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猛龍(1 / 1)
這話,就說得上道了。
朱大典宦海沉浮多年,經歷的事情多,早就養成了屬於他自己的一套做事原則。
他堅定地認為,人與人之間,最穩定的關係,是彼此“禮尚往來”。
先前,朱一馮全力扶持韓慶之,韓慶之屢立戰功,都宣稱有朱一馮在背後運籌帷幄,便符合這一原則。
而如今,朱一馮想謀取魏忠賢失勢之後的首輔之位,韓慶之鼎力相助,卻遲遲沒提任何要求。就與這一原則發生了背離。
所以,朱大典心裡頭一直都不太踏實。話裡話外,總想把韓慶之往需求方面引。
現在,韓慶之主動說擔心自己人微言輕,去了遼東也難有作為。話落到朱大典耳朵裡,就等同於在討價還價了。
他剛好順水推舟,把朱一馮、自己和韓慶之三方的盟友關係,徹底做紮實
“這就是老夫剛才為何要一再提起孫稚繩。”笑著拍了拍韓慶之的肩部,朱大典推心置腹,“參將以上職位,巡撫只有舉薦之權。最終拍板,在兵部。孫稚繩曾經為兵部尚書,又曾經巡撫遼東,精通戰守之道。澹叟安排你和老夫一起去見他,並非只為他自己鋪路。也為了你能在孫稚繩面前,先落個臉熟。當然,若是你能得到孫稚繩的點撥與認可,就再好不過了。屆時,澹叟和我,聯袂為國薦賢,孫稚繩再於旁邊加一把火。甭說讓你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就是出任副將獨自執掌一支偏師,都有可能。”
“晚輩明白,多謝延公栽培。”韓慶之心領神會,再度鄭重拱手。
“孫稚繩曾經有平遼七策,字字珠璣。可惜朝廷用他,有始無終。”朱大典心安理得地受了他一拜,手捋鬍鬚,開始提前指點他見到了孫承宗之後,討好對方的關竅。誰料想,一句話沒等說完,耳畔忽然傳來一聲炮響,“砰!”
緊跟著,上游三里多遠處的江面上,二十幾艘偽裝成漁船的輕舟,齊齊加速。鯊魚一般,撲向一艘正在渡江的客船。
“有江匪,傳令。全體都有,各就各位,準備接敵。”韓慶之吃了一驚,果斷下令備戰。
“江匪?怎麼可能有江匪?這可是南直隸,北岸是揚州,南岸就是南京!”朱大典是個近視眼,跌跌撞撞衝到船頭邊緣,手扶護欄四下張望。
也不怪他不肯接受現實。眼下大明整體上雖然已經病入膏肓,但江浙一帶,因為工商業的發展和運輸的便利,仍舊呈現著一幅“盛世”景象。
而作為大明的陪都南京和作為鹽運起點的揚州,更是世間少有的繁華所在。各行各業,凡是你在大明地界能看到的營生,在這兩座城市中,都肯定能找得到同類。
所以在南直隸這一帶,只要你有手有腳,還能幹得動活,基本上就不用愁找不到事情做。
而華夏百姓們自古以來,有口飯吃就不願意去做賊。既然在南直隸能靠幫傭養活自己,誰還去冒著被官兵圍剿的風險去做江匪?
“殺狗官,替天行道!”“為大當家報仇!”“殺狗官——”
彷彿是存心要讓朱大典下不來臺,江風中,傳來了一陣陣吶喊。緊跟著,又是“砰!”“砰!”兩聲炮響,那客船的主帆,竟然被炮彈撕出了一個窟窿。原本就笨重的船身,驟然轉向,被江水推著順流而下。
“打中了,打中了!”“靠過去,活捉狗官!”“活捉狗官!”興奮的叫喊聲接連而起,順著江風,傳入韓慶之和朱大典等人耳朵。
緊跟著,所有輕舟也快速轉向,在江風和水流的雙重推動下,死死咬住客船不放。
這下,輕舟與定海號之間的距離,也快速拉近。短短五六個呼吸之後,韓慶之就能看到輕舟上那些手持利刃的身影。
“遊擊,旭日號和高陽號兩艦掛起了旗幟,詢問要不要出手干涉?”鄭大旗從船首樓的窗戶處探出半個身子,高聲向韓慶之請示。
“暫時用不到他們,讓瞭望手打旗語聯絡他們,看管好各自船上的俘虜,不要輕舉妄動。”韓慶之想都不想,果斷拒絕。
此番北上,他除了他腳下的這艘定海號大蓋倫之外,他還帶了兩艘由大青頭改造而成的武裝運輸船,一艘專門用來運送俘虜,另外一艘,則裝滿了捲菸。
為了避免過於招搖,從長江口逆流而上之後,韓慶之就命令旭日號和高陽號,與旗艦拉開了距離。以免被某些居心叵測之輩抓到把柄,彈劾自己帶領艦隊擅離駐地,跑到南直隸耀武揚威。
卻萬萬沒想到,自己保持了低調,江匪卻當著自己的面兒,做起了打劫客船的勾當。
“慕雲,慕雲,還是謹慎一些好。畢竟咱們遠道而來,不熟悉江上的情況。當心群狼噬虎。”近視眼朱大典終於看到了那二十幾艘死死咬住客船不放的輕舟,緊張地啞著嗓子提醒。
“延公不必擔心,水戰向來不靠船多!”韓慶之笑著擺擺手,低聲安慰。隨即,又快速將頭轉向船艙,“來人,給延公拿一套桌椅,一壺酒來。再於這裡樹一排盾牆。”
“遵命!”有弟兄高聲答應著去執行。不多時,就乾脆利落地,在甲板上搭起了桌椅,擺出了酒壺和魚脯、乾果等物,請朱大典入座。
“遊擊,主炮主機板完畢!”
“左舷炮準備完畢。”
“右舷炮準備完畢。”
通往炮的懸梯口,也陸續傳來的彙報聲。訓練有素的弟兄們,在不到半柱香時間內,就完成了開火之前的所有準備,只待自家主將一聲令下。
“豎盾牆,保護朱參政!”李方鋒帶著一小隊弟兄,衝上甲板,用盾牌將朱大典擋了個結結實實。
這下,朱大典終於鬆了一口氣。哆嗦著來到桌案旁,舉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在手裡,訕笑著搖頭,“沒想到,老夫也能過一把談笑破賊的癮。慕雲,你儘管放手殺賊,善後和請功之事,就交給老夫。”
本以為,有了自己這句話託底兒,韓慶之就會立刻下令開炮,打那些距離定海號越來越近的江匪們,一個措手不及。
誰料,韓慶之卻沒有下達任何軍令,而是皺著眉頭,低聲說道,“不對勁兒!對面的客船,是故意裝作失控,才順流而下的。那群江匪,怕是要上個大當。”
說罷,又高聲吩咐,“來人,給朱參政拿一隻望遠鏡來。江匪馬上要登船了,他們想活捉客船上的那個人。好刀法,以一敵五,竟然大佔上風。”
最後一句話,並不是命令,而是對戰況的如實描述。朱大典聽得心癢難搔,單手將面前的盾牌扒出一條縫,向客船方向眺望,卻模模糊糊,只看到幾團人影。
好在定海號上的弟兄們動作快,不多時,就按照韓慶之的命令,給他送上了望遠鏡。
朱大典借著望遠鏡的鏡頭再次向客船觀望,只見一名身材高挑,面孔白淨的文官,雙手論著一把巨大的斬馬刀,向爬上甲板的江匪砍去,每刀揮落,都帶起一片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