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巡撫朱一馮 (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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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跟朱一馮相交多年,他今天絕不會悄悄折回來,做這番提醒。

而既然他悄悄折回來了,就說明事情已經重大到了他不得不說的地步。甚至有可能影響到朱一馮本人的前程或者性命安危!

韓慶之不過是一個區區守備,收拾不收拾,用什麼手段收拾,原本都不重要。

在福建,這種守備車載斗量,身為巡撫的朱一馮,也犯不著給與此人過多關注。

然而,涉及到鄭一官和許心素二人的取捨,朱一馮卻無論如何,都得快速表明態度。

以許代鄭,是東林諸多核心人物,共同商議出來的“良策”。

非但涉及到了整個東林集團的發展大計,還涉及到了許多“東林君子”的錢袋子。

朱一馮不狠狠收拾韓慶之,向東林黨證明,他願意成為後者的朋友。就等同於跟整個東林黨為敵,順帶著還擋了許多人的財路。

而根據朱大典在官場多年的觀察結果,凡是與東林黨為敵者,除非其本人投靠了閹黨魏忠賢,否則,絕對落不下什麼好下場。

遠的,比如楚黨的領軍人物熊廷弼,明明是因為東林黨骨幹,遼東巡撫王化貞忽然帶著軍民百姓棄城跑路,受到拖累,才不幸戰敗。結果卻被東林黨倒打一耙,汙衊成為了戰敗的罪魁禍首,落了傳首九邊的下場。(注:熊廷弼戰敗,主要是因為王化貞不戰而逃,毀掉了整個防線。)

近的,比如前任福建巡撫南居益,治閩三年,非但收服了海商王李旦,並且在李旦的支援下,派遣俞諮皋帶領水師一舉收復了廈門和金門。然而,卻因為不聽東林黨的話,被明升暗降,趕去做了一個有名無實的河道總督,在無錢無糧無人手可用的情況下,替朝廷治理水患。

朱一馮論影響力,遠不如楚黨領軍人物熊廷弼。論官場資歷和朝廷中的靠山,也遠不如前任福建巡撫南居益。

連那兩個人都被東林黨玩的一死一廢,朱大典的老朋友朱一馮,怎麼可能擋得住東林黨人的瘋狂撕咬?

況且,朱一馮,跟韓慶之又非親非故,甚至連面都沒見過。為了如此不起眼的小人物,搭上自己的前程,又如何值得?

道理很清楚,以朱一馮的二甲頭名進士智商,也一點就透。

然而,朱大典的話音落下之後,卻是許久,許久,他都沒做任何回應。

“澹叟,你還猶豫什麼啊?十餘年寒窗苦讀,二十七餘年宦海沉浮,你才終於封疆一方。總不能因為憐惜一個大頭兵,就盡數棄之。”朱大典這人做事不講原則,卻頗為仗義。見朱一馮遲遲做不出決定,又低聲催促。

“我不是憐惜一個大頭兵,我是怕身後留下千載罵名!”朱一馮終於開口,聲音裡充滿了疲憊,“我處置他,總得有個理由?以他奮勇出海剿滅倭寇?還是以他保家衛國,身先士卒?延之,我知道你是為了我考慮。可青史悠悠,總不會任憑東林諸君子塗抹。我怕有朝一日,後人提起我朱澹叟,慚愧以朱為姓!”

“這,這,他不過是一個大頭兵!”朱大典頓時面紅過耳,喃喃強調。

如今大明文貴武賤,韓慶之的守備官職,於百姓面前威風八面。在朱大典這布政司右參政眼裡,卻是芝麻綠豆,隨便動動腳指頭就能踩個稀爛,根本不用考慮什麼冤枉不冤枉。

而朱一馮,已經貴為封疆大吏,在朱大典看來,按道理,他應該更不拿韓慶之這顆芝麻綠豆當回事才對。

但是,朱一馮聽了他的話,卻再度苦笑著搖頭,“他的確是個大頭兵,可人心和士氣,卻重若泰山。我的確隨便一道手諭,甚至一個暗示,就能收拾了他。可今後海上再有警訊,水上陸上將士,看到他這個前車之鑑,誰還肯挺身而出?”

“我沒勸你殺了他,至少,要給他一個教訓!”朱大典說他不過,只好退而求其次,“讓東林黨那些人,看到你的態度。另外,現在讓姓韓的吃些苦頭,對他來說,也未必是壞事。否則,他這樣下去,將來早晚有一天,會落個與熊廷弼同樣的下場!”

“和熊經略同樣的下場,你不是說他是個大頭兵麼,怎麼忽然又如此抬舉他?”朱一馮聽得微微一愣,皺著眉頭反駁。

“董永島一戰,他帶兵五百出海,斬俘四千。你如果不治他擅自出兵之罪,讓他功過相抵,就憑著這一場戰功,他就該躍升千戶。然後,他再接再厲,恐怕兩年之內,就遊擊可待。”朱大典翻了翻眼皮,沒好氣的解釋,“澹叟,你即便欣賞他,能護得他幾年?聖上已經臥病許久,並且連續三個兒子都未滿週歲便已夭折,後繼無人。萬一聖上哪天駕鶴西歸,能繼承江山者,只有他的弟弟信王一個。而信王的幾任老師,皆出自東林。其本人,亦被東林諸君子寄予厚望!”

這,才是他勸朱一馮及時處置韓慶之,向東林黨示好的緣由!也是他削尖了腦袋,拼命朝東林黨隊伍裡鑽的緣由!

閹黨大當家魏忠賢的一切權力,都來自當今皇帝的信任。只要當今皇帝駕崩,閹黨肯定要灰飛煙滅。

而閹黨的死對頭東林黨,卻早在多年前就開始佈局,押了重注在信王朱由檢身上!

皇帝駕崩,新王登基,就是必然。

信王登基,東林黨能掌控的就不再是長江以南的數個省份的財稅,而是整個大明!

以東林諸君子的心胸,屆時,又怎麼可能,讓不肯對他們俯首聽命的朱一馮,留在福建巡撫位置上。

而只要福建巡撫換了人,韓慶之哪怕已經高升到了遊擊,仍舊是新任巡撫一道手諭就能拿下的芝麻綠豆。屆時,曹履泰等東林翹楚們,當然要跟他算清楚斷人財路這筆舊賬!

“嗯——”朱一馮這次,終於聽進去了老朋友的勸,鐵青著臉高聲沉吟。

“正所謂,玉不琢不成器!”唯恐朱一馮下不了決心,朱大典想了想,低聲催促,“澹叟,你現在打壓他,總好過,將來他稀裡糊塗掉了腦袋。與私,你不至於被東林諸君子視為眼中釘。與公,也是為國留下了賢才,一舉兩得,又何樂而不為?”

“嗯,也罷!”朱一馮想了想,無可奈何地點頭,“老夫就做一回琢玉之人。不過,總得把握一下尺度,免得讓將士們寒心。”

說罷,他伸出右手,在桌案上比比劃劃,試圖推算一下,到底將韓慶之打壓到什麼程度,才能既給了東林黨交代,又不至於讓韓慶之和定海屯的勇士們,對大明徹底失望。

然而,還沒等他推算出來一個基本方案,正堂門外,忽然又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跟著,便有一名親兵,頂著滿頭大汗衝了進來,“報,大捷,大捷。金山衛定海守備韓慶之,率部奇襲寶珠島,斬殺劉天盛、楊玄、陳衷紀、島津信夫、鮑紅毛等巨寇十二人。許心素之子許康,被迫跳海逃命,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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