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時儒(1 / 1)
有句俗話說,科舉考試未必能選拔出真正的英才,通常情況下,卻能有效地將笨蛋擋在門外。
當隨同朱一馮前來視察的官員們,不再想著從雞蛋裡挑骨頭的時候,他們的智商和視力就迅速恢復了正常。
而只要是智商與視力都正常的人,都能很快就發現,定海屯從內到外,都與這個時代大明的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不僅僅是富庶。
一些官員去過蘇州、杭州和揚州,知道眼下大明最富庶的地區,是什麼模樣。
定海屯雖然富庶,卻終究崛起的時間太短,地理位置也偏僻,富庶程度,跟上述三地根本沒法比。
但是,定海屯除了富庶之外,卻有著別處根本不存在的整潔。
眼下的大明,甭說是像定海屯一樣的鄉村,即便是南京、揚州這樣的超大城市,街道上都馬糞遍地。
稍微偏僻一點的巷子,則垃圾成山。
百姓們的家門口,只要半個月不下雨,就會泛起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餿臭味道。
那是長年累月潑汙水和隨地小便的結果,越是人口多的城市,越為嚴重。
至於穿城而過的小河,通常還承擔著排汙渠的功能。晚上看去,花紅酒綠,遊船如織。白天經過,則臭得令人掩鼻。
而定海屯,卻完全沒有這些一眼就能看見的缺陷。
雖然通往屯子的官道修得很寬,並且不時就有前來進貨的馬車疾馳而過。官道上,卻很難見到馬糞。
屯子內,房子修得很密,並且以竹屋和茅草頂土屋居多。但巷子尾和百姓家門口,卻沒有成堆的垃圾。
一條條三尺多寬,大部分裸露在外,偶爾在區域性蓋著石板的明渠,沿著巷子從頭穿到尾,然後彙集到一起,順著山坡而下,一路直通大海。
時間臨近正午,巷子裡卻見不到多少人,只有雞犬之聲相聞。
即便偶爾有一兩個成年男女的身影出現,也是行色匆匆。根本不會因為看到有一大堆官員到了家門口,就停下來偷偷東張西望,或者躲在門背後看熱鬧。
這些行色匆匆的身影,大多數最終去向,都是被一道高牆圍起來的定海商行。
而商行,也是整個屯子最熱鬧的所在。
隔著老遠,就能聽到吱吱嘎嘎的風車轉動聲。
三架巨大的風車,在海風的吹動下,快速旋轉。拉著數條又黑又厚的皮帶和幾隻巨大的木頭輪子,一圈圈迴圈往復。
皮帶的下半段,被擋在了院牆之內。大夥看不清裡邊拉扯的是什麼東西,卻能聽見咣噹咣噹的巨響。宛若千斤巨錘,在不停地捶打鐵板。
在商行的最內側,靠近土山那邊,還有兩根粗大無比的煙囪,冒著青煙和火星。宛若一頭會噴火的怪獸,向天空亮出了兩根黑色的獠牙。
風車、皮帶、齒輪、煙囪,落在了眾位隨行官員的眼睛裡,無一不陌生,無一不醜陋。
然而,這些醜陋且陌生的東西,竟然與四周圍寂靜祥和的畫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整個屯子頓時就“活”了起來,在陽光下散發出勃勃生機。
對,生機。這一點,也與大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雖然嘴巴上不承認,可只要是大明的官場中人,最近十年來,或多或少,都感覺到了一絲末世的味道。
從朝堂到地方,從官府到民間,四下都瀰漫著一股子頹廢之氣。
與閹黨無關,與東林無關,與浙黨、楚黨、晉黨也沒有關係。
這十年來,無論哪夥人上臺當政,從朝堂到民間,都提不起精神。
有人為此憂心忡忡,有人為此痛心疾首,然而,卻找不到任何解決辦法。久而久之,自己也就習慣了,乾脆不再杞人憂天。
而現在,大夥卻忽然看到了一幅不同的畫面。原始,粗獷,卻生機勃勃。
“韓守備,那兩根菸囪是做什麼用場?”雖然是在走馬觀花,朱一馮卻無法安耐心中的好奇,指著正在冒火星的煙囪詢問。
“回朱公的話,是造炮廠在試著仿造紅毛人的最新式火炮!”順著朱一馮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韓慶之認真地解釋,“紅毛粗鄙野蠻,卻擅長製造火器。尤其是火炮,非但打得遠,而且威力巨大。眼下赫連夷(荷蘭人)竊據雞籠,卑職擔心其賊心不死,所以特地向俞總兵請纓,為水師試造火炮。”
士兵的訓練可以停,戰艦可以出海藏起來。但冶煉銅料的爐子不能說停就停,菸廠和造船廠,也不能因為巡撫前來視察就關門。所以,韓慶之一路上,就在肚子裡準備說辭,以免哪裡應對不妥當,讓朱一馮斥責自己沉迷奇技淫巧。
誰料,朱一馮的反應,卻大出他的預料。
聞聽他在仿造荷蘭人的新式火炮,身為儒林名宿的朱一馮,非但不像他想象中那樣痛心疾首,反而兩眼放光,“最新式火炮?是什麼炮?可帶老夫去看看?當年老夫跟俞總兵一道驅逐赫連人,屢屢看到,咱們大明的健兒,在火炮上吃虧,至今回想起來,還忍不住為之扼腕。”
“巡撫這邊請,各位上官,也這邊請。”韓慶之聽得微微一愣,隨即,迅速調整好心態,給大夥帶路。
“三人行,必有我師。”彷彿猜到了韓慶之為何會發愣,朱一馮笑了笑,滿臉自傲地說道,“老夫從不認為,師夷人之長制夷有什麼不妥當。本朝在嘉靖三十四年得到鳥銃圖樣,嘉靖三十七年,兵杖局就造鳥銃萬門以裝備守邊將士。而佛郎機炮的仿製,則早在正德年間就已經開始。天啟二年,舉人孫元化向朝廷提議製造紅夷大炮,老夫還將他舉薦給了兵部孫尚書。”
“據說孫舉人最近鑄造了鐵芯銅壁炮,非但用料比紅夷大炮便宜了一半兒,射程也遠了半里有餘”檢校洪承畯聽得心癢難搔,忍不住在旁邊插嘴,“若是我福建水師,也能用上此法。又何愁夷人船堅炮利?”
“的確,去濠鏡買炮,動輒花費十幾萬兩。並且還要看那夷人的臉色。若是韓守備這邊自己能造出更好的來,又何必浪費民脂民膏?”另外一個名為夏允彝書辦,也笑著在旁邊撫掌。
這就是明代真正的儒家精英了。他們也許能力有限,也許眼界不夠開闊,但是絕不故步自封,更不排斥學習別人的長處。
被“我大清”連續兩百多年的文字獄反覆閹割,儒家才逐漸喪失了自己的精神,變成了只會在故紙堆裡咬文嚼字,還要小心翼翼地主動自我審查,以防“違制”!
而閹割過的儒家,已經不能稱為儒家。其中所謂的精英,跟朱一馮等人比起來,恐怕連提鞋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