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小人物（1 / 1）
海水很快就被拋在了身後，護衛隊員們的護腿和戰靴，都被泡得又溼又沉，然而，大夥兒卻絲毫沒感覺到疲憊。
在定海屯，搶灘登陸乃是護衛隊的必訓科目，大夥兒每個月至少要練習十四五次，每一次需要踏過的海面都比剛才這段寬兩到三倍。所以，今天這點路程，只能算做熱身。
“向前推進一百步，雙排錯位橫陣。”韓慶之對自己親手訓練出來的隊伍非常有信心，看都不看，就高聲下達了新的命令。
“向前推進，跟我來！”方大志扯開嗓子高喊，邁開大步超過韓慶之，在空蕩蕩的海灘上快速前衝。
一百名護衛隊員毫不猶豫地跟上，將陣線很快就前推到了韓慶之所指定位置，為陸續登岸的其餘弟兄，拓展出足夠寬闊的空間。
“裝彈，架槍警戒，為袍澤爭取登陸時間！”韓慶之大步跟了上來，繼續發號施令，每一個字，都吐得極為清晰。
倭寇並沒有從其營寨衝出來反撲，但是，該做得準備，卻一樣不能減少。
在韓慶之眼裡，這個時代的火槍，非但裝填緩慢，準頭也中不足。想要讓火槍手具備與女真白甲正面交戰的能力，組織性和紀律性，就必須提到絕對高度。
曾國藩所說的“結硬寨，打呆仗”，也是同樣的道理。對於一支火器部隊而言，組織紀律的重要性，遠遠超過個人的勇武。
無論敵軍到底是十個人，一百人，還是成千上萬，我方的對策，都是排槍齊射。寧可被敵軍嘲笑呆板，也不冒險追求一時之酣暢淋漓。
這個觀點，經過韓慶之的反覆強調和不間斷訓練，已經完全刻進了護衛隊員們的骨頭裡。
儘管眼前空無一人，護衛隊員們仍舊一絲不苟地從懷裡取出乾燥的竹筒，用通條戳破糊在竹筒口的草紙，將竹筒內的黑火藥盡數倒入槍管。
隨即，又從子彈袋裡取出鉛彈，塞入槍管，用通條將彈丸和火藥，一起壓緊。
緊跟著，將隨身攜帶的支架，戳於面前泥土中。取出槍管裡的通條，將裝填完畢的重火繩槍和鳥銃，穩穩地架在支架上。
總計只有一百護衛隊員，組成兩排橫陣，即便彼此之間錯開了三步距離，軍陣的正面寬度，也不過一百五十步上下。
然而，隨著大夥一絲不苟的動作，有股無形的殺氣，竟然在隊伍當中騰空而起。令陸續跟上來的一百名錦衣衛，本能地就停住了腳步，瞪眼了眼睛向劉永請示，在沒有得到後者的命令之前，不敢超過軍陣分毫。
錦衣衛百戶劉永，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氣度森嚴的隊伍，愣了愣，趕緊向韓慶之抱拳，“韓守備，弟兄們恭候你的指示。”
“錦衣衛弟兄，先清理戰靴，整頓鎧甲，等待我的命令！”韓慶之迅速給出了回應，隨即，又將頭轉向方大志，“方百戶，護衛隊暫時交給你。密切注意倭寇動靜，阻止任何反撲。”
“是！”方大志答應得乾脆利落，大步走到整個軍陣的正前方，隨即，靜止成一塊“磐石”。
韓慶之衝著他點點頭，隨即，快步迎向帶著隊伍跟上來的鄭大旗、俞定勝、張青和楊偉重，“鄭百戶，帶領屯丁於護衛隊左翼，列三疊橫陣。”
“俞百戶、張百戶，煩勞二位的隊伍，在錦衣衛之後列陣，整理戰靴和鎧甲，隨時準備出擊。”
“楊百戶，你派二十個人，幫鄧肯把兩門行軍炮都推過來。你麾下的其他弟兄，做總預備隊！”
鄭大旗、俞定勝、張青和楊偉重四人，齊聲答應，然後帶領各自麾下的弟兄，去執行命令。
誰也沒時間去想，韓慶之為何如此安排。
“倭寇準備憑藉寨牆死守，我看不到炮位在哪，但是，寨牆上應該隱藏著火炮。”韓慶之快步走回方大志身邊，用極低的聲音，做進一步戰術佈置，“等會鄧肯帶著行軍炮趕至，我會立刻命令護衛隊向前推進。一直推進到重火繩槍能擊斃寨牆上的倭寇為止。”
“是！”方大志又答應一聲，默默地攥緊了拳頭。
寨牆上有隱藏炮位，對進攻方來說，絕不是什麼好訊息。然而採用雙排錯位陣型，卻可以儘可能地降低敵方火炮的殺傷範圍。
至於有個別弟兄，可能會不幸被炮彈命中，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連韓二哥都親自衝在了最前頭，大夥的性命再金貴，還能金貴過他？
“大旗，一會兒你帶領屯丁，在大志的左翼發起進攻，分擔他的壓力。”韓慶之又走到鄭大旗身邊，快速佈置。
今天的隊伍，是臨時拼湊起來的。彼此之間，嚴重缺乏磨合。各支隊伍的戰鬥力和堅韌程度，也不盡相同。
所以，為了保證士氣不綴，他必須以最快速度開啟局面。而想達到這個目標，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把自己親自訓練出來的護衛隊和屯丁，放在最前方充當開路先鋒。
“守備，守備，千里眼，您的千里眼！”百戶趙小乙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滿臉堆笑地，將望遠鏡雙手捧給韓慶之。“卑職剛才借您的千里眼，偷偷看了一下，倭寇軍心潰散，很多人都沒進寨子，直接朝島上的樹林裡逃了。”
“嗯！”韓慶之隨手接過千里眼，輕輕皺眉。
他不喜歡趙小乙，非常不喜歡。從見到此人第一眼起，就想把此人趕走。然而，對方竟然有膽子跟到第一線來，又非常出乎他的預料。
“如果守備准許，卑職可以去試試勸倭寇主動開啟寨門投降。”趙小乙也明知道韓慶之不待見自己，卻仍舊滿臉堆笑，“士氣差到如此地步，堅持下去，他們早晚都是死路一條。只要守備答應不殺他們，想必他們當中絕大多數，都願意束手就擒。”
“你想要去勸降，你會說倭國話？”韓慶之愈發感到驚詫，本能地出言詢問。
“不會！”這一刻，趙小乙簡直就是個賭棍，回答得極為乾脆利落，“但是，倭寇既然來福建搶劫，手下肯定有人會說大明官話。卑職就去威脅他們一番。哪怕不成功，也能替守備瓦解他們的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