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崩（1 / 1）
“啊——”
“救我，救我——”
“鐵炮，很多很多鐵炮……”
硝煙未散，慘叫聲已經不絕於耳。
重火繩槍的準頭，與倭寇手裡的鳥銃其實半斤八兩。然而，五十杆重火繩槍瞄準相同區域齊射，卻立刻彌補了準頭的不足。
足足有三十名倭寇，在這輪射擊中被鉛彈射中。
中彈者身上的傷口，大得能塞進一根樹幹。
個別倭寇，甚至直接被鉛彈打飛了一條胳膊，或者一整條大腿，倒在血泊中痛苦地翻滾，掙扎。
此時此刻，就連死亡對他們來說，都成了奢侈。
沒被鉛彈擊中的倭寇，還有七百出頭，然而，一個個卻像受驚了的黃羊般，亂哄哄向後退去，再也不敢向韓慶之這邊發一彈一矢。
“重火繩槍手原地裝填，刀盾手，鳥銃手，跟我來！”早就將倭寇們的反應預料得清清楚楚，韓慶之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將戚刀再度前指。
光是一味的訓練，練不出精兵。
真正的精兵，必須走上戰場，接受血與火的洗禮。
今天，是他麾下屯丁和護衛的第一戰。他必須獲取完勝，才能將驕傲的種子，種在所有弟兄們心裡。
“咚咚咚，咚咚咚咚……”戰鼓聲取代了火槍聲的迴音，震得人心臟不停地狂跳。
韓慶之一手持盾，一手持刀，重新邁開大步。就像一頭獅子，訓練自己的家族成員，去追逐羊群。
蹲在地上結陣的屯丁們，在方大志的率領下，起身快步跟上。臉上再也沒有半點兒懼色，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充滿了自信。
“跟上，快跟上，剛才是重火槍手立功。現在，輪到咱們了！跟上去，三排橫陣，就像平時訓練的一樣。”侯二孬也一改平素膽小，帶著五十名鳥銃手，超過原地裝填彈藥的重火繩槍手，一邊追趕隊伍，一邊在行進中排出三排橫陣。
發現“屯丁”又開始列陣前推，倭寇們愈發驚慌。從亂哄哄地小步後退，很快就變成轉身大步逃命，你推我搡，誰也不肯落在後面，成為“屯丁”們的獵物。
“站住，站住，重鐵炮裝填很麻煩。衝過去，殺光他們！”山本雄三氣急敗壞，揮舞著倭刀迎向退下來的嘍囉，接連將三名“假倭”砍翻在地。
然而，這次殺戮的效果，卻遠不如上次。
其餘倭寇果斷拐了個彎兒，從稍遠處繞過他，繼續逃命，堅決不肯回頭。
“督戰，督戰！”山本雄三氣得幾乎發了瘋，扯開嗓子，繼續狂吠。
負責盾戰的倭寇們猶豫著以目互視，不知道該不該執行這道命令。
自家同夥，明顯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一味地殺戮，根本解決不了問題。而萬一逼得同夥們情急拼命，區區三十幾人的督戰隊，瞬間就得被亂刀砍成肉餡兒！
“總大將，撤吧，再打下去，即便最後拿下屯子，也得不償失！”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傳來，令所有督戰的倭寇，都鬆了一口氣。
卻是前鋒將川田平八郎倉皇逃回，從側面抱住山本雄三的胳膊，大聲勸說他知難而退。
“撤？不許！八嘎!給我進攻？否則，我先殺了你！”已經急紅了眼睛的山本雄三哪裡聽得進去勸？掙扎著掙脫川田平八郎的羈絆，舉刀威脅。
“三十名武士，只剩下了十個。一百二十名足輕，還剩下不到七十！繼續打下去，人全死光了，要錢有什麼用？”川田平八郎忍無可忍，將倭刀舉在面前，嘴裡發出一連串低沉的咆哮，“出發前，你說屯子裡只有五十名屯丁，現在，卻有足足一百五。還有佛郎機，穆什克特！至今敵陣未散，繼續進攻等於送死！”（注：穆什克特，西班牙重火繩槍的音譯。歷史上，1628年熊文燦特地向朝廷進獻了一百門重火繩槍。）
“你說咱們上當了？”在冷冰冰的數字面前，山本雄三的頭腦，迅速恢復了清醒，瞪圓了眼睛，大聲質問，“許康在欺騙咱們？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他父親許心素跟咱們可是剛剛訂立了盟約！”
“我不知道！可能許家借刀殺人。也可能是許家那邊，原本拿到的就是錯誤情報！”川田平八郎收起刀，高聲補充，“趕緊撤，撤回船上去。趁著還來得及，否則，今天你我可能會死在這裡！”
“咱們還帶著行軍炮。如果現在撤，行軍炮就得丟給屯子裡的人！”明知道川田平八郎說得有道理，山本雄三卻好生猶豫。
據荷蘭人說，行軍炮乃是當今世界上最新式的武器。連雞籠港的荷蘭人自己，都沒裝備多少。
今天才打了一輪，就將行軍炮丟給對手。萬一被荷蘭人知道，今後再找他合作，肯定會大肆壓價。
“轟，轟，轟，轟……”還沒等他做出決定，定海商行的圍牆上，又傳來了一串炮聲。
四枚實心炮彈呼嘯著從他頭頂掠過，砸在一門行軍炮周圍。轉眼間，翻滾的泥土和煙塵，就再度將行軍炮吞沒。
“咚咚咚，咚咚咚……”戰鼓聲貼著地傳來，震得他心臟不停地狂跳。
顧不上仔細看那門行軍炮是否被砸爛，山本雄三愕然扭頭，恰看到，那名帶隊從商行裡殺出來的大明百戶，又將戚刀高高地舉過了頭頂。
““全體止步，刀盾手下蹲！鳥銃手，上前，貼近刀盾陣，三排輪射攻擊陣形，鳥銃上肩。”深吸一口氣，韓慶之高聲喝令。
一回生，二回熟。手持鋼刀和盾牌的屯丁們，快速在他身後下蹲，豎起盾牆，保護自己和身後的同伴。
鳥銃手動作比刀盾手略顯生疏，卻士氣高漲。盡各自最大努力，調整好陣型，將鳥銃的木托架在肩膀上。
扭過頭，迅速將所有弟兄們表現，盡收於眼底。韓慶之深吸一口氣，轉頭向前，將戚刀奮力下劈，“三排輪射，預備，放！”
“呯呯呯砰砰……”第一排鳥銃手開火，隨即，按照平素訓練的要求，後退十步裝填彈藥。
第二排鳥銃手大步上前，接替第一排鳥銃手的位置，又是一輪齊射，隨即，也迅速後退。
第三排鳥銃手的身影，與退下來的袍澤交錯而過。緊跟著，穩穩地站在刀盾手身後，再度扣動扳機，“呯呯呯砰砰……”
槍聲響如爆豆。
連續三輪子彈，只擊中了七名跑得最慢的倭寇。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下一個瞬間，整個倭寇的隊伍，徹底分崩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