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兩三個人,七八條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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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現實與理想之間,總會存在巨大落差。

當第二天一大早,韓慶之就帶著鄭大旗等人,興沖沖地來到定海屯。待看清楚了自家“領地”模樣之後,心中頓時一片哇涼。

這裡與其說是軍屯,倒不如稱之為野生動物保護區!

他騎馬繞屯子一圈,見到的人,還沒有野生動物多,而且絕大多數屯丁,都是老弱病殘,別說上陣殺敵,連野豬都不一定打得過。

按道理,定海屯兩面臨海,地理位置極其優越,多半田地也非沙土,植被茂盛。如此可漁獵,亦可種植農作物的風水寶地,應該遠比望月屯富饒才對。怎麼會淪落到如此地步,讓屯丁們一個個窮得連乞丐都不如?

起初,韓慶之對此百思不得其解。

而當他強壓下心頭的失望,找來當地年老的幾個屯丁一問,卻又忍不住拍案長嘆。

這可真叫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定海屯能有今日,怪就怪在它的位置太優越了,以至於,極容易被過路的海盜洗劫!

明太祖朱元璋當年改善軍屯制時,曾自信滿滿道:“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所以在大明太祖、成祖乃是宣宗時期,定海屯都曾經是金山衛下面數一數二的風水寶地。

當時明軍戰鬥力強悍,周圍大小軍屯都蓬勃發展,定海屯雖然富得流油,可無論是山賊還是海盜,都不敢輕易前來撩撥虎鬚。

可隨著土地兼併的加劇,到了明朝中後期,侵佔之風愈演愈烈,軍士生活貧苦,屯丁幾乎全都成了軍官的佃戶,因此開始大面積逃散,導致軍屯制名存實亡。

隨著青壯男子陸續逃離,各軍屯就漸漸失去了自保之力。地理位置靠近金山衛,如望月屯這種地方還好,海盜們即便想要前來劫掠,也得考慮金山衛會不會出兵黑吃黑。

地理位置突出於海上,距離金山衛稍遠,偏偏還物產豐富的定海屯,當然就成了不設防的羊圈!

訊息靈通的海盜們,迅速盯上了此屯,一劫再劫,把好端端的風水寶地,硬生生給糟蹋成了“蘭若寺”。

“這他媽的都叫什麼事兒!”嘆過之後,韓慶之卻也只能無奈地接受現實。

在他原來的計劃中,本打算以定海屯為基地,拉起自己的最初班底,為定海號提供後勤支撐。

然後,再一步步將觸角伸向金山衛,進而整合力量,建立十七世紀東方最強的水師與紅毛和倭寇競逐於海上。

待最後時機成熟,他就揚帆向北,率領麾下弟兄登陸旅順,進而一舉端了女真人的“首都”盛京。從源頭處,避免那個黑暗時代的來臨。

而現在,整個定海屯,男女青壯勞力加起來,都沒湊足十個。甭說建立基地,為定海號提供後勤支撐了,韓慶之花大價錢錢僱來的水手,還得下船幫著屯田墾荒,修整房屋,才能保證屯子裡的老弱病殘,能熬過下一個冬天。

墾荒,就需要農具和牲口。

屯田,哪怕是搶種還來得及在初冬時收穫一茬的胡蘿蔔和耐寒的番薯,都需要購買種子。

修整房屋,就需要木料,鐵釘。

水手們幫忙乾重活,就得足夠的肉類補充體力。

不忍心看著老弱病殘們在自己眼前死去,就得給他們弄衣服、米粥和藥材。

如此,忙碌了一個多月,定海屯才終於看起來像是個活人住的地方。而韓慶之,非但把自己累得形銷骨立,他的錢袋子,也迅速癟了下去。

把好端端的水師實授屯兵百戶,給幹成了大明扶貧幹部。全天下,恐怕也只有韓慶之獨一份了。

如果繼續這樣有出無進,用不了多久,連定海號的正常開銷,都無法維持!屆時,好不容易才重金招來的水手,肯定一鬨而散!

所幸的是,老天爺終究不忍心看到他成為第一個破產的穿越者。

就在韓慶之焦頭爛額之際,鄭大旗從他爹那帶來了好訊息。海商鄭家,急需一批綢緞和瓷器,讓韓慶之代為籌備,然後運到那霸港交貨。

從古至今,採購都是肥差,這事兒能落在初來乍到的韓慶之頭上,毋庸置疑,必是鄭寶貴在暗中行了方便。

韓慶之感動之餘,立刻打起全部精神,開始張羅貨物。

也多虧他前一段時間,在金山衛充當散財童子,打響了名聲。不出三日,鄭家列在清單上的貨物,就全部收購完畢,只等裝上他改造後的福船,便可揚帆起航。

這一日上午,碼頭處熱火朝天,韓慶之僱來的工人都光著膀子,或扛或抬,將一個個大箱子送上貨船。

箱子裡除了貨物之外,還有上百斤大豆。瓷器易碎,發芽的豆子是目前這個時代最好的防撞物,而豆芽,還能給水手提供維生素,避免很多長時間航海會出現的疾病。

大約兩個時辰後,定海號行將裝滿,韓慶之終於鬆了一口氣。心道:這回總算有進項了,否則,老子肯定會成為有史以來,最失敗穿越者,被人笑掉大牙。

然而,一口氣還等沒他松完,有條修長的哨船,忽然如梭魚般,自海面衝向定海屯的碼頭。

甲板上,一個古銅臉的胖子,不待哨船停穩,就快步奔下。一邊跑,一邊低聲向迎上的鄭大旗詢問,“你家百戶呢,快,帶我去找他。有件事情,我得趕緊說給他知曉!”

韓慶之早就認出,此人乃是鄭寶貴。連忙快步迎上,拉著對方的手熱情寒暄。

本以為,對方是剛剛施恩給自己,想要一些回扣,或者單純地希望加深一下雙方的感情。卻不料,鄭寶貴目光閃爍,壓低了聲音說道:“韓兄,此處人多眼雜,借一步說話。”

韓慶之心裡頓時湧起了一股不祥的感覺,趕緊與對方一起走到僻靜處,並讓鄭大旗帶領兩名弟兄,守在了二十步之外,不準任何人靠近。

那鄭寶貴,則躊躇再三,才滿臉愧疚地解釋:“韓兄真是神速,這麼快,就把貨物置辦了下。不過,你最好跟商販們打個商量,看看能不能退貨。如果中間有什麼損失,在下,在下可以幫你補上這個窟窿。”

“這是為何?莫非韓某哪裡做得不夠妥當?”韓慶之表情一僵,詢問的話脫口而出。

退貨未必很難,損失也未必有多大。但是,他前一段時間辛辛苦苦打造出來的人設,卻會瞬間全毀。

此外,不能給鄭家運貨,他就缺了一個重要資金來源。接下來的日子,會愈發艱難。

“韓兄莫要多想,並非你做得不夠妥當。”鄭寶貴訕訕地拱起手,先給韓慶之吃了一顆定心丸,隨即,又用更低的聲音解釋,“鄭某也是為了你著想。。韓兄有所不知,我們大當家的義父李老爺,數月之前在平戶仙逝。他老人家屍骨未寒,就有些無恥鼠輩跳出來興波作浪,打李家,還有我們鄭家的主意,韓兄您若此時走海送貨,恐有莫大安全隱患!”

唯恐韓慶之不信,頓了頓,他又繼續補充,“上個月你發現的那個細作,便是無恥鼠輩所派。他所說的針對我們鄭家採取行動,如今已經落在了實處。而九叔和你從長崎返航時,遭遇了紅毛和倭寇聯手打劫,也是因為,當時李老爺已經臥病不起,對海盜們失去了威懾力!”

“啊——”宛若大冬天被一盆水兜頭腳下,韓慶之剎那間,感覺到了刺骨的寒意。

根據所掌握的歷史知識,和穿越以來的探聽整理的資訊,他早就知道,二十出頭的鄭一官(芝龍),便是如今鄭家的家主,而此人能當上家主的關鍵原因之一,就是因其是李老爺的義子。

而這個李老爺不是別人,正是明末東南海域首屈一指的梟雄,海商之王李旦。

如今李旦一死,鄭芝龍瞬間就失去了最強的靠山。以前匍匐於李旦腳下的那些海賊們,當然不會甘心服從年紀還沒自己兒子大的鄭一官約束!

就像突然失去了狼王,短時間內,海盜們肯定要自相殘殺,直到一個最新的狼王,橫空出世。

作為穿越者,韓慶之自己知道,新的海狼王,肯定是鄭一官。但是,李旦手下那群“海狼”們卻不知道。

他們勢必使出各種手段,甚至聯合起來,先對付鄭一官。然後再決定誰來繼承李旦留下來的海狼之王寶座!

如此一來,鄭家在短時間內,甭說僱人替自己運貨,就連自家名下的那些貨船,恐怕都得暫時停止出港。

剛剛加入鄭家貿易體系的定海號,當然無可避免地被甩出局。

“不過,韓兄儘管放心!”見韓慶之板著臉不做任何回應,鄭寶貴猶豫了一下,紅著臉許諾:“雖說眼下遇到些困難,但一切盡在我鄭家掌舵人的預料之內。最多兩到三年,我鄭家定能擊敗那些鼠輩,讓東南海域重歸安寧。屆時,鄭某肯定第一個找上門來,重新請你駕船出海,為我鄭家運送貨物,重建大明到倭國的黃金航線!”

這倒不能算是空頭支票,韓慶之相信,哪怕自己的穿越,帶來了一些蝴蝶效應,也不耽誤鄭一官重整李旦留下來的基業,一統大明東南海域。

問題是,遠水解不了近渴。以他眼下的財力和實力,甭說兩到三年,就是兩到三個月,都很難支撐得下去!

然而,鄭寶貴能親自前來通知他訂單取消,已經是仁至義盡。

韓慶之再缺錢,也不可能真的讓鄭寶貴幫他彌補進貨和退貨之間的損失。因此,定了定心神,他苦笑著向鄭寶貴拱手:“鄭兄親自來告,韓某感激不盡,至於生意,自然不比戰事緊要,韓某雖無法替鄭家在戰場上分憂,卻也不會,因為退貨這種小事,再讓鄭兄分神。”

鄭寶貴對他的態度很滿意,便堆起笑容告辭。鄭家的生意,可不止韓慶之一人在做。他還需要跑很多地方,而其餘的合作伙伴,未必像韓慶之這麼好說話。

韓慶之強打精神,將鄭寶貴送上了哨船。對方前腳一走,他的臉色立刻陰沉下去,對著碧海藍天,良久不說一個字。

俗話說,一文錢難倒英雄漢。而他現在,卻是半文錢的進項,都找不來!

如果真的有傳說中齊天大聖孫悟空一樣的本事,他恨不得跳進海里,去洗劫龍宮!

問題是,龍宮終究虛妄,他也不會分水咒。

所以,對著大海,一直想到夜幕降臨,韓慶之也沒想出任何主意,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水手和屯戶們,也都知道事情出了變故,誰也不敢湊上前,觸他的黴頭。

四周越來越黑,除了濤聲之外,不再有任何嘈雜。忽然間,遙遠的海面上,閃耀起一簇又一簇簇妖異的紅光,緊跟著,便傳來了隆隆炮聲。

海上徹底亂了。

海盜們在距離福建水師不到十里的位置,就敢開炮襲擊船隻。而福建水師,卻只有躲在港口裡祈禱的份兒,根本沒能力出馬驅逐海盜。

眼前的大海,雖然廣闊無邊,對商販們來說,卻忽然成了死路一條!

“二哥,來一口吧!”身體右側驀地傳來一個熟悉聲音,緊跟著,有股原始有機菸草的味道,直衝韓慶之的鼻孔、

他驀然回首,卻是不知何時,鄭大旗拿著一個奇形怪狀的菸斗,來到了他的身邊。

剎那間,韓慶之兩眼發直,心臟狂跳不止。右手本能地,去接鄭大旗遞過來的菸頭,卻不知道往自己嘴裡送,只管任由菸頭上的火星,在夜幕下閃閃爍爍。

“二哥,這叫菸袋鍋,裡面的東西叫菸絲,是沐王府的侍衛趙百戶臨走前送我的,他們雲南的特產。你嚐嚐,提神解乏,還能去溼除病!”以為韓慶之不認識菸斗是什麼東西,鄭大旗笑著獻寶。

故意咳嗽了兩聲,他繼續真心實意地勸導:“二哥,來兩口吧。車到山前必有路,活人不會被尿憋死,沒有張屠戶,也不會吃帶毛豬……”

“別說話!”韓慶之迅速擺動左手,制止了他的囉嗦。然後,兩隻眼睛繼續直勾勾地盯著菸斗上的火光,彷彿盯著萬兩黃金。

發財了!

這何止是萬兩黃金,萬萬兩都不夠。

儘管韓慶之自己不抽菸,可當年在海上服役,為了打發時間,他博覽群書,故而對菸草的發展史非常熟悉。

早在十五世紀,哥倫布就將菸草從南美洲帶回歐洲,因其神奇的提神作用,菸草被自詡文明的火種。

歐洲人稱之為還魂草,認為其包治百病,其後,隨著歐洲人四下洗劫,菸草就迅速在全世界流行起來。

菸草傳入中國的時間,大致是在萬曆年間,卻一直沒被廣泛種植,並且,菸民們抽的都是菸袋鍋裡的這種晾曬菸,而非烤煙。

至於物美價廉的捲紙香菸,要等到十九世紀末的費城世博會,才會正式登臺亮相!

凡是讓人上癮的東西,都能賺大錢。再聯想鄭大旗所言,在這個時代的觀念裡,菸草除了能提神醒腦,還去溼除病,韓慶之忍不住放聲大笑。

倘若這不是天賜良機,什麼才算是!

在二十一世紀,菸民們自詡,每抽一包煙,都是在為共和國的航母增加一根螺絲釘。

如今,只要自己把香菸生意做起來,還用愁什麼沒有穩定的財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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