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韓百戶的野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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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寶貴做了一個好夢,夢裡沒有刀光劍影,只有軟玉溫香,好不快活,可是一睜眼,卻發現床前坐著一人,頓時嚇得他一激靈,抬手便去抽壓在枕頭下的短刀。

“寶貴兄,你的安保系統需要升升級了。”來人將他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卻沒做任何阻止,只是慢條斯理地提醒了一句,隨即,端起僕人們為他準備的醒酒茶,從容品飲。

鄭寶貴不知道什麼叫安保,然而,他卻出來者是誰。將摸向短刀的手快速撤回,捂著自家額頭緩緩坐起,“韓慶之,你這怎麼來了?莫非還有其他要緊事找鄭某?或者昨天條件有變?”

“沒有!擾了寶貴兄你的清夢,在下十分抱歉。”韓慶之朝他笑了笑,輕輕放下了茶杯,“剛剛看到了一件大喜之事,所以,我專程前來跟你報喜。”

“報喜?”鄭寶貴聽得滿頭霧水,雙眉迅速皺緊,“喜從何來?”

“你身邊的一名奸細,剛剛被安插他的東家滅了口。”韓慶之盯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頓補充。“而他,昨天還潛入了我的住處,把屋子內翻了個底朝天。”

“奸細?是誰?你怎麼看到的?”鄭寶貴哪裡肯信,本能地沉聲反問。

話音未落,艙門忽然被人撞開,一名隨從火急火燎衝了進來,“四爺,不好了,鄭十七被人捅死在碼頭最西側的筧橋上了!來人啊,有刺客——”

最後一句,卻是他看到了韓慶之之後,本能的反應。登時,就在四周圍引起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緊跟著,艙門再度被撞開,四五名隨從手持鋼刀和火銃,蜂擁而入。

“全給我滾出去!”鄭寶貴大窘,不待眾人動手,便厲聲何止。

眾隨從當中,也有幾個,曾經跟韓慶之打過照面。立刻明白,怕是哪裡出現了誤會。趕緊拉起身邊的同伴,躬身後退。

待艙門再次關好,鄭寶貴也終於恢復了晚上喝酒時的灑脫,披衣下床,衝著韓慶之長揖及地:“多謝韓兄提醒。不過,鄭十七到底被何人所殺,還請兄臺不吝告知!”

“我若是知道,就不會大半夜的,闖入老兄的臥房了!”韓慶之側身避讓,學著大明的禮節還了半揖,“我昨晚用夜壺砸傷了他的腰,卻沒看清楚他的臉,就讓他逃走了。今晚見他站立的時候身體佝僂,雙腿還總是發顫,就猜到了翻我東西的人是他。但是,又不想無憑無據胡亂指認,就偷偷盯上了他。卻不料,剛好看到,他被陌生人所殺。”

實話,總是破綻最少。

雖然韓慶之掩去了關鍵部分,和鄭十七到自家翻箱倒櫃,在尋找何物。但是,鄭寶貴聽在耳朵裡,仍然立刻就明白,他沒有欺騙自己。

既然不存在欺騙,鄭寶貴也沒糾纏韓慶之半夜闖入自己房間的是否失禮的必要。猶豫了一下,再度輕輕拱手,“那韓兄可抓住什麼線索?如果有,也請韓兄不吝分享。鄭某一定不會忘記韓兄高義!”

“線索倒是有一些,韓某願意跟鄭兄一起參詳。”韓慶之乃是為了找出幕後指使者而來,當然不會拒絕分享情報。笑了笑,輕輕點頭,“殺他的人,跟他有過幾句交談。提到主上,島津家,等字眼。前者肯定不是大明稱謂,而後者,應該遠在倭國。”

稍微給了鄭寶貴一點時間消化,他喝了幾口茶,又從容補充,“還有,他在殺鄭十七之前,好像還提到過,其主上準備對鄭氏發難,所以讓鄭十七,繼續藏在你身邊刺探軍情!”

“賊子敢爾!”鄭寶貴心中剎那間就有了方向,憤怒地以手拍案。

罵罷,卻又衝著韓慶之深深施禮,“韓兄高義,寶貴多謝了!”

”鄭兄不必客氣。此人無緣無故盯上韓某,韓某也要將其挖出來,以免千日防賊!”韓慶之笑著避過,再次拱手還禮。

響鼓不用重錘,鄭寶貴立刻就明白,該自己為韓慶之提供一些有用訊息了。然而,他所懷疑的目標,卻牽扯甚大,不方便直接說給韓慶之聽。

因此,猶豫再三,鄭寶貴才紅著臉行禮,“韓兄見諒,在下可能會讓你失望。此人應該身在雞籠,暫時不可能到福州來。至於他為何指使鄭十七去你房間內翻箱倒櫃,應該是你在蓋倫船上,繳獲一件重要東西,他們必須將其儘快追回來。”

說罷,目光炯炯看向韓慶之,就等著後者,親口說出,究竟繳獲了何等重要物事。

韓慶之當然也不能承認,自己繳獲了蓋倫船的設計圖!那是他將來發展勢力的憑藉,無論多少錢,都不可能轉讓!

因此,他立刻苦了臉,低聲賣慘,“重要東西?完了,完了,船上搜羅的雞零狗碎,恐怕有上百件兒,我哪裡知道,什麼對他的主上重要?另外,他的主上到底是誰?總得名姓才好?”

“我不能確定,但是,要麼姓許,要麼姓顏,要麼姓劉。總之,肯定不會脫離這三個姓氏。”鄭寶貴才不相信,韓慶之真的不知道,鄭十七想從他手裡找什麼。然而,卻沒任何證據,證實自己的推測。因此,乾脆揣著明白裝糊塗,直接轉向了另一個話題。

有關韓慶之一個人奪回兩條船,殺賊無數的訊息,他早就透過各種渠道探聽清楚,並且還特地找了鄭九斤做了驗證。因此,巴不得將這樣一個殺星,拉上鄭家的大船。

既然韓慶之堅持刨根究底,他乾脆指出個大致範圍,讓其自己去找就是。只要韓慶之能跟其中任何一家結仇,對鄭氏來說,就穩賺不賠。

果然如其所願,韓慶之聽了他的話,臉色立刻就陰沉了下來,“多謝鄭兄指明方向。韓某現在實力單薄,只能任其宰割。但是,早晚韓某會登門向主使者,要一個交待。”

“韓兄何必妄自菲薄。以你的本事,怎麼可能永遠困在望月屯?”鄭寶貴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立刻笑著鼓勵。“如果韓兄哪天在屯子裡玩膩了,不妨來我們鄭家坐坐。俞總兵給的出的,除了官職之外,我們鄭家,一樣都不會少。甚至,可以為韓兄提供一支船隊,任你海上馳騁!”

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挖牆腳了,半點兒掩飾都不做。

而韓慶之,卻早就從歷史書中,知道鄭芝龍最終還是投降滿清。因此,不願意跟鄭家糾纏太深。

只耐著鄭寶貴的面子,他才裝模做樣地猶豫了片刻,最終又輕輕拱手,“多謝鄭兄厚愛,韓某感激不盡。然而,俞千戶正在為韓某的前程奔走,韓某總不能答應了他,卻立刻反悔。”

當初將蓋倫戰艦答應給了鄭氏,無論俞慶加價多少,他都沒改口。此刻,用同樣的理由回應鄭寶貴,後者當然挑不出任何毛病來。

非但如此,鄭寶貴還愈發地,覺得韓慶之絕非池中之物。縱然不能立刻為鄭氏所用,先結個善緣,有待將來總是沒錯。

因此,笑了笑,鄭寶貴一邊還禮,一邊繼續說道,“韓兄言而有信,乃是男兒本色。鄭某佩服。能提前得知有人準備針對鄭家,對我們鄭氏海上一支來說,等同於雪中送炭。這份高義,在下無以為報。聽九叔說,你拿了那艘小福船,準備幫人運貨補貼家用。給誰運都是運,何不與九叔一道,來幫我們鄭家運送物資,好歹,也算輕車熟路!”

‘地道!’韓慶之內心大喜,表面上卻只露出淺淺笑意,躬身抱拳,“多謝寶貴兄。”

雖然不想投靠鄭家,但是,能以獨立船東身份,加入到鄭家的貿易體系之中。這對於初來乍到的他而言,卻不啻於天上掉餡餅。

有了這個身份,他今後就有了一筆相對穩定的收入來源,不必天天為了錢包而發愁。

憑藉跟鄭氏的淵源,他還能加快速度熟悉海上的情況,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勢力,為即將到來的那個華夏曆史上最黑暗年代,做出充足準備。

常言道,禍不單行,好事也向來成雙。

幾日後,俞慶又專程來了一趟望月屯,非但送來先前承諾的水師百戶告身,還眉飛色舞地告訴韓慶之一個喜訊,他的叔父,福建總兵俞諮皋,根據功勞,擢升鄭九斤為望海屯百戶,至於韓慶之,除了越級提拔為水師百戶之外,還會另行劃出一個軍屯,歸其治理。

同樣是百戶,掛名百戶,和有軍屯的百戶,差別可就大了。

前者只是多了一份永遠不會足額髮放的軍餉,而後者,卻有屯丁(基本都是老弱病殘),有土地(貧瘠得長不出糧食),有村子(全是茅草房),甚至,還可能建設自己的私港和作坊!

韓慶之大喜,立刻拉著俞慶,在春風樓中大擺延宴。

他穿越之前,雖然是個海軍特戰隊上尉,經歷卻十分複雜。既在南海與西方諸國的蛟人較量過,又曾經遠赴非洲,為剪除海盜盡微薄之力。

他甚至還一不小心,成了該地區赫赫有名的酋長。名下土地數十平方公里,私兵(主要是當地土著)數百。

因此,除了廝殺之外,人情世故方面,韓慶之當然也早鍛鍊得無比精通。

眼下,他功勞雖大,可畢竟都不在明面兒上。俞諮皋又是越級擢拔,又是賞賜軍屯,這其中,俞慶肯定出力不少。

所以,無論他是為了感謝,還是看在陳永華的面子上,韓慶之對俞慶,都得禮數週全,好讓自己與這位頂頭上司的私人交情,更上一層樓。

當然,請客也不能只請俞慶一個,望月號上的兄弟們,水師的同仁們,沿海有頭有臉的海商富戶們,都得照顧到。

特別以楊萬里為首的幾個千戶,先前想將他的戰功瓜分不成,肯定心中存了芥蒂。韓慶之不怕他們,卻也不想在這群小人身上多浪費精力。

所以,乾脆一併請上酒樓,把盞言歡。

而楊萬里等幾個千戶,也正因為韓慶之背後有俞家撐腰,心懷忐忑。接了請柬,自然積極響應得無比積極。

當然,楊萬里的二世祖兒子楊偉重,也跟著他爹一起來了。不圖喝韓青的酒,只為找機會再跟韓青較量較量,到底誰的身手更高。

雙方喝到盡興,當著俞家人的面,化敵為友。言外之意,便是將來誰在記仇,便等同於跟俞家過不去。自然有俞慶親自出馬收拾他。

於是乎,三天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所有客人吃好喝好玩好後,還有豐厚的禮品帶走。不到一個月,金山衛裡裡外外,都知道來了一個前途無量,出手闊綽的韓百戶。

既已決意在這個時代大幹一場,並且由於深知時間的緊迫性,故而,韓慶之拿出後世某些公司草創初期燒錢大戰的作風,儘可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給自己塑造一個完美人設,並打響知名度,從而為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夯實最堅固的基礎。

大把大把的銀子花了出去,效果自然是立竿見影的,不過韓慶之絲毫不心疼。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錢,而是海盜船長巴斯特留下的“遺產”。長船雖賣給了鄭寶貴,可上面的東西,大頭早已被韓慶之笑納。

次月初的一天中午,暑氣漸消,可秋老虎依舊毒辣。頂著大大的太陽,韓慶之終於登上了那艘屬於自己的福船。

鄭寶貴派人送來的這艘船,被他想盡跟著辦法修補改造之後,早已鳥槍換炮。速度,靈活性,便利性,以及船上的武器,都堪稱一流。

除了載重量這個先天不足,無法提高之外。其他,都遠遠超過了同類的福船。甚至,與紅毛鬼的小型雙桅戰艦相比,也沒遜色多少。

福船脫胎換骨之後,這天早上才抵達金山衛,鄭大旗帶了十幾個船塢的好手,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問題,才請韓慶之上船,掌舵揚帆。

水手們都是楊萬里和鄭九斤等人,幫忙僱來的,韓慶之又親自篩選了一輪,僅留下五十人,並當眾宣佈,月錢比其它地方高出一倍,要求只有一個,留下的人,必須無條件服從命令聽指揮。

拿多少錢,出多少力,水手們都不是小孩兒,當然明白這個道理,自然嗷嗷叫著表示接受,有些人還在心中暗笑,覺得韓慶之是個冤大頭,即便不漲月錢,無論於公於私,他們也不可能忤逆船主。

望著一張張因興奮而漲紅的面孔,被父親鄭九斤塞過來,給韓慶之打下手做總旗的鄭大旗,卻在心裡為他們默哀,同時在腦海中回憶起,前幾天在韓慶之桌子上看到的一本小冊子。

那冊子封面寫著“海軍操典”四個字,裡面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共計上百條守則,別說天天要按上面進行訓練,讀一遍都得翻白眼吐白沫兒!

《海軍操典》是韓慶之這一個月來的心血結晶,一手蠅頭小楷,則是他在枯燥而漫長的海上生活中練就。

由於明末與他來的那個世界,差了好幾個時代,所以他只能拿出曹雪芹寫《紅樓夢》的精神,搜腸刮肚,增刪數次,這才將以前所學,結合當前實際,總結成冊。

雖然還有很多地方,在韓慶之本人看起來,差強人意,卻是這個時代頭一份,領先了整個世界上百年。

望著藍天碧海,浪花翻騰,站在船首眺望遠方的韓慶之,突然產生一種錯覺。他彷彿又回到了後世,正與自己的戰友們出海巡邏,巨大的軍艦如同移動的山丘,縱橫四海。

一聲清脆的鳥鳴,快速又將韓慶之拉回現實。

環顧身側,自己只有一艘跟望月號差不多大的小福船,而來自異域番邦的敵人,甚至是這方海域的大小海盜團伙,都擁有比自己強大無數倍的實力!

眉頭驟然緊鎖,他耳畔好似又傳來了大炮的轟鳴聲,並非來自眼下,更非來自穿越之前,而是從其它幾個時空傳來,鴉片戰爭,甲午海戰,八國聯軍侵華……

那些災難,韓慶之以前每每讀到,都為其扼腕。

而現在,他來了,一切必須改變。

福船在近海繞了小半圈,耗時大半日,直至夕陽西下,霞飛海面,韓慶之終於命部下返航,望著油畫一般瑰麗的江山輪廓,他心旌搖盪,再度攥緊了雙拳。

江山如畫,惹得豺狼覬覦。大海遼闊,難逞匹夫之勇。

真正的海戰,靠的是船堅炮利,打的是後勤物資,明末風雲變幻,留給韓慶之的時間不多了,他一定得分秒必爭。

他必須要要利用好這艘船,還有俞諮皋許諾的軍屯,發展,全力發展,不擇手段地發展!

至於如何才叫不擇手段,韓慶之的腦海中,立刻閃現出歷史上那些為了進行資本原始積累而發生的一幕幕,屠殺、殖民、販賣奴隸、鴉片種植……

迅速搖頭,韓慶之毅然將這些骯髒血腥的念頭,趕出腦海。若做出此等惡行,自己與東印度公司,乃至西方列強,又有何異?!

然而,下一個瞬間,他的笑容就有些發苦。

不作惡,難道真的要去當小白臉,請求沐王府倒貼?

就在前幾天,那小郡主沐晚晴居然還不死心,派了貼身丫鬟紅葉前來送信,說自己病勢再次加重,希望韓慶之去福州為她護駕。

這次,韓慶之無論如何,都不肯答應了。

陳永華不是傻子,上次沒看出來,小郡主是動了春心,才生病。這次,如果自己再去做第二回尉遲敬德,陳永華肯定能有所覺察。

韓慶之既沒有實力,跟朱由檢搶老婆,又不想讓陳永華難做。所以,推說自己事情太多走不開,然後買了兩株上好的人參,就把紅葉給打發了。

他有預感,沐晚晴絕非一個會輕易放棄的主,她恐怕還會想出其它的招數來折騰自己。

但是,只要沐晚晴不立刻登船,前往北京送死。他肯定不會,輕易再主動往對方面前湊。

對方充其量也就十五六歲,在後世,頂多讀初三。結婚著什麼急,無論最終嫁給誰,不妨都多等上幾年。

等著,等著,說不定就有了更好的選擇。而他,說不定也有了一點實力和能力,干擾歷史的程序。

當然,那是很久之後的事情,眼下韓慶之還顧不上。

眼下,韓慶之最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乃是如何在短時間內大發橫財。福船可以用來給鄭家送貨,至於軍屯,當然得先去看看才成。

儘管這事兒的八字已經板上釘釘,卻遲遲落為現實,叫韓慶之如何不心焦?暗道,大明官員要是有海盜一半的辦事效率,自己也不用愁得在海上亂轉了。

正想著,船已靠岸,韓慶之的雙腳還沒有踏上陸地,岸邊已經又傳來了俞慶久違的笑聲:“下來了!下來了!韓百戶,上面把定海屯撥給你管轄,跟望月屯雖然沒有緊挨,卻隔著海港,遙遙相望,乘船隻有一個時辰路程。從此,你跟九叔,剛好守望相助”

“多謝千戶大人!”心中大石迅速落地,韓慶之頭上一輕,趕緊跳下船,跟俞慶見禮。隨即,,又扭頭望向自己的福船,奮力揮拳,“既然如此,那我這船,就叫定海號!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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