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嚴陣以待(1 / 1)
“轟!轟!轟!轟!轟!轟!”數枚炮彈從海盜船上射出,夾雜著尖銳的哨音,砸向農舍、稻田和水渠,濺得目標周圍泥漿飛濺。
這種毫無章法的炮擊,當然很難對目標造成有效破壞。但是,倭寇開炮的動機,原本也不是為了破壞農舍、稻田等目標。
他們的真正目的是,炫耀武力,並且對屯子裡的百姓進行恐嚇。
正如他們以前劫掠沿海村落之時那樣,先用漫無目的的炮擊,將百姓們的抵抗意志碾碎,然後再撲上去,燒殺搶掠,為所欲為。
然而,今天,倭寇們的傳統戰術,效果卻不怎麼樣。從放下舢板那一刻起,炮手就開始發射炮彈,一直到倭寇的主力乘坐舢板抵達海灘,並且在海灘上整理好了隊形,屯子裡也沒出現以往的那種亂成一鍋粥的情形。
只有零星五六個百姓,被炮彈從稻田裡驚了出來,跌跌撞撞地跑向屯子深處。其餘受到炮擊的目標附近,卻不見任何反應。
“情況不對!”倭寇前鋒將川田平八郎果斷停住腳步,同時將左手快速舉過肩膀。
跟在他身後的一百五十多名真倭,也相繼停住腳步,瞪圓了眼睛,東張西望。跟在真倭身後五百多名僕從,反應速度卻明顯慢了一拍,你推我,我撞你,亂成了一團。
“怎麼回事,川田,你怎麼把隊伍停下來了!”臨時擔任這支倭寇的總指揮,並且帶領親信保護兩門行軍炮的倭寇大頭目山本雄三,氣急敗壞地分開人群,走到川田平八郎面前,皺著眉頭厲聲質問。“不是跟你說過麼,要速戰速決。福州港內,可能有鄭家的船隊停泊。而鄭家的管事鄭寶貴,在這個屯子裡的菸廠有乾股。聽到定海屯這邊遭到了襲擊,鄭家船隊不可能不管。”
倭寇等級森嚴,前鋒將川田平八郎哪怕覺得再委屈,也立即躬下身去,高聲解釋:“報告總大將,屯子裡百姓的反應不正常。只有零星幾個在逃命。其餘全都不知去向!我懷疑,屯子裡會有埋伏。”
“沒有埋伏,你多慮了!”臨時但任這支倭寇隊伍總指揮的山本雄三,撇著嘴,沉聲解釋。“我剛才用荷蘭人送的千里眼看到了,屯裡很多人都去了屯子中央的定海商行。商行裡邊剛才好像還有人在敲鐘。”
“敲鐘?”前鋒將川田平八郎眉頭緊皺,冥思苦想。隱隱約約,的確記得在炮擊聲的間歇裡,曾經聽到過一串輕微的鐘聲。
“對,敲鐘。那個大院子,就是定海商行。看樣子定海商行是打算為全屯百姓提供庇護,就是不知道,商行的主人韓百戶,有沒有足夠的本事!”山本雄三手指屯子中央靠後一個被樹木環繞的巨大院落,冷笑著補充。
他們之所以選擇定海屯為洗劫目標,絕非一時興起。而是得到了可靠訊息,最近風靡整個福建,甚至一部分已經遠銷到了長崎的紳士雪茄和紳士、仕女菸捲兒,乃是定海商行旗下的定海菸廠所產。
而定海商行的日常掌控者韓慶之,只是一個區區百戶。麾下屯丁不足七十!
就大明屯丁那戰鬥力,哪怕數量再增加十倍,七十變成七百。也不足山本家的武士和足輕們全力一衝。
更何況,為了保證這次打劫的成功率,山本雄三還特地把荷蘭人贈送給山本家的兩門最新款雙輪行軍炮給帶了出來。
這兩門炮甭看大小與三號佛郎機彷彿,有效射程卻高達四百步,裝藥量更是達到了一斤,無論是遠距離發射實心彈還是近距離發射葡萄彈,威力都絲毫不亞於戰艦上的一號佛郎機。
“噹噹噹噹噹……”彷彿在印證山本雄三的話,或者是在回應炮擊聲,一串清脆的鐘聲,又在定海商行內高高聳立的望樓裡響起。轉眼間,就傳遍了整個定海屯
剛剛從稻田裡逃出來的那五六個百姓,立刻找到了主心骨。掉轉頭,跌跌撞撞地衝向了商行。
更遠處的竹林裡,緊跟著也有七八個百姓,慌慌張張地逃了出來,直奔商行的正門。完全忘記了,先前是誰,拒絕了小旗方安等人的邀請。
而倭寇臨時總大將山本雄三,則勃然大怒,手指商行院子裡的高高聳立的望樓,高聲斷喝,“還愣著幹什麼,繼續攻擊,拿下商行,裡邊的收穫三成上交,七成由武士和足輕平分!”
“哈依!”川田平八郎,也不再懷疑屯子裡有埋伏,果斷舉起倭刀,指向高聳的望樓,“跟我來,拿下商行,殺光,搶光,燒光!”
“殺光,搶光,燒光!”
“搶雪茄,搶捲菸,搶……!”
“殺光,不留一個活口!”
“……一個不要放跑!”
……
一百五十多名真倭,嘴裡發出陣陣狂嗥亂吠,跟在川田平八郎身後,快速向商行突進。
五百多名被真倭從勃泥,占城,雞籠,以及大明沿海抓來的各族僕從,也在隊伍中的倭寇小頭目的逼迫下,再度邁開腳步,深一腳淺一腳的向商行的大門靠近,跑著跑著,嘴裡也跟倭寇一樣瘋狂的喊叫了起來,渾然忘記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炮擊聲噶然而止。倭寇船上的火炮,以二號佛郎機為主,有效射程只有四百步出頭。無論怎麼靠近海岸,都不可能直接把炮彈打到定海商行的院牆上,所以,炮手乾脆趁機讓火炮冷卻片刻,以備不測。
“噹噹,噹噹,噹噹……”定海商行的望樓上,大鐘仍舊響個不停。清脆,歡快,彷彿在歡迎倭寇們的到來。
“古怪?”川田平八郎被鐘聲吵得心煩意亂,然而,卻沒有再度停下腳步。
他的隊伍,距離定海商行已經不到四百步了,按道理,即便屯子裡有埋伏,也早該發動了。
而直到現在,伏兵仍舊沒有出現,並且,也沒有任何屯丁,從路邊的大樹後,或者排水溝中,鑽出來,向他們發起任何偷襲。
“殺光,搶光,燒光!”
“搶捲菸,搶銀子,搶……!”
……
跟在川田平八郎身後的倭國武士和足輕們,卻沒有像他那樣多慮。一個個,興奮得兩眼放光,叫嚷聲不留絲毫停歇。
太富庶了,這是最近兩年來,他們看到過最富庶的村子。
雖然還沒有抵達傳說中的定海菸廠,但是,屯子裡乾淨的道路,整齊的房屋,還有一處處人工堆成的假山,風景,一簇簇人工種植的花卉,卻已經讓他們欣喜若狂。
在這個世界上,無論大明還是倭國,乾淨、整齊和美麗,都代表著富足和安寧。
定海商行的外圍已經如此,商行之內,不知道要富庶到何等地步。
雖然每次打劫,都是頭目和武士們拿大頭,落到普通足輕手裡平分的戰利品,不到總額的三成。
可偌大的商行,即便三成給大夥平分,也可以讓每一名足輕,都變成富家翁。
今天之後,他們就可以乘船直接返回日本,娶老婆,買地,養孩子,這輩子都不用再出來於刀頭上討生活。
人有了奔頭,腳步就越來越輕快。
轉眼間,武士和足輕們,就將自己與定海商行之間的距離,拉近到了兩百步左右,隔著鐵柵欄大門,將裡邊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有上百名身穿布衣短打,卻頭戴鐵盔的大明健兒,正在大門後嚴陣以待。盾牌如牆,刀光如林。
在健兒們身後,有一個大明百戶,高高地舉起了戚刀,奮力前揮。
“轟!”商行的院牆上,四門二號佛郎機炮齊齊噴出濃煙和火舌,四枚十兩重的鉛彈呼嘯著砸入倭寇隊伍,落地,跳起,再落地,再跳起,在武士和足輕之間,硬生生撕開四條血肉衚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