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魔鬼在人間 (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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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慶之笑著擺擺手,示意鄧肯不要聲張。隨即,刀尖從背後朝著俘虜的腳部遙指。

正在給他帶路的俘虜,的確跟周圍的假倭打扮一模一樣,甚至下半身僅有一塊兜襠布。

然而,俘虜卻是明顯的羅圈腿,內八字腳。光著的腳掌,早已被地上的碎石和草根扎破,鮮血淋漓。以至於他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從背後看去,整個人就像是一頭斷了腿兒的土狼。

倭寇等級森嚴,出於最底層的假倭,根本沒資格穿鞋子。終日赤腳在島上跑來跑去,腳底板早就磨起了老繭,怎麼可能輕易就被石子和草根刺破?

這當口,凡是腳底板被扎出血的,肯定是平時有鞋子穿的,並且還不是廉價的草鞋。

而福建人在幾百年前,就已經開始睡床,用凳子或桌椅。個頭不高,腿卻很直,一百個人裡頭,也見不到一個羅圈腿。

帶路的俘虜自以為裝得毫無破綻,實際上,他的兩條羅圈腿和八字腳,早就出賣了他。

而韓慶之,則剛好將計就計,先利用此人的僥倖心理,將那些被倭寇關在地窖中的無辜百姓救出來!

事實證明,他的決策非常正確。

倭寇的巢穴佔地面積甚大,裡邊的建築也亂七八糟,毫無規劃。如果沒有熟悉的人帶路,光憑著麾下幾百名弟兄,恐怕把整個營地翻個底朝天,都未必能將倭寇關押百姓的地窖找到。

而有了俘虜帶路,找人就容易了許多。繞過一座兩層高的竹樓,又轉過了臭氣熏天的豬圈,在堆放木材和雜物的料場邊緣,一座茅草棚下搬開幾個裝貨物的空木頭箱子,通往地窖的入口就露了出來。

“守備老爺,就這裡了。這批肉票都是兩天前才抓上島的,一共還剩下七十多個。老爺您派幾個人下去,就能將他們救出來。”俘虜彎下腰,手指地窖入口,陪著笑臉介紹。

“二哥,我下去。”悄悄跟上來的楊偉重擔心地窖內有陷阱,閃身超過韓慶之,主動請纓。

“且慢,先等一刻鐘,讓地窖通風。然後點了火把,多帶幾名弟兄們,拿著盾牌下去。記住,只要看到火把熄滅,或者發現有暗器射出,立刻退出來,不管裡邊有沒有其他人。”韓慶之抬手扳住楊偉重的肩膀,沉聲吩咐。

這個時代既沒有電力,也沒有蒸汽管道,陷阱不可能像探險小說上做得那麼複雜。能利用的,也就是彈性機關,重力牽引,液體流動,以及天然的窒息性氣體之類。

而地窖周圍,他並沒有有發現水塔,搖櫓之類設施。由重力牽引和水流提供能量的精密陷阱,應該不存在。

那剩下的,就只有彈性機關和窒息性氣體兩種可能了。

前者用盾牌就能破解掉一大半兒,後者,則可以用火把做預警。

火把燃燒需要氧氣,氧氣不充足,立刻就會熄滅。而人類在沒有氧氣的情況下,卻還能堅持兩到五分鐘。楊偉重只要反應及時,便可以帶著弟兄們退到通風處,避免缺氧窒息。

這些對韓慶之來說,都是常識,因此根本不用仔細想,他就一條條說了出來。而對於生活在十七世二十年代,既不具備生物學知識,又不熟悉物理學理論的楊偉重、鄧肯、杜阿爾特等人來說,卻不異於獨門絕學!

當即,眾人看向他的目光裡,就又多了幾分崇拜。特別是楊偉重,一邊點頭,一邊將他的話高聲重複,彷彿要將其中每一個字,都背誦下來一般。

而那名帶路的倭寇,則悄悄打了個哆嗦。隨即,振作起精神,賠著笑臉請示,“守備老爺,藏寶的地方,距離這裡有點兒遠。您看小人是現在就帶您過去,還是留待您把百姓從地窖裡放出來之後?”

“現在就過去吧!”韓慶之想了想,輕輕點頭,“你繼續帶路。鄧肯,你去多喊一些弟兄過來,抬金銀細軟。”

“是!”“是,守備!”帶路和倭寇和鄧肯,陸續答應。隨即,雙雙邁開了腳步。

韓慶之單手提刀,笑著跟在了倭寇身後。一邊走,一邊隨口詢問,“你叫什麼名字?家是哪裡人?被倭寇掠為同夥之前,是做什麼營生的?”

“回守備老爺的話,小的姓袁,賤名一個遷字。家是邵武那邊的。那邊山多平地少,小人實在是窮得吃不起飯了,就一狠心出海做了船隊的夥計。”

“袁謙兒啊?謙虛的謙,還是千百十的千?”韓慶之笑了笑,繼續有一搭沒一搭的詢問。

“不是謙虛的謙,也不是千百十的謙。是遷居的遷!我阿爺不是本地人,從江西那邊遷到邵武的。所以給小人取了這個名字!”袁遷口才甚好,三兩句話,就解釋清楚了自己名字的由來。

韓慶之笑了笑,不再多問。只管繼續跟在袁遷身後,任由此人將自己領到任何去處。

而那名為袁遷的倭寇,則強忍著腳底板被石頭刺破的痛苦,一瘸一拐地,將他從前寨領到了後寨,然後又出了寨子後門,徑直走上了一座小山。

山不高,道路卻頗為崎嶇。路的兩側,還有被洪水衝出來的深溝,溝壁上,則生滿了各種野樹和雜草,遮擋住人的視線,讓人一眼看不到溝底。

“為了防止倭寇們互相偷,也為了防止外面的人黑吃黑。山本家主,才將財貨都藏在半山腰的巖洞子裡。”唯恐韓慶之心中生疑,袁遷一邊帶路,一邊絮絮叨叨地解釋。“巖洞旁有一道鐵柵欄門,需要用旁邊的轆轤搖開。等會兒小人去搖轆轤,守備老爺千萬別懷疑小人在動機關。”

“你提前說清楚了,我就不懷疑!”韓慶之想了想,笑著點頭。

“小人一定會提前說清楚,一定!”袁遷滿口子答應,恨不得舉起手來,指天發誓。

“那就好!”韓慶之再度笑著點頭,然後舉目四望。

左右兩側的深溝之外,是兩片茂密的樹林。以福建本地的杉木居多,偶爾還夾著幾棵粗大的英雄樹。

靠近樹林邊緣,則被砍禿了十幾片,露出暗紅色的泥土。就像倭寇們醜陋的髮型。

很顯然,倭寇們沒有在島上久居的打算,就像蝗蟲般,將島上的自然資源消耗殆盡之後,就會去禍害下一處目標。

山路的下方,則是倭寇的營寨。從韓慶之的位置向下看,可以將營寨內的情況,盡收眼底。

大部分逃命的倭寇,都被弟兄們追上,送回了老家。還有少部分倭寇,憑藉對營寨的熟悉,在房屋之間東躲西藏。

然而,在劉永等錦衣衛面前,倭寇藏身伎倆,不值一提。

韓慶之看到,錦衣衛們已經把俞家派來的那兩百弟兄,組織了起來,在營地內展開了拉網式搜尋,堅決不放過一個吃人的惡魔。

再遠處的營地外,商行護衛隊和定海屯的屯丁們,則在鄭大旗和方大志兩人的組織下,追亡逐北。

因為平時訓練嚴格,此刻他們追殺倭寇的效率極高。斜插、包抄、綴尾撲擊,各種小隊配合戰術,都盡情地發揮。

“快到了!前面拐過那兩塊石頭,有一個平臺。洞口就在平臺對著的山壁上!”袁遷的聲音,又從前方響了起來,隱隱帶著喘息。

“山本雄二呢,是被打死了,還是逃了?”韓慶之迅速收回目光,看著袁遷的背影詢問。

“山本家主,山本雄二不在島上!”袁遷的脊背明顯戰慄了一下,用急促的聲音回應,“他,他被上頭喊去議事了。昨天晚上走的,還帶著好幾個頭目。”

“上頭,他的上頭是誰?議什麼事,去了哪裡?”韓慶之手握刀柄,繼續盤根究底。

“回守備老爺的話,他,他的上頭是許康。許康是許心素的小兒子。議事的地方是海上,具體哪裡,小人真的不清楚。”袁遷背對著韓慶之,卻敏銳地覺察到了危險,一邊加快腳步,一邊急促地回應。“小人只是個被倭寇逼迫入夥的嘍囉,倭寇看小人會算數,讓小人在賬房裡幫忙記賬,所以小人才知道倭寇把財貨藏在哪。其他事情,小人根本沒資格參與!”

“你剛才說,你窮得吃不起飯,才出海謀生?既然窮得都吃不起飯了,從哪裡來的錢,學的寫字算數?”韓慶之向前跟了半步,倭國話說得又急又冷。

“小人,小人是在船上跟掌櫃學的。掌櫃看小人機靈,想招小人作養老女婿。才大力培養小人。小人還有同鄉在島上,不信,老爺可以找他跟小人對質!”袁遷又打了個哆嗦,撒開腿,一邊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一邊扯開嗓子高喊。

“我剛才用的是倭語!”韓慶之笑著提醒,舉刀在手,刀鋒在陽光下耀眼生寒。“你是羅圈腿,內八字,只有長時間跪坐的人才會如此。山本雄二,站住受死!”

“我不是山本雄二,我真的不是!”自稱袁遷的倭寇,嚇得魂飛天外,一邊加速逃竄,一邊扯開高聲大叫,“來人,快出來把他拿下。拿下他做人質,逼明軍撤——”

刀光落下,叫喊聲戛然而止。

韓慶之一腳將無頭的屍體踢下山溝,縱身躍過兩扇門一樣的岩石,如捕食的猛虎般,落向半山腰的平臺。

刀隨人動,一刀一個,將埋伏在岩石後的兩名倭寇,砍得身首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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