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看不懂(1 / 1)
下半夜,炮擊聲果然如胡昌等人所願,徹底停了下來。
定海號挑著燈籠,在江心航道來回遊弋。船上的大部分將士,都奉命入船艙休息。只留下很少的一部分將士在舵樓,炮位和甲板等關鍵位置當值,以應付突發情況。
頗為寬敞舒適的指揮艙裡,韓慶之也略微感覺到了一絲疲憊,披了一張繳獲來的紅夷毛毯,開始閉目養神。
白天和前半夜的戰鬥,對他來說雖然是小菜一碟,但梳理清楚戰鬥發生的前因後果,以及戰鬥背後的那些錯綜複雜的關係,卻耗費了他不少心神。因此,趁著倭寇們暫時不會有新的動作,他也趕緊趁機緩上一口氣兒。
然而,總計才緩了一刻鐘左右,艙門卻被人用力拉開,盧象升提著斑鳩銃,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不待韓慶之恢復清醒,就沉聲問道:“慕雲,怎麼不開炮了,你莫非真的要放倭寇們一條生路?”
“是啊,慕雲兄,倭寇殺人越貨,無惡不做。你如果放了他們走,訊息傳開,沿江百姓,必然會恨你入骨!”袁樞緊跟著閃身而入,站在韓慶之與盧象升兩人之間,低聲勸說。“南京城裡那些言官,肯定也會如瘋狗一般向你撲過來。”
“不是放他們一條生路,二是根本攔不住!”第三個入內的,是閻應元,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竟然主動替韓慶之辯解,“盧知府,袁都事,二位有所不知。黃田港雖然也叫港,出口卻極為寬闊。如果倭寇一窩蜂往外衝,定海號非但攔不過來,還可以被他們衝到近前,打個措手不及!”
“真是這樣?”盧象升將信將疑,皺著眉頭向韓慶之尋求證實,“那你也別收倭寇的禮物啊。哪怕你將來全部用之於公,被言官知道,也會揪住你不放!俗話說,三人成虎,朝廷裡頭,眼下又是閹人當道。”
“我知道這一天下來,光火藥和炮彈的消耗,就不是一個小數目。但是,慕雲兄,建鬥兄說得對。倭寇的錢,收了肯定會影響你的前程!”袁樞感覺有些不好意思,放緩了語氣,繼續勸說。
“建鬥兄,伯應,你們兩個恐怕誤會了。皕亨,謝謝你替我說話。不過,你也只說對了一半兒!”韓慶之到了這會兒,頭腦才終於恢復了一點兒清醒,趕緊站起身,苦笑著擺手。
“誤會?慕雲可否解釋一二?若是愚兄剛才說錯了,愚兄理當像你賠罪。”盧象升的脾氣,如同歷史上一樣耿直,果斷拱手請教。
“慕雲兄莫非行的是緩兵之計?”袁樞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隨即,皺著眉頭提醒。“可如果真的像皕亨剛才所言,黃田港出口寬闊,天亮之後,倭寇豈不是更有機會一窩蜂逃走?!”
“伯應猜得沒錯,的確是緩兵之計。我不收錢,倭寇肯定不會等到天明,就會一鬨而散。而夜間行船,我未必能追得上其中幾艘。也分不清,哪一艘船上,坐的匪首。”不想讓大夥非心思猜來猜去,韓慶之笑了笑,輕輕點頭,“而我收了倭寇的買路錢,卻推脫說要向孫督師請示,然後欺騙前來接洽的倭寇說,建鬥兄是福建布政使朱大典。倭寇首領得到訊息,雖然知道我不會放他走,但是,卻會認定,我下半夜不會突然發起進攻。”
“然後呢,等倭寇放鬆了戒備,你立刻駕船衝進港口裡去,擒賊擒王!”袁樞年輕氣盛,興奮地揮舞拳頭。
這次,韓慶之沒有贊同他的判斷,而是笑著搖頭,“倭寇的船那麼多,我衝進港口裡去,等於放棄自己在火炮威力和射程的長處,實在過於魯莽。我估算了一下時間,我用來運送俘虜的另外兩條戰艦,天亮之前肯定能趕到。那兩艘船,雖然不如定海號龐大,船上的火炮,也不如定海號多,但是,比起倭寇的船隻來,仍舊不可挑戰的存在。天亮之後,倭寇如果逃走,屆時,我指揮三艘戰艦合力圍追堵截,想留下哪一艘艘倭船,就能留下哪一艘!至於倭寇買路錢……”
看了看滿臉愧疚的盧象升,又看了看青澀未褪的袁樞,韓慶之決定給二人上一堂有關變通的政治課,“我不收,最後要麼便宜了成功逃走的倭寇,要麼被擊沉的倭寇一起帶去了江底,哪如直接留下來,補充軍需。”
“可言官那邊萬一彈劾你怎麼辦?孫督師如今又不在朝堂上?”袁樞熱心,再度低聲提醒,“不如這樣,你把他交給孫督師,然後再讓孫督師做主賜還給你。如此,既堵住了言官的嘴巴,你此番與倭寇作戰的開銷也有了著落,兩全其美!”
韓慶之笑了笑,輕輕擺手,“不必如此複雜,我相信朝廷不會聽那些言官瞎說。只要咱們,明天天亮之後,能留下四十艘以上的倭船,言官的話就沒任何分量。如果咱們能留下七十艘以上倭船,甚至更多,我相信,言官們彈劾我的摺子,根本不會有人看。”
這幾句,是他故意說給盧象升和袁樞聽的,不管二人眼下是否聽得懂。
他不知道原本那個時空的歷史上,袁樞的結局如何。但是,根據袁樞給自己的印象,他相信,像袁樞這樣熱心熱血的青年人,在原時空,下場肯定不會太好。
而盧象升,在原時空,則是因為不肯給太監送禮,不肯像同僚們那樣殺良冒功,被監軍高起潛聯合同僚活活坑死。
本時空,既然他韓慶之來了,哪怕不能成功把盧象升和袁樞兩個,拉上自己的戰船,至少也要灌輸他們一些有用的東西,讓他們二人多少懂得一些靈活變通,最後別落到一個悲劇性的結局。
“這,這話什麼意思?”袁樞聽得滿頭霧水,皺著眉頭髮問,“為什麼擊沉七十艘敵艦,言官的彈劾就不會有人再看?”
盧象升則不愧為文武雙解元,略加斟酌,就猜出了韓慶之的話外之意,皺著眉頭沉吟,“嗯——”
明早如果能成功留下四十艘倭船,再加上今夜擊毀的數量,肯定是近十年來,官兵對倭寇作戰的第一大捷。在朝廷對遼東作戰屢屢失利的情況下,這樣一場大捷,簡直就是及時雨,無論魏忠賢,還是當朝閣老,都不會允許言官在這個節骨眼上,朝有功之臣頭上潑汙水。
如果明早成功留下七十艘倭船,加上今夜的擊沉數量,總戰果就接近甚至超過了一百艘。非但倭寇元氣大傷,短時間內很難再來長江沿岸燒殺搶掠。整個南直隸,甚至大明東南沿海所有城市,都會為之震動。
如果朝堂上那些掌權的官員,太把言官汙衊當一回事。萬一逼反了韓慶之,或者逼得韓慶之麾下的將士鼓譟起來,要到南直隸為他喊冤。沿江和沿海各地的官軍水師,誰能湊出一百艘戰船來,擋住將士們迎頭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