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試炮（1 / 1）
說話間，眾人已經來到了鑄炮廠內。恰好鄧肯指揮三名大明學徒，推著一門剛裝好雙輪的行軍炮從車間內向外走，雙方迎面碰了個正著。
看到有一大群身穿官袍的人忽然出現在，學徒們頓時嚇得手腳發軟，一個接一個跪在了地上，輕易不敢抬頭。
鄧肯雖然認不出官袍上的補子所代表的等級。卻從韓慶之對待眾官員的態度上，知道里邊肯定有大人物。也趕緊停住了腳步，學著鄭大旗等人平時拜見上司的摸樣，先挺胸肅立，然後長揖及地，“定海屯第一鑄炮大匠鄧肯，拜見各位長官。不，不知各位，各位長官前來，沒，沒顧得上出門迎接，還請，還請各位長官多，多多包涵。”
他長著一頭灰髮，又是高鼻子灰眼睛，無論怎麼看，都不可能是華夏子孫。其嘴裡的客套話，也說得極為蹩腳。
然而，其所行的卻是標準大明軍中禮節。登時，就將朱一馮等人注意力，全都給吸引了過去，一個個將眼睛瞪得老圓。
韓慶之見狀，趕緊低聲向朱一馮解釋，“此人是卑職年初時從倭寇手裡救下來的槳奴，名叫鄧肯。原本想船靠了岸，就打發他離開。卻沒想到，他居然擅長鑄造火炮。所以，卑職就自作主張將他留了下來，一邊幫忙鑄炮，一邊帶徒弟傳授技藝。”
朱一馮曾經協助俞諮皋驅逐過荷蘭海盜，收復金門和廈門。當然知道“槳奴”在海盜船上是什麼地位。因此，微笑著向韓慶之點頭，“你救了他的命，他恰好會鑄炮，這一飲一啄，豈不是天定？卻不知技藝如何，配不配得上他第一鑄炮大匠的稱呼？”
這個時代的大明百姓，普遍看不起外國人，動輒以蠻夷稱之。鄧肯雖然甚受韓慶之器重，跟鄭大旗、方大志等人關係也不錯，日常生活中，卻能感覺到無處不在的歧視。
因此，聽朱一馮竟然懷疑自己的鑄炮技術，他立刻紅著臉叫嚷高聲叫嚷，“怎麼配不上？如果配不上，韓守備怎麼會給我開整個商行最高的薪水？我跟你賭二百兩銀子，放眼整個大明，包括濠鏡在內，你找不出第二個比我更懂鑄炮的人來！”
“鄧肯，在巡撫面前，不得無禮。”韓慶之被嚇了一跳，趕緊出言呵斥。
“巡撫？巡撫豈不是相當於福建總督？”鄧肯認不出官袍上的補子所代表的等級，卻知道巡撫級別有多高，先是本能地追問了一句，然後趕緊向朱一馮行軍中之禮，“巡撫在上，卑職給您賠罪了。但是，有一說一，卑職鑄造火炮，肯定是天下最好的。不信，您可以讓人推出去試射！”
“鄧肯，不要胡說。”韓慶之吃不準朱一馮的脾氣，連忙又低聲呵斥。“巡撫日理萬機，哪有功夫……”
“不妨，老夫今日既然來了，就試試他的鑄炮水平。”再度出乎他的意料，朱一馮非但沒為鄧肯的頂撞而發怒，而且笑著出言答允，“如果他鑄的火炮，真有他說的那樣好，老夫就賞他二百兩銀子又如何？”
“這？”韓慶之稍作猶豫，隨即輕輕點頭，“也好，卑職剛好也沒試過。鄧肯，你去叫幾個人，推著行軍炮去外邊靶場試射。你們幾個，也趕緊起來。巡撫要看的是你們學沒學會鑄炮的本事，不是看你們對他有多恭敬！”
最後一句話，卻是分別對那三名學徒說的。後者聞聽，心中的驚慌頓時就減少了一大半兒，答應著站起身，推著炮車就走。
“不行，這門還沒來得及仔細打磨炮膛。去倉庫裡換一門。”鄧肯存心替他自己爭口氣，扯開嗓子高聲命令。
眾學徒抬頭向韓慶之請示，見他沒有反對，立刻小跑著去倉庫裡，換了一門已經隨時可以出廠的行軍炮來。
因為採用了韓慶之給出的二十世紀炮銅專用合金配方，又經過仔細打磨，此炮的賣相相當高大上，一推到陽光下，立刻晃得很多人睜不開眼睛。（注：青銅沒生鏽之前是金黃色的，非常漂亮。）
只見那炮，雖然號稱是銅鑄，卻黃橙橙好似純金打造。炮身上表面，沒有任何疤痕，光滑得能照出人臉。
而炮身左右兩側，則分別鏨刻著兩行隸書。一曰：大明福建水師定海炮廠。另外一行，則是日期，大明天啟六年八月二十四日。
朱一馮光用眼睛分辨不出火炮的好壞，但是一見到這賣相，就對鄧肯先前的話，相信了七分以上。
再看其他隨行官員，無論喜歡不喜歡探討武事，也一個個手捋鬍鬚，對著火炮輕輕點頭。
也不是大夥先看了朱一馮的表情，才曲意逢迎。而是這年頭，大夥實在看了太多劣質產品。
工匠在大明乃是絕對的賤業。哪怕是大明兵杖局的工匠，也同樣會被小吏們當做牛馬一般呼來叱去。其所拿的薪水，只能勉強夠一家人吃飽，想要吃頓肉，基本等同於白日做夢。
所以，大明兵杖局造出來的軍械，早年間只能保證質量不會太差，表面是否光滑好看，絕對沒人在乎。
而近二十多年，隨著國力日漸衰敗。兵杖局的產品，連質量都無法保證了，更甭提賣相如何！
甚至官場之中曾有傳言，薩爾滸之戰，大將杜松，就是帶了一頂粗製濫造的頭盔，被流矢射穿了護面甲而死。
所以，眼下大明南方各地兵馬，早已不敢再用兵杖局所造軍械。需要的時候，要麼向民間購買，要麼將領自己組織人手開爐。
如此一來，造出的火炮、火銃等物，質量愈發參差不齊。賣相當然也愈發地沒人在乎。
所以，哪怕是再外行的官員，今天看見定海屯的火炮，也知道鄧肯在帶著工匠打造火炮之時，的確用了心思。
而眾隨行官員，又不像韓慶之一樣，懂得鑄炮的內在門道。見行軍炮表面光滑，炮口粗細均勻，認為其質量上乘，也就順理成章。
帶著幾分期待，眾人跟在朱一馮身後，一起來到了定海商行外緊鄰後山的靶場。
原本以為，一門看上去也就三四百斤的火炮，威力能與三號佛郎機彷彿，就已經對得起鄧肯先前的吹噓。
誰料，第一炮打出去，結果就令包括朱一馮在內的所有文職官員喜出望外
只見六百步遠處的一艘漁舟大小的木板，竟然被炮彈擊了個粉碎。而那炮彈，還餘勢未衰，沿著山坡又起跳了五六次，接連打碎了十多隻稻草人，才在一個被雨水衝出的土溝中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