中必然有某種不為人知的隱秘！
而且，看老甘布的反應，這樁隱秘，他絕對是知道的。估計小康也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會對蟲殿如此的嚮往。看來老毒王曾經將小康的身世和蟲殿聯絡在了一起。
難道，這就是老毒王讓小康跟著我們的原因？
讓小康瞭解到關於自己父親的資訊？
可是老甘布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反應，難道關於小康的父親，是有什麼不可說的嗎？
我忍不住向老甘布看了過去，發現他原本清澈的目光，此時居然開始渾濁了起來。但他仍是努力地和小康那充滿期待的眼神對視著。似乎是在心裡躊躇了很久，老甘布這才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起頭不知看著何處，喃喃道：
“你的父親，他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