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勝利的背後(1 / 1)
“老夫明白,多謝賢侄指點!”陳希範頓時心裡透亮,笑著向俞慶拱手。
他也是官場沉浮二十多年的老狐狸了,豈能聽不出俞慶的話外之意。
戰功燙手,俞家不拿,你們最好也別拿太多,否則,當心給自己招來承受不起的因果。
你們若是有親信子侄,可以去跟韓慶之那邊商量著分一部份功勞,但是,吃相要好看,別因為眼窩子淺就傷了了和氣。
此外,韓慶之出兵討伐山本雄二,乃是為了報復山本雄二攻打定海屯。這個前提一定要咬死!
還需要一口咬定,各位將領的子侄與韓慶之一道掃平了三座海盜,斬殺數名巨寇,是出於軍中義氣,既沒有得到上司的授意,也沒有任何人運籌帷幄!
……
‘只是,在大明,什麼時候殺賊討寇反而成了罪名?’
想明白了俞慶的暗示之後,一股無言的憤懣,又迅速湧上了陳希範的心頭。
如果連武將討伐盜匪,都需要顧忌對方是否在官場上有靠山。萬一將來出現黃巢、方臘那樣的梟雄,朝廷又指望誰來挺身而出?
平生第一次,陳希範想要破口大罵,卻不是因為未能如願從屬下身上瓜分到戰功。
然而,最終,他卻一個髒字都沒罵出,只是對著大海,發出了一聲長嘆,“唉——”
“呱,呱——”數只搶食魚蝦的賊鷗,振翅從海面上掠過,叫聲中充滿了囂張!
“唉——”同一時間,福州港外一艘蓋倫戰艦上,大明福建錦衣衛百戶劉永,手扶船舷,向海而嘆。
追隨韓慶之一道,接連討平了三座匪巢,成功斬殺許心素旗下十二名巨寇,最近這幾仗,可謂打得酣暢淋漓。
然而,班師之際,他心中卻沒有了任何興奮和喜悅。代之的,則是一股難以訴說的沉重。
“看開點,韓守備不是外人。去年這個時候,咱們也白拿過他的戰功。這次,就算投桃報李。”錦衣衛千戶陳永華笑著伸出手,輕輕拍打劉永的肩頭。“更何況,戰功落在他和鄭大旗,楊偉重頭上,還能助他們平步青雲。若是落在咱們錦衣衛指揮使司頭上,恐怕會被九千歲和韓爌聯手找麻煩!”
“我不是心疼戰功,韓守備也不會讓弟兄們白幫忙。”劉永迅速扭頭,臉色微紅,目光裡充滿了失落,“更何況咱們也都在商行有乾股。我是鬱悶,偵緝誅殺叛匪,原本是咱們錦衣衛分內之責。大夥卻不得不搞得偷偷摸摸,像做賊一般!”
四下裡,幾個錦衣衛百戶、總旗,紛紛苦笑著搖頭,然後默默地走開。每個人眼睛裡的失落,都跟劉永一模一樣。
也不怪大夥失落,福建錦衣衛都指揮使司的前輩們,在當年壬辰之戰中,表現是何等的輝煌?
而現在,福建錦衣衛都指揮使司的規模絲毫不亞於當年,行動上卻這不敢,那不能,儼然一群受氣的童養媳!
就拿最近這三場大戰來說,錦衣衛發現海盜老窩,駕船殺上門去,將其犁庭掃穴,乃是分內之事。
然而,大夥的頂頭上司,福建錦衣衛都指揮使司的都指揮使常延齡,卻沒膽子給弟兄們下一道手令。
若是隻有前面蕩平董永島之戰也就罷了,那一戰,錦衣衛就出動的一個百人隊,可以算是為朋友幫忙。
可後來,得到韓慶之秘密送回了的情報和求援信,福建錦衣衛都指揮使司,卻是傾巢而出。
後面那兩場戰鬥,無論是連夜摸上駱駝島,擊殺島上的許家親信。還是乘勝攻打寶珠島,斬殺十二巨寇,錦衣衛都是絕對主力,來自定海守備所和鄭家的人馬,只能算助攻。
而惡戰之後,八百錦衣衛卻只能與鄭一官派來支援的三千弟兄,像做賊一般悄悄離開,將所有戰功,都當成包袱一樣丟給僅僅帶了六百兵馬的定海守備韓慶之!
捨不得乃是人之常情,無論是誰,將弟兄們拼了性命換來的戰功拱手讓出,心中都會捨不得。
但是,比舍不得更令人難受的是,大夥分明是在盡職盡責,分明是在為民除害,為國除奸,被朝廷那邊某些人知道,卻會因此而降罪!
“會好起來的,放心。浮雲終究難蔽日!”陳永華心裡其實也不好受,卻故意將聲音提高了一些,開解劉永和身邊的百戶、總旗們,“當年咱們壬辰之戰,咱們福建錦衣衛都指揮使司的前輩,也曾經忍辱負重。然而,最後揭開奸賊沈惟敬偽造的倭寇頭子降書,並促使朝廷下定決心給倭寇致命一擊的,仍然是咱們福建錦衣衛都指揮使司的前輩。”
他例舉的,乃是福建錦衣衛都指揮使司最引以為傲的戰績之一。揭穿大明使者沈惟敬勾結倭寇頭目小西行長,兩頭欺騙,拖延戰機的陰謀。
當時,倭國關白豐臣秀吉麾下的心腹大將小西行長為了給倭寇爭取從海上運兵去朝鮮的時間,主動向大明提出“請和”要求,並且鄭重承諾,倭國重新向大明稱臣,倭軍完全退出朝鮮。
而大明使者沈惟敬為了自己的仕途,明知道小西行長毫無誠意,卻幫助此人一道欺騙大明朝廷。
結果,二人竟然將大明皇帝和滿朝大佬,都蒙在了鼓裡。沒等戰鬥打完,就決定罷兵還朝。
多虧了潛入倭國的福建錦衣衛使司勇士們,冒死送回了豐臣秀吉跟並沒有授權小西行長向大明求和的訊息,才令小西行長和沈惟敬兩人的功虧一簣!
而在此之前,福建錦衣衛都指揮使司的弟兄們,卻多次被別有用心的言官彈劾“勾結倭寇”,根本無力自辯。
陰謀被揭開之後,沈惟敬身首異處,大明軍隊於朝鮮戰場,也再度發起進攻,將倭寇打了個落花流水。
福建錦衣衛都指揮使司上下,當然個個揚眉吐氣!
所以,每當大夥心灰意冷,陳永華總會拿壬辰之戰中的輝煌,來鼓舞士氣,讓大夥不至於就此頹廢。
然而,今天,他這個百試百靈的招數,卻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
“是啊,浮雲終究無法蔽日,忍一忍,總有揚眉吐氣的時候。”百戶劉永接過他的話,搖頭苦笑,“可是,咱們究竟還要忍多久?以前楚黨和浙黨聯手主事的時候,千戶你說寄希望於東林黨。結果東林黨得了勢,卻恨不得將咱們整個錦衣都指揮使司衛給解散掉。如今九千歲嫌咱們不聽話,出身於東林黨的韓閣老,卻認為咱們是九千歲的爪牙。咱們繼續忍,忍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這……”陳永華被問住了,半晌給不出任何答案。
“我想辭了錦衣衛的差事!”劉永原本也沒指望,忠義無雙的陳永華,能給自己答案。忽然笑了笑,轉過身,鄭重向對方拱手行禮,“千戶,還請為屬下行個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