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一石數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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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祖英明!”不愧為能做到兵部尚書的人,崔呈秀只用了短短就明白了魏忠賢的安排。

高,不是一般的高!

信王殿下無論如何,都不具備楚莊王的氣度,能夠忍受臣子對自家後宮的窺探,雖然從嚴格意義上講,沐國公府小郡主,並不能算是他的女人。(注:楚莊王設宴款待將領,讓妃子敬酒。有部將喝多了酒之後偷摸了他的妃子,妃子趁機摘下了部將的盔纓告狀,他先命令熄了燈,然後讓所有人都割掉了盔纓,以示永不追究。)

而信王殿下眼下最強大的依仗,便是東林黨那幫偽君子。

孫承宗作為東林黨的前任黨魁,他出面舉薦了韓慶之,同樣作為東林黨大佬的首輔韓曠,當然不能擎肘。否則,東林黨內部矛盾,就立刻暴露無疑。孫承宗的門生、弟子和追隨者們,也肯定會對韓曠一派的人心生芥蒂。

而首輔韓曠現在沒阻止韓慶之升官,天津衛距離北京這麼近,將來,信王朱由檢怎麼可能對忍得住對韓慶之視而不見?

只要信王朱由檢對韓慶之動手,他跟東林黨之間,就必然生出間隙。無論間隙大小,都會給九千歲這邊可乘之機。

更關鍵一點是,天津衛雖然與山海關近在咫尺,卻並沒被納入朝廷重點投入的遼東防線。天津總兵論官職不算低,手下管的地方也不少,每年從能從朝廷這邊拿到的銀子,卻只有區區幾千兩。兩個天津海防二營按照朝廷編制,總兵力高達一萬,實際上早就只剩下了兩個空架子,如今能湊出一千兵馬來都算管營的千戶有良心!

至於盧象升所管的天津、永平兩處兵備道,更是窮得叮噹響。盧象升甭說從地方上拿錢來支援韓慶之,能把他自己那攤子整明白了別出事兒,都得燒高香。

換句話說,九千歲魏忠賢拿著兩個看似挺重要,實際上卻早就被掏空了的地方官職,就成功地在信王、孫承宗和東林黨三方之間打了上了一根釘子。

一石三鳥,還做得絲毫不著痕跡,放眼大明,除了九千歲魏忠賢之外,誰的手腕能夠高明如斯?

“九千歲英明!”“老公祖英明!”田爾耕、許顯純、孫雲鶴等人反應都比崔呈秀慢了半拍,卻很快也發覺了魏忠賢所安排的狠辣之處,相繼堆出欽佩的笑容,同時從嘴巴里將馬屁不要錢地往外吐。

司禮秉筆王體乾同樣將魏忠賢的謀劃,看了個一清二楚。但是,他卻仍舊裝作滿臉茫然的模樣,苦苦思考。

作為比魏忠賢資歷還老的太監,他卻能讓魏忠賢非但不把自己幹掉,反而信任有加,憑的就是永遠比魏忠賢“笨”那麼一點點,又沒笨到做不好魏忠賢交代下了的事情。

這是他的生存之道,不能告訴任何人,其他人也學不會。

一群人各懷肚腸,眾星捧月般圍著魏忠賢轉。唯恐說錯了那句話,活著臉上表情不到位,惹對方不開心。

至於大明皇帝朱由校到底徵求沒徵求過魏忠賢的意見,聖旨上的印璽是否是經過此人的准許才加蓋,眾人根本沒功夫在意。

內心深處,誰都知道,皇帝陛下現在連吃飯,都得由專人用勺子一口口往嘴裡灌了,哪裡還有精神和力氣,再處理國事?

“來人,拿,拿,拿戰艦,給,給朕!”就在崔呈秀、田爾耕等人圍著魏忠賢大拍馬屁的的同一時間,大明第十五任皇帝朱由校忽然在病榻上睜開眼睛,指著桌案上的木雕,斷斷續續地吩咐。

“皇上醒了!”正在低頭悄悄抹眼淚段純妃先是一驚,隨即,滿臉歡喜地撲到床頭,柔聲問候,“皇上,皇上可是餓了,臣妾這就伺候您用膳。來人,快,快把皇上的藥膳端過來。”

“拿,拿戰艦,給,給朕!”朱由校沒有看段純妃,手指倔強地指向五尺外的桌案,額頭上,黑褐色的血管一根根凸出,宛若纏繞在一起的毒蟲,“戰艦——”

“臣妾這就去拿,臣妾這就去拿!”段純妃被嚇了一跳,轉過身,推開過來幫忙的宮女,三步並做兩步衝到桌案頭,雙手抱起戰艦,又跌跌撞撞地返回了床榻旁,“皇上,戰艦,您的戰艦。”

“給,給朕!”朱由校一把搶起戰艦,貪婪地上下打量,就像雙手抓的是無價之寶。

段純妃不敢打擾,也不敢起身去張羅藥膳,半跪在床頭,目瞪口呆。

皇帝喜歡做做木工,手藝精湛到他所做的飛鳥模型能借著風力在空中盤旋的地步。所以,段純妃也投其所好,在木雕方面偷偷下過很長一段功夫。

無論從結構角度,還是單純從外觀角度,段純妃都無法從朱由校手裡的這艘戰艦上,找到任何值得稱道之處。相反,她一眼就能看出來,此物絕對屬於粗製濫造,從開始動用工具,到最後完成,總計都沒花費半天時間。

然而,讓她無法理解的,朱由檢竟然對如此粗製濫造之物愛不釋手,甚至,兩隻深陷進眶子裡的眼睛當中,也罕見地露出了幾分屬於正常人的光澤。

“朕對不起恩師——”半晌之後,朱由檢將戰艦放下戰艦,用手臂支撐著身體從床上坐了起來,喟然長嘆。

這是他最近十天以來,所說的最為流暢的一句話,也是一個月來,他第一次依靠自己的力量將身體坐直。頓時,就讓段純妃就忘記了心中的困惑,撲上前,雙手扶住了他的脊背,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皇上,您,您,您大好了。來人,快傳太醫,皇上能夠自己坐起來了,皇上的龍體馬上就要康復了。”

“傳太醫,傳太醫!”

“皇上坐起來了,坐起來了!”

……

驚呼聲,瞬間響徹整個寢宮。太監,宮女們撒開雙腿,將喜訊傳向皇宮內每一個關注著朱由校身體狀況的人。

朱由校有過三個兒子,第一個是死胎,另外兩個夭折。所以,他的病情,格外牽動人心。

如果他撒手西去,非但朝堂上會面臨一場大型風暴,內宮當中,也會面臨一次徹底的大洗牌。

畢竟,作為朱由校的親弟弟,大明皇位的唯一繼承人朱由檢可以留用兄長的一部分臣子,卻決不可能將所有嫂子們,都留在宮中,當做長輩一樣對待。

此時此刻,唯一臉上不帶半點兒喜色的,只有朱由校本人。只見他又長長地嘆了口氣,喘息著吩咐,“算了,別忙了。來人,給朕,給朕,傳魏忠賢和信王!”

“來人,傳魏忠賢,傳信王。”段純妃不明白朱由校為何要把勢同水火的兩個人一起喊到身邊,卻習慣性地選擇了遵從。

她沒有生下一兒半女,所以,無論信王,還是魏忠賢,都不會將她視作眼中釘。而她本人,也不像張皇后那樣醉心於權力,只期盼自家丈夫能多活一段時日,別讓自己年紀輕輕就失去依靠。

“朕記得,你會寫字。你,拿筆墨來,替朕擬,擬旨!”朱由校忽然變得非常著急,臉上也湧起一股潮溼的殷紅。

一股不祥預感,立刻湧上了段純妃的心頭。偷眼看了看朱由校,她嘴裡的聲音,瞬間就帶上了哭腔,“皇上,臣妾會寫,會寫。皇上您,您先躺一會兒。臣妾,臣妾這就喊人進來磨墨。來人,來人,傳太醫,傳太醫啊……”

“傳太醫,傳太醫!”幾個當值的太監,也終於看出了情況不對,扯開嗓子大喊著衝向門外。

剎那間,寢宮內外,就亂成了一鍋粥。所有人都六神無主,面如土色。

一片慌亂之中,朱由校反倒成了最鎮定的人,笑了笑,掙扎將身體脫離在段純妃的懷抱,繼續低聲吩咐“換個人攙扶朕,你去記,其他人,替純妃作證。是朕,是朕讓他替朕擬旨……”

段純妃不敢拖延,哭泣著撲向桌案。兩個太監冒著冷汗上前,用胸脯當做墊子,支撐住朱由校的肩膀。用力嚥下嘴裡的血,朱由校閉上眼睛,努力將所剩無幾的精力,集中於大腦,“朕弟信王,仁德孝友,睿智寬慈,當繼承皇位,中興大明。少師孫承宗,公忠體國,即刻回京,與韓曠一道,輔佐,輔佐新君。太僕少卿楊鶴,慧眼識珠,回京,任,任吏部尚書。貴州總督張鶴鳴,平叛有功,回,回京,任薊遼督師。南京禮部尚書……”

一口氣召回了八位他記憶中的肱骨重臣,他的體力終於耗盡,吐出一口血,軟軟地癱在兩個太監的懷裡。匆忙趕來的太醫,趕緊上前喂藥,朱由校卻側著臉拒絕了藥物,努力調整了幾下呼吸,繼續吩咐,“大明知府盧象升,文武兼備,轉,轉登萊巡撫。福建水師遊擊韓慶之,剿滅倭寇有功,升登萊總兵,全力籌建山東水師,執掌山東都司海防諸事,伺機,伺機接應遼東……”

扭頭又噴出一口血,他彷彿終於覺得了卻了一樁心事,閉上眼睛,靜靜地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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