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誰為魚肉(1 / 1)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夜涼如水,一個骨瘦如柴的更夫敲著梆子,拖著長音,沿金山衛空蕩蕩的街道蹣跚前行。
做了十餘年的更夫,王三對金山衛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都熟悉無比。對於主街兩側每一條巷子裡發生的故事,也都瞭如指掌。
他曾見過無數人在這裡起高樓宴賓客,也見過無數人樓塌了家散了。所以,什麼時候該睜大眼睛,什麼時候該把眼睛閉上,他也早已駕輕就熟。
比如前面那座佔了一整條巷子的深宅大院,每次打更經過,他都會提著十二分小心,不僅梆子不敲了,眼睛也儘量盯著地面,堅決不東張西望。以免看到了不該看的事情,自己明天就得變成一具“失足落水”的屍體。
這不是王三自己嚇唬自己,深更半夜進出舉人老爺家的,可不僅僅有地方上的官員和大紈絝子弟,還會有海上“蛟龍”和陸地上的“猛虎”。
這些蛟龍、猛虎們,透過許舉人家,將帶血的財寶,盡數洗得乾乾淨淨。然後送到南京、蘇州、揚州一代去置辦宅院,養嬌妻美妾,甚至培養自家兒子讀書考功名,以求日後變成書香門第。
而官員和大戶們需要找人幹髒活,也會親自或者派遣心腹來許老爺家,請後者幫忙做箇中人,跟蛟龍、猛虎們接洽。
雙方談好了價碼,就各自散去。此後,即便相逢,也互不相認。這是從大明成祖年間就傳下來的老規矩,交易雙方都懂,並且都會盡可能地遵守。
不過,若是有路人不小心看破了他們的行藏,他們可不會對路人講究什麼江湖規矩。通常都是一刀砍翻,然後裝進麻袋沉海了事。
哪怕那個倒黴的“路人”也有官身,只要級別不夠高,官府也保證破不了案。更不會去找許舉人的麻煩。
所以,更夫王三才不去做那個倒黴的“路人”。低頭,加快腳步,目不斜視,即便許家大院忽然鑽進去了一隻純金打造的鳳凰,他都保證自己看不見。
“汪汪,汪汪,汪汪……”只是頭垂得再低,一陣犬吠聲,卻仍舊不受控制地鑽進了他的耳朵。
是許舉人從西北買來的靈緹!王三對此犬十分熟悉。記得又一天夜裡,他曾經隱約看到,兩隻靈緹將一名從許家逃出來的血人,從背後直接撲倒,然後一口接一口咬斷了喉嚨。
‘我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那天,王三果斷將梆子夾在腋下,逃之夭夭。今天,聽到犬吠,他再度加速邁動雙腿。
靈緹在撕咬誰,不是他一個更夫能管的事情。無論是在街上,還是許家大院之內。
反正,以許家的戒備森嚴,擅自闖入者能保住性命就燒高香了,不可能偷走任何東西。
即便真的被人潛入家中偷走了財物,許舉人也不會向官府報案,更不會跟他一個更夫查證。
那涉及到整個許家的臉面和江湖名聲,求助於官府,可能會找回被偷走的東西,但許家肯定會損失更多。
轉眼間,就跑出了二十餘步,許家的院牆後,犬吠聲忽然消失。這令更夫王三感覺好生詫異,本能地就想回頭看上一眼。然而,想到以前因為看了不該看的東西,而稀裡糊塗死掉的同行們,他又堅決地加快了腳步。
如果是許家正在趁著夜黑處理屍體,他看到了,又能怎麼樣?
如果是有人這麼快就制服了許家的惡犬,那也不是他區區一介更夫能招惹得起的存在。
這種神仙打架的事情,作為凡人,當然是躲得越遠越好。
“大意了!”就在更夫王三加快腳步跑遠的同時,韓慶之迅速俯身,從兩頭半人高的靈緹屍體上,各自拔出一直五寸長的鋼針,隨即,像鬼魅般將自己藏在了一棵老樹之後。。
鋼釘粗三分,重四兩,乍一眼看去,就像兩支縮微板的標槍。這是他根據記憶裡的圖樣,委託定海屯的鐵匠打造,全天下只有一套。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留給敵人。
“賽虎,賽豹,你們怎麼了,剛才發現了什麼?”一聲關切的呼喊,從斜對面的迴廊處傳來。緊跟著,一名挑著燈籠的健僕,快速出在韓慶之的視野。
“賽虎……”因為院牆附近太暗,健僕沒有看到韓慶之的身影。只管對著兩頭靈緹的屍體柔聲呼喊。
沒有不開眼的蟊賊,敢潛入許家。即便有,也擋不住兩頭靈緹的聯手撲殺。所以,他壓根兒就沒往壞處去想,只是推測剛才家中可能鑽進了老鼠,引起了兩頭靈緹的狩獵興趣。
這個疏忽,直接要了他的命。韓慶之果斷從樹後探出手臂,奮力急揮。一支鋼針再度脫手而出,在半空中如寒星般閃了閃,隨即刺入了他的脖頸!
“呃——”那名健僕的動脈和氣管同時被戳穿,血液倒嗆入肺,再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韓慶之快步衝入迴廊,趕在健僕的身體倒下之前,伸手扶住了他的後腰。隨即,又將他的屍體緩緩放平,順勢一腳踩爛了落在地上的燈籠。。
燈籠熄滅,四下裡一片漆黑。韓慶之從死不瞑目的許家健僕脖頸處,拔出鋼針,沿著迴廊快步穿梭,身影轉眼消失不見。
在離開沈家船塢之時,他的確想過,由陳永華或者沐恩出面,以沐王府的名義買下船塢,避免與許舉人直接發生衝突。
他的事業剛剛起步,急需要發展時間。能不與任何勢力衝突,埋頭髮展當然是最佳選擇!
然而當他看到鄭大旗被許二管家用皮鞭抽得滿臉開花的剎那,他就徹底改變了主意。當他意識到許二管家,是奉命前來試探定海屯的虛實,他就知道,自己已經沒有繼續埋頭髮展的可能。
所以,不必勞煩陳永華,也不必勞煩沐恩。
既然有人想透過許舉人,向定海菸廠伸手,他就直接砍斷這隻手再說。
他沒有一個海上九頭蛟做同族,也沒有一個東林大佬做師父,但是,他卻必須讓那些人明白,一旦惹毛了他,究竟會付出何等的代價!
這樣,接下來雙方才有坐下來說話可能,而不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