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康莊大道(1 / 1)
“這姓韓的,私下裡究竟給朱巡撫塞了多少錢。竟然讓巡撫器重如斯?!”剎那間,隨行眾官吏當中,就有人忽然推測出一種可能,隨機,羨慕、忌妒和醋意,在心裡輪番噴湧。
也不怪他們誤會了朱一馮,此人今日對韓慶之的“厚愛”,實在是超出了所有隨行官員的預料。
要知道,在當今的大明,文貴武賤早已經成了不容質疑和挑釁的“規矩”。
二品副將與七品縣令當街相遇,必須主動下馬,站在路邊向後者行禮,否則肯定會被罵個狗血噴頭。
一品左都督兼少保,被兩個六品給事中拿捏得敢怒不敢言,抑鬱而終,也不新鮮。(注:戚繼光為一品左都督兼少保,被給事中張鼎思和張希皋聯手彈劾,抑鬱而死。)
然而,卻有一種情況,可以讓武將稍微具備見了級別比自己低的文官也能直著腰說話的資格,那就是,取得武舉人或者武進士出身。
道理很簡單,開科取士,乃是所有大明官員都認可,並且努力維護的一大善政。
非進士不得入內閣,貢士官不過四品,早已是不成文的規矩。(注:貢士,透過國子監畢業擇優分配的官員。)
武科雖然不如文科受重視,卻也是科舉制的一個分支。能透過科舉,考出來的武將,就不能算是兵痞,而是可以算作比文科進士和舉人稍微低一擋的英才。
在官場鄙視鏈中,武進士和武舉人,非但高於憑藉戰功或者祖上餘蔭爬上來其他武將,甚至比起出身於國子監卻沒參加過科舉的貢士和貢生,也略高一籌。
所以,今日朱一馮的幾句話,看似隨口而說。實際上,卻等於親手給韓慶之開闢了一條康莊大道。
韓慶之如今已經是實權衛所守備,童子試(秀才)不需要考。鄉試(舉人試)就在朱一馮這個巡撫的眼皮底下進行,沒人敢故意給他加高門檻。憑他這身本事,拿個本屆武解元(鄉試第一),豈不是手到擒來?
大明朝開科取士兩百多年來,除了涉嫌科場舞弊那一屆之外,還沒出現過哪個解元郎,連個進士出身都撈不到!
而武進士出身,便可以授實權遊擊。如果走對門路,且捨得花錢,授個參將也不無可能!
換句話說,韓慶之只要一直順著這條朱一馮的路走下去,他就是第二個俞大猷。甚至前途可能比俞大猷還要光明!
按照大明官場的“優秀”傳統,如果韓慶之沒偷偷孝敬朱一馮幾萬兩銀子,這話說出來誰信?
“莫非是一官兄的銀子使到位了?他不是早就跟朱一馮割席斷交了麼?”非但隨行官吏當中,不少人懷疑朱大巡撫收了銀子,就是韓慶之本人,也被從天而降的善意,砸得有點兒懵,忍不住就往鄭一官先前對自己的承諾上聯絡。
不過,好歹上輩子也是差點兒就在非洲做了酋長的人,韓慶之官場情商不是一般的高。甭管朱一馮是收了錢才提攜自己也好,忽然心血來潮也罷,他都會念對方的情。
因此,稍稍後退半步,他再度向朱一馮鄭重行禮,“多謝朱公指點,末將願下場一試,力爭不辜負您的期待!”
“這廝好大的臉,給個杆子立刻就往上爬!”跟在朱一馮身後的那些官員當中,不少人立刻在心裡頭悄悄嘀咕。
同樣是尊稱,朱巡撫和朱公,遠近卻大不相同。
前者是按照官場等級,下官對上司的稱謂。而後者,卻已經有了一些以晚輩拜見長輩的味道。
作為一個不入流的基層武夫,韓慶之稱朱一馮為朱巡撫,理所應當。叫後者為朱公,在一眾文官眼裡,就已經有了厚著臉皮高攀之嫌。
而那朱一馮,卻絲毫不覺得韓慶之擅自改了稱呼,是對自己的冒犯。竟然當著眾官員的面兒,微笑著接受了韓慶之的禮,然後又嘉許地點頭,“一戰連破海賊三島,誅殺十二巨寇,還談什麼力爭不力爭?努力,武舉人也好,武進士也罷,在老夫看來,其實都是為了更好地報效國家!”
“朱公今日教誨,末將永不敢忘!”韓慶之欽佩朱一馮的胸懷,再度鄭重拱手。
朱一馮這個人,擔當有限,能力也著實一般。但品格和胸懷,在大明同期官員中,卻著實是能排在前十位。
見韓慶之孺子可教,他便忍不住又笑著說道,“你能在不到兩年時間裡,將原本破敗不堪的定海百戶所,治理成了整個福州都數得著而膏腴之地,可見本事不僅僅在於領兵打仗。而在手頭寬裕了之後,你還不忘捐建學堂,教化鄉間晚輩,這份赤子之心更是難得。但無規矩不成方圓,你既然已經是一衛守備,不再是屯兵百戶,有些與本職無關的事情,最好還是早日交給信得過的人去做。否則,老夫知道你把錢都花在了養軍、練兵和興辦學堂上,他日別人拿這些雜事來彈劾你,卻難免眾口鑠金!”
“末將明白,末將明日就按照朱公的吩咐去做。”韓慶之知道,朱一馮這幾句話,是真心實意地幫自己,答應得乾脆利落。
在大明,官員絕對不可以經商。雖然這個規矩早就沒人遵守,卻可以用來作為攻擊政敵的利器。
所以,像東林黨那些大佬和山西出來的高官,即便身家萬貫,卻全都自詡為耕讀傳家。經商,放高利貸,染指鹽務,走私鐵器這些勾當,自有同族或者信得過的人來“幫忙”。
韓慶之以定海菸廠起家,這件事在福建官場,人盡皆知。
眼下他是個小小的守備,暫時自然沒有言官搭理他。即便有,朱一馮隨便動動手指,也能擺平。
而如果將來他想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經商”這個汙點,便無論如何不能留。
朱一馮今天原本沒打算,替韓慶之考慮這麼多。相反,留下“經商”這個把柄,更利於他今後掌控對方。
然而,當看了韓慶之所辦的學堂,聽了郎朗讀書聲之後。朱一馮卻忽然改變了主意。
他非但不想再留著這個把柄,反而主動用“捐建學堂,教化鄉間晚輩”這句評語,將韓慶之身上最容易被人看見得“汙點”,給洗了個一乾二淨。
有了他這句話,韓慶之先前開辦菸廠的行為,就可以徹底翻篇兒。
從今往後,只要韓慶之本人,表面上不再是菸廠的老闆。哪怕他在菸廠裡邊所佔的乾股達到九成九,只要賬本沒公開,別人也無法再拿“為官經商”這件事,來找他的麻煩。
“去別處走走吧,老夫久在官衙之中,為案牘所累。今日偶爾出來看看青山綠水,倒也心曠神怡!”見韓慶之一點就透,朱一馮也不再多囉嗦。故意活動了一下筋骨,笑著吩咐。
“末將不甚榮幸,朱公這邊請!”知道朱一馮已經把想說的話,說得差不多了,接下來的巡視肯定是走過場,韓慶之從容地伸手發出邀請。“諸位上官,也請隨末將來,鄉下地方,苔蘚多,諸位上官請小心腳下。”
“嗯!”朱一馮微笑著答應,然後再親兵的攙扶下,邁步走出了學堂。
“有勞韓守備了!”眾官員笑著回應,看向韓慶之的目光,難得地柔和。
他們當中,有人今天只是列行公事陪著巡撫到定海屯來轉轉,也有人則是暗中收了好處,要趁機從雞蛋裡挑幾根骨頭出來。
而現在,見過了朱一馮的舉動,那些例行公事者,就開始認真地考慮,自己今後再跟韓慶之打交道,是不是該行一些方便。
那些準備雞蛋裡挑骨頭者,則趕緊把不該有的心思收了起來。以免忤了朱巡撫的意,坑害韓慶之不成,反倒自己落一身麻煩。
注:守備這個官職,在明代有兩種。營守備和衛所守備。前者品級與千戶相等,權力大於千戶。後者品級與副百戶相等,權力介於百戶與千戶之間。到了清代,則高於千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