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好男兒(1 / 1)
“朱巡撫為官清正,若海上事平,應當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洪承畯略作斟酌,語氣中也帶上了幾分期盼。
他對功名的渴望,遠不如其兄長洪承疇強烈。
但是,如果能不依靠上下打點便可以加官進爵,誰又會把機會往外推?
更何況,朱一馮將來如果真的拜相入閣,他們當中一部分人,還可以申請繼續留在福建。
而那時,作為朱一馮的起家根本,福建肯定會受到許多政策上的照顧,他們想做出一些政績,也不會太難。
“關鍵是航路早日暢通,可以從海上運糧去登州。”提學黃公輔乃是朱一馮的嫡系,笑著在旁邊補充。(注:黃公輔,福建蒲城知縣。明亡後起兵抗清,兵敗,自焚殉國。其子黃篤豫戰死潯洲,長孫黃確則殉節於廣州。)
福建本地,山多平地少,糧食並不寬裕。但是最近七八年,福建的糧價卻非常平穩,甚至還有一路走低的趨勢。
原因就是,海商們從占城一代,購買了大量廉價稻米回福建。
穀賤傷農,這道理,是個用心做事的官員都懂。所以,從上一任巡撫南居益時起,福建官府就主動組織船隊,向北方輸送閩糧以解救災荒。
只是因為海上戰亂和一些勢力的刻意阻撓,這項利國利民的壯舉,並沒有進行得下去。
今年北方繼續大旱,包括京畿地區都出現了餓死人的情況。如果朱一馮能突破阻力,運一大批糧食去登州。無論接下來,糧食再朝廷調撥轉運去遼東,還是調撥轉運去北京,都無異於給萬曆皇帝雪中送炭。
屆時,哪怕閹黨和朝廷上某些大佬,再不喜歡朱一馮。內閣備選官員裡頭,恐怕也得添上朱一馮的名字了。
“善,此言甚善。閩糧北上,利國利民,我等當全力謀之!”當即,朱大典放下考卷,笑著撫掌。
“黃提學好眼光!”
“我等受陛下恩典,理應全力為陛下分憂!”
……
四周圍,其他幾個僉事、書辦,也紛紛開口,對黃公輔的話深表贊同。誰都不再去提考卷的事情。
但是,大夥心裡頭卻都明白,黃公輔剛才的話,絕非與考試半點關係都沒有。更不是故意想要把大夥的關注點,從韓慶之的策論上引開。
事實上,兩個話題,相輔相成。
閩糧,也就是來自占城的廉價糧食,想要北運去登州,海路就必須完全暢通。
而海路暢通,有兩個條件必不可少。
第一,是李旦死後的混亂能夠結束。
第二,則是福建巡撫衙門,能掌握屬於自己的一支強大海上力量,為裝滿糧食的船隊護航。
前一個條件,隨著朱一馮不再於“用鄭”還是“用許”兩條道路之間舉棋不定,已經漸漸看到了曙光。
後一個條件,則又回到了朱一馮為何要大力提攜韓慶之的話題上。
俞諮皋老邁且跟閹黨那邊走得極近,不可能完全為福建巡撫衙門所用。巡撫衙門這邊想盡快掌握一支屬於自己且有戰鬥力的海上力量,韓慶之無疑最佳人選。
所以,哪怕韓慶之的策論寫得像狗屎一樣,只要立意還過得去,大夥兒就沒有讓他通不過考試的道理。
而既然韓慶之的策論,是一篇上乘之作,大夥當然更要錦上添花,讓他名正言順地,做一回武解元!
當然,武科考試,不能光憑一篇策論就定下名次。
後面還有馬步射,拉硬弓,舞刀,舉石等一系列分項。
但是,大夥卻一點兒都不為韓慶之的成績擔心。
此人能夠從屯兵小旗的身份起步,一路斬將殺敵,憑藉戰功在短短一年半時間內,升到試千戶。其武藝豈能比那些連戰場都沒上過的花架子考生差?
更何況,後面那些分項,除了馬步射容易拉開成績之外,其他幾項,每一屆考生的成績都非常平均,並且主考官稍稍動動手指頭,就能讓某個考生“脫穎而出”。
官場上說話,特別講究點到即止。
黃公輔將整個巡撫衙門今後的發展方向點到了,眾考官也明白了朱一馮大力提攜韓慶之的初衷絕非為了一己之私。接下來,眾人就不再繼續於該不該取朱大典手頭那篇策論為頭名上浪費時間和精力了。
不動聲色地,眾人就將話頭,又轉到了其他考生的文章上。
武科考試不受重視,通常參加武科考試者,在文章方面,也很少下功夫。因此,武科考生能將卷面寫整潔,少出錯別字,都已經非常難得。立意和文采,根本不用做指望。
如此一來,就更襯托得韓慶之那篇《戰守策》,鶴立雞群了。
眾考官們一邊品評,一邊搖頭,避免不了地,又將韓慶之的文章,拿出來比較一番。
正說得熱鬧之際,忽然間,外邊隱約傳來了一聲霹靂,“轟隆!”
緊跟著,霹靂般的巨響,就一浪接一浪穿窗而入,連綿不斷,“轟隆,轟隆,轟隆隆……”
“誰在開炮!”朱大典參加過驅逐荷蘭海盜而戰爭,立刻意識到外邊傳來的並非雷聲。放下考卷,三步兩步奔向視窗。
其他考官,也全都大驚失色,一個個緊跟在了他的身後。
大夥推開窗子向外看,只見萬里晴空之下,數道黑漆漆的煙柱扶搖直上。而四周圍的街道上,卻有更多的炮擊聲傳了過來,“轟!轟!轟轟!”。震得大夥頭頂上屋簷處,簌簌土落!
“不好,海寇襲城,快跟我去巡撫衙門!”朱大典的心臟,立刻抽做了一團,扯開嗓子吩咐了一句,拔腿就走。
炮彈是直接砸進福州城來的,不是由城頭剛剛佈置好的行軍炮向外試射。說明開炮者,必然是海盜無疑。
而此時此刻,福建水師的主力,卻遠在廈門。留守在福建海港的戰艦還不到二十艘,並且全是又老又舊的中型和小型福船,連一艘千料大艦都沒有!
屋漏偏逢連夜雨。
才跑出二十幾步,朱大典的耳畔卻忽然又傳來了一聲驚呼,“倭寇進城了,倭寇進城了,快關門,關門。倭寇混進城裡來了……”
“該死!”朱大典眼前陣陣發黑,腳步踉蹌,差點一頭栽倒。
福州城有城牆將內城與海港隔開,如果及時合攏城門,憑藉炮臺上的火炮和朱一馮剛剛委託定海炮廠打造的那批行軍炮,還有希望阻擋敵軍進城,堅持到福建水師主力回援。
而現在,倭寇混進了城內,暴起發難,如何可能讓守軍及時去合攏城門?
恐怕第一時間,倭寇就會將城門當做奪取目標。接下來,大股的海盜趁機衝入城內,燒殺劫掠,就成了定局。
一旦福州城落入海盜之手,哪怕只是短短半天,朱一馮這個巡撫和他這個布政司右參政,也難逃被朝廷下獄論罪,甚至斬首示眾的下場!
“是男人的,抄傢伙,跟我殺倭寇保衛家國!”正欲哭無淚之際,一聲斷喝,忽然撕碎了他眼前所有黑暗。
朱大典本能地循聲扭頭,只見韓慶之高舉著考試力氣專用的器械,八十斤de大關刀,從考生休息的院落裡衝了出來。
而其身後,百餘名武科考生各自舉著兵器,緊緊跟上,寸步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