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北方的烏雲（1 / 1）
“能賣這麼貴？”韓慶之當年奉命前往非洲潛伏之時，也曾經將生意做得很大。卻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兩個套在一起的銅盆，怎樣才能賣出金子價錢，質疑的話脫口而出。
“這你就不懂了吧？”鄭一官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幾分得意。稍稍組織了一下語言之後，笑呵呵解釋，“你在大明賣，當然不可能把銅的東西賣出金子價來。但是，你賣給那些夷人，就不一樣了。”
故意頓了頓，以勾韓慶之的胃口，他繼續補充，“夷人擺譜，越有錢的夷人越是如此。你做大號製冰機，哪怕每天能製出一千斤冰塊來，在他們眼裡也仍舊是銅盆。而你做成像我剛才說的那樣，製冰機便不再是製冰機，而是身份的象徵。”
“鄭兄之言，令韓某茅塞頓開！”韓慶之恍然大悟，佩服得連連拱手。
這不就是二十一世紀做奢侈品生意的道理麼？同樣是皮包，結實耐用的大眾貨賣幾十塊，動輒出質量問題的奢侈品卻能賣幾萬甚至十幾萬。
原因無他，利用的就是人的身份標識心理。
而十七世紀的西方人，更講究等級和特權。戰艦上的船長室寬敞得能打得開籃球，尋常水手睡覺的地方，卻只能並排拉吊床。
“並且夷人的船長也不會在乎，水手和士卒能不能喝上乾淨水。他們那邊，上船之前，都是簽了合同文書的。只要船長按時付了工錢，底下人就生死各安天命。而給船上裝你的這個製冰機，卻要額外增加本錢。”鄭一官意猶未盡，繼續笑著介紹。
這就落入韓慶之熟悉的範圍了，他立刻笑著點頭，“嗯，這群王八蛋，一個個裝得道貌岸然，卻全都是吸血鬼。”
上輩子讀書時研究世界海軍發展史，他可沒少為了大航海時代西方國家的野蠻和殘忍拍案。
無論後世文藝作品將大航海時代，描述的多麼勵志和浪漫，都掩蓋不了，在這個時代，大量普通水手和士兵，被當做“耗材”使用的事實。
正所謂一紙合同簽下，生死交給上帝。船主只要支付了佣金，便不用再為水手和士兵們，承擔任何義務。
而為了保證航程和收益，船上的空間也儘可能地用來裝載貨物。任何改善生活環境的措施，都能省則省。甭說製冰，就是發臭生蟲的淡水，對水手和士兵們都要限量供應。
如果水手和士兵病死，則直接向大海里一丟，連裹屍布都不用給。甚至有些船長，發現水手和士兵病重，會以避免瘟疫傳播為由，活著將其拋入大海。
可以說，大航海給歐洲國家帶來的繁榮，完全是建立在其本國普通人和被征服地區百姓的屍骨之上。而死去的人無法書寫歷史，所以很快就被後世遺忘。後世的讀書人回過頭來再看大航海時代，就只剩下了財富和浪漫。
“你也聽過吸血鬼的傳說？”見韓慶之居然能接上自己的話，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樣滿臉茫然地搖頭，鄭一官的談興立刻變得更濃，“在夷人那邊，吸血鬼可是極為強大且邪惡的妖怪，幾乎就是不死之身，就是怕光，十字架和大蒜……”
“連日月精華都不會汲取，還得靠吸血為生，跟華夏傳說中的大妖比起來，簡直不入流。”韓慶之對妖怪不感興趣，搖搖頭，笑著打斷。
“這，這倒是！”鄭一官頭一次聽到如此新鮮的說法，楞了愣，輕輕點頭。隨即，又將話題轉向到了別處。“夷人粗鄙，所以連妖怪也茹毛飲血。不過，其在製造器物方面，卻有獨到之處。特別是戰艦、大炮和鳥銃，均是我大明所不能及。”
韓慶之對此深表贊同，笑著點頭，“三人行，必有我師。夷人能橫跨大洋，不遠萬里來大明，自然有其優秀之處。不能因為行為野蠻而否認。”
“這話甚妙！”鄭一官頓時找到了知音，笑著撫掌，“兄弟你雖然是個武夫，懂得道理卻比讀書人都多。不瞞你說，我跟朱一馮、朱大典等人都有過來往，他們兩個雖然是進士及第，卻提起夷人來就滿臉鄙夷。從來看不到夷人半點長處。”
“他們還算好吧！”韓慶之聽了，嘆息著搖頭，“好歹還沒想出拿狗血潑大炮的奇葩招數來。”
“狗血潑大炮，這是什麼典故？”鄭一官聽得好奇，皺著眉頭詢問。
韓慶之迅速意識到，自己又把後世”我大清“官員做出的事情，提前“劇透”了出來。又嘆了口氣，低聲補救：“你就當時傳說吧。野豬皮的孝子賢孫們，看紅夷大炮犀利，以為是巫術。所以就想了個辦法，用黑狗的血，朝著城下潑，以求破掉夷人的火炮……”
此乃是十九世紀晚期，“我大清”官員的壯舉，鄭一官當然不可能聽說過。皺著眉頭，滿臉難以置信，“野豬皮？你可是說為禍遼東那個老賊。他當年給李成梁當乾兒子時，可是沒少領兵作戰，怎麼可能不認識大炮？”
“他認識，他的兒孫未必認識。正所謂狐狸窩裡養兔子，一代不如一代。”韓慶之被問得有些尷尬，笑著解釋。
“那倒是。”鄭一官只是聽說過野豬皮這個名號，對此人並沒多少印象，所以也沒興趣替此人分辯，只管一笑而過。
韓慶之本人卻被“狗血潑大炮”的典故，勾起了心事，想了想，忽然正色說道，“鄭兄，有一件事情小弟需要向你請教。”
“你儘管說，不必如此客氣。只要愚兄知道，肯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鄭一官被韓慶之忽然嚴肅起來的表情，給嚇了一跳。也收起笑容，鄭重表態。
然而，韓慶之卻沒有立刻發問，望著天邊的浮雲沉吟良久，直到鄭一官都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才又向對方行了禮，沉聲求教，“敢問鄭兄，艦隊從福州港出海，前往遼東，大概需要幾天？如果運送一萬兵馬連同一個月的補給，需要多少船隻？如果艦隊由鄭兄麾下的心腹愛將操控，又有幾成把握能夠平安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