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鯊魚（1 / 1）
半日後，傍晚時分。
退潮時的大海，風光如畫。然而，倭寇頭目山本雄二，卻望著波光粼粼的海面，欲哭無淚。
沒了，全都沒了。
四千多嘍囉，七艘千料戰艦，十二艘中型福船，被那支突然殺上島來的明軍，給一掃而空。
並且那支明軍，還把形狀相對齊整的船隻殘骸，也都給拖走了。留給他的，只有沉在海底那一堆堆爛木頭。
好在董永島周圍魚蝦眾多，靠近海岸的礁石上還能掰到鮑魚、海蠣子之類，供他和僅剩的三十幾名真倭果腹。
否則，他和他的鐵桿親信們，就得守著巖洞裡的另外一堆金銀細軟，活活餓死在島上。
“主上，吃點兒海膽吧，剛收拾好的！”一個羅圈腿老倭寇湊到山本雄二跟前，雙手遞上一團用海帶包裹著的海膽黃。
“好！”山本雄二伸手接過食物，看都不看，就放在嘴裡用力咀嚼。根本沒有任何硬度的新鮮海帶和海膽黃，竟被他嚼得咯咯作響。
羅圈腿老倭知道他心情不好，擔心遭到池魚之殃，後退兩步，躬著身子說道“主上，不用太擔心，我剛才看了，明軍沒有放火。島上的建築基本上也都完好無缺。我已經命令本田太郎，把您的旗號又升在旗杆頂了。相信還有不少躲藏在樹林和山洞裡的弟兄，看到旗號之後回聚攏回來！”
山本雄二大急，抬起手，就是一記耳光，“八嘎！你這個蠢貨，想找死麼？快，快去把旗號放下來！一旦被羅萬安看到了，他肯定帶著嘍囉殺過來，把咱們一口吞下！”
羅圈腿兒老倭寇終究還是沒躲過成為出氣筒的命運，被打得踉蹌幾步，血順著嘴角淋漓而落。
而山本雄二仍舊不解氣，追上來，劈頭蓋臉又抽了他四五巴掌。“咱們是海盜，海盜。雖然羅萬安和咱們，都拜在許心素旗下，可你什麼時候見過海盜互相施以援手？羅萬安的東沙島，距離董永島不過六十里，前天咱們這邊炮聲打得震天響，他怎麼可能聽不見？”
“是，是，屬下愚鈍，主上教訓的是！”羅圈腿兒老倭被抽得眼前金星亂冒，卻不敢還嘴，躬著身子連聲賠罪，“屬下錯了，屬下這就派人去把旗幟摘下來！”
“快去，快去。羅萬安前天聽到炮聲卻不派船過來支援，顯然是巴不得咱們死在明軍手裡。你今天升起我的旗號，萬一被他手下爪牙，駕船路過時看見。他非但不會過來幫忙，反而一定會黑吃黑，把咱們一口吞掉！過後，許心素肯定也不會替死人討還公道！”
“是，是！”羅圈腿兒被嚇得寒毛倒豎，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去降旗。
“該死！”山本雄二衝著他的背影罵了一句，彎腰撿起鎧甲、頭盔和倭刀，開始動手武裝自己。
正所謂，自己人才最瞭解自己人。
在大明東南海域作惡這麼多年，他最瞭解自己這夥人，是什麼貨色。
海盜如同鯊魚。
鯊魚不會互相施以援手，鯊魚會吞噬同伴的屍體。
所謂三十六島聯盟，實際上是一盤散沙。合夥搶劫之時，看在有財可發的份上，勉強還能齊心協力。
危難關頭，則一鬨而散，彼此之間誰也不會互相施以援手。
並且若是哪位島主不幸落了難，海盜們則會習慣性地瓜分他留下來的船隻，嘍囉，財寶，絕不會有任何猶豫，也不會給他的家人，留一口剩湯。
山本家之所以在短短十來年內，積累起如此大的勢力，除了打劫之外，依靠的就是不停地吞噬其他落難同夥的“屍體”。
而如今，他山本雄二落了難，距離他最近的羅萬安，怎麼可能袖手旁觀？
看不到他的旗號，羅萬安還會誤以為他死在明軍手裡了，不會那麼快過來接收他的地盤和嘍囉。
看到了他的旗號，知道他還沒死，羅萬安肯定會過來替明軍補上一刀。事後，把罪責朝明軍身上一推，許心素明知道有假，也不會因為死了的山本雄二，去責罰活著的羅萬安！
他的反應，不可謂不及時。轉眼間，就已經將自己披掛整齊。雙手握著刀柄，他擺了進攻的姿勢，對著空氣就來了一記虛劈，“殺——”
本想透過這種方式，給自己一點信心。卻不料，手中的倭刀竟然因為用力過猛，齊柄飛了出去。
“噹啷……”刀身盤旋著墜地，發出清晰的聲響。山本雄二愣了愣，剎那間，心中就湧起了一股不詳的預感。丟下刀柄，跳上附近的一塊石頭，扯開嗓子高喊：“集結，馬上集結，全體都有……”
不用喊了，他麾下的心腹鐵桿倭寇，已經紛紛尖叫著向他跑了過來。
而營寨當中的空地上，剛剛從各自的藏身處匯攏到一起的真假倭寇們，則各自轉過身，狼奔豕突。
“砰！”“砰！”“砰！”一串炮擊聲，從東南方傳來，為眼前的混亂，添上了最好的註解。
山本雄二循聲扭頭，恰看到落潮的海面上，有四艘大明戰艦，去而復返。從董永島的東南側，正對他曾經藏身的天然洞穴位置，一邊開炮，一邊開始向岸邊靠攏。
“集結迎戰，誰都不準跑！”心臟迅速下沉，寒冷與絕望，瞬間傳遍了他的全身。山本雄二舉起手臂，奮力在半空中揮舞，“明軍又殺回來了，明軍絕不會放過咱們！”
沒有任何作用，已經有了一次躲藏經驗的真倭和假寇們，再度鑽出營寨，鑽進樹林、山溝，如水滴滲入了沙灘般，轉眼就消失得乾乾淨淨。
而他的鐵桿心腹們，也相繼停下了腳步，開始東張西望。
先前他有秘密洞穴藏身，洞裡還有大量金銀細軟，這些鐵桿心腹，當然誓死追隨在他左右。
而現在正值退潮，明軍戰艦已經懟在了秘密洞穴的入口。他既失去了藏身之地，又失去了重新崛起的依仗。所謂鐵桿，也迅速變成了木杆、紙杆，開始為各自的退路做打算。
“集結，集結，堅守待援。東沙島距離這裡只有六十里。羅萬安隨時都會趕過來！”山本雄二從沒像現在這般絕望過，喊著自己都不相信的謊言，試圖做困獸之鬥。
彎腰撿起一根竹竿，他快步衝向羅圈腿兒和另外幾個猶豫不決的鐵桿真倭，“明軍這次，一定會搜島。明軍不會放過咱們。快，咱們上山，憑地形……”
一把倭刀，忽然捅進了他的小腹。汙血上湧，堵住了他的喉嚨，他的叫嚷聲戛然而止。
“你，你……”山本雄二雙手握住刀刃，滿臉難以置信。
“抱歉，主上。我們想活下去！”羅圈腿老倭抽出刀，緩緩後退，“把你的首級，和山洞裡的財寶，全都獻給明軍，應該能換一條生路。”
海盜如同鯊魚。
鯊魚不會互相施以援手，鯊魚會吞噬同伴的屍體。
鮮血從山本雄二的腹部噴泉般湧出，他像醉鬼般踉蹌著轉了個圈子，圓睜著眼睛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