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朕不能連古人都不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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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朝堂內外,誰是最開心的一個人,肯定非崇禎皇帝朱由檢莫屬。自打登基以來,他先是活在魏忠賢的陰影之下,連睡覺時枕頭旁都藏著匕首。緊跟著又面臨後金的虎視眈眈,每天聽到的訊息不是喪城失地就是某個將領血戰而亡,所承受的壓力之重,簡直到了令人崩潰的地步。而現在,一切都解脫了。算計了別人一輩子的魏忠賢終究還是沒算計得過他,被他一根繩子送去了西天。對大明虎視眈眈的後金,也在山海關下,被大明將士打了個落花流水。

並且,這次的落花流水,還是貨真價實的,有七百多枚真韃子和三千多枚漢奸和包衣的首級為證。外加一個死貝勒的屍體和一個斷了腿兒的活貝勒。而不是像以往所謂的大捷,光見到天花亂墜的戰報,卻見不到幾枚敵軍的首級!

崇禎一開心,就龍威大振。白天在朝堂之上虛心納諫,盡顯明君本色。夜裡頭回到後宮,也勇若趙子龍在世,讓皇后和妃子們望風披靡。如果不出意外,最遲明年這個時候,皇子或者公主,就會接連呱呱落地。

百世順遂,唯一讓崇禎感覺有些煩惱的就是,就是對韓慶之的封賞問題。並非他已經看韓慶之不順眼,也並非有人吞沒了韓慶之在山海關之戰中所立下的赫赫功勞,而是在他眼裡,韓慶之這次的功勞實在太大,他一時半會兒不知道怎麼酬勞才妥當。

也就是現在的崇禎,剛剛登上皇位不久,年紀又輕,還沒有被朝堂中的各種烏七八糟事情徹底染黑,所以才會這麼為難。如果換成另一個時空當中,已經做了十五六年皇帝的崇禎,或者任何一位經驗豐富的“明君”,才不會將臣子的功勞當回事兒。

在一個正常帝王眼裡,臣子如同家奴,將事情做好了是本份,做得不好就得狠狠收拾。君不見,昔日李靖蕩平突厥,晚年也得每天夜裡敞著自家大門睡覺,向皇帝證明自己的忠心。君不見,昔日為大明肅清了倭寇,還萬里海疆安寧的戚繼光,晚年還不是落得一個窮困潦倒,被言官活活彈劾致死的下場?

所以,從這一點上看,崇禎暫時還不是一個正常帝王,距離“明君”標準,更是差著十萬八千里。

自打接到孫承宗送來的戰報和請功摺子,他就開始犯愁。一愁,就愁到了現在。孫承宗是他的授業恩師,他知道自家老師不會對自己撒謊。山海關之戰,孫承宗最初之所以果斷放棄了許多城池和堡寨,大步後退,就是因為夏天時跟韓慶之探討往年守衛遼東的得失,後者說了一句“失地存人,則人地皆存”。而後金兵馬為何會突然崩潰,也是由於風頭正盛之時,捱了一頓劈頭蓋臉的火炮!

換句話說,按照孫承宗的奏摺所述,山海關之戰,韓慶之功勞當屬第一,斬獲同樣也是第一。但麻煩也麻煩在這裡,韓慶之一個多月之前剛剛升任了海岱副都司,提督大明外海各島軍務,無論職位和實權,都已經接近了大明現今武將最高點。如果再升,朝廷就只能將海岱都司的位置給他,外加一個五軍都督府同知。

放眼大明,從永樂年以來,就從沒一個將領,再能同時兼任海岱都司和五軍都督府同知之位。哪怕崇禎皇帝自己再信任,再欣賞韓慶之也不能。

原因很簡單,大明的海岱都司,管轄範圍可不僅僅是海岱。津門各地衛所,也隸屬於其下。並且,還承擔著為遼東提供兵馬和物資支援的任務。如果讓韓慶之做了海岱都司,整個大明的北方軍務,就落到了孫承宗和他之手,而孫承宗不顧年齡與他義結金蘭之事,隨著山海關戰役的結束,早已經成為一樁美談,傳得人盡皆知。

結義兄弟兩個,掌控了大明北方三分之二軍兵,糧草輜重還可以自專,這在歷史上有沒有先例?恐怕唯一的類似情況,就是當年未造反之前的安祿山!

所以,讓韓慶之升任海岱都司這個建議,肯定行不通。即便崇禎親口提出來,也過不了朝臣這一關,甚至連韓慶之的恩師朱一馮,都會帶頭跳出來反對。至於五軍都護府同知,沒有一個實權都司做託襯,就徹底變成了虛銜,封不封,都沒任何價值!

“聖上今晚為何悶悶不樂?是臣妾伺候不周麼?”今晚被招來陪伴崇禎的田妃感覺敏銳,陪著崇禎下了一會兒棋之後,柔聲詢問。

“朕不是悶悶不樂,而是為難。”崇禎對田妃素來寵愛,搖了搖頭,笑著回應,“以往朕只發愁將士們不肯用命,打不贏女真人。如今將士們突然太用命了,打得女真人落荒而逃,朕卻不知道拿什麼來封賞他們才好了。倘若封賞太薄,讓人覺得朕寡恩不說,將士們今後再與女真人相遇,未必還肯像現在這般拼命。而封賞得太厚,國庫裡沒錢,朝堂上也騰不出太多武職,另外,文官們還如同防賊一般,怕再養出來第二個李成梁!”

田妃聽得似懂非懂,眨巴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低聲詢問,“是怕有武將將來割據一方麼,就像當年李成梁那樣。臣妾聽說,女真人最初,也是李成梁故意養起來的?”

“是不是李成梁養寇自重朕不清楚,但是,努爾哈赤當年,的確是李成梁的義子!”崇禎嘆了口氣,輕輕點頭。“朕也相信老師的眼光,不會看錯人。可朕不能一個人做決定,不顧首輔、次輔和滿朝文官的想法。”

“是誰啊,讓聖上如此為難?臣妾可以知道他的名字麼?”田妃謹慎,不敢議論朝臣的過錯,繼續眨巴著眼睛詢問。

“韓慶之,朕曾經跟你提起過。上次朕能順利將老閹驅逐,也虧了他替朕藏了一支兵馬在津門。”崇禎皇帝想了想,再度如實回應。

他找不到可以商量的人。首輔韓曠就會和稀泥,幾個次輔裡頭,朱一馮是韓慶之的恩師,需要避嫌。溫體仁剛剛入閣,還沒熟悉情況。周延儒為人刻薄,又素來輕視武將。至於身邊,王承恩倒是聰明伶俐,目光獨到,可王承恩最近奉了他的旨意前往山海關勞軍,眼下偏偏不在身邊。

“他啊?聖上恕罪,臣妾前一陣子回家省親,聽到一個有關此人的傳聞,還沒敢跟您說。”田妃眼睛忽然一亮,滿臉神秘地說道。

“什麼傳聞?他是生了三頭六臂,還是霸王轉世?”崇禎對民間傳聞,向來不屑,卻為了不辜負美人的好意,笑了笑,裝作好奇的模樣詢問。

“聖上先保證聽了之後別生氣!”田妃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嬌聲請求。

“保證,朕保證!”崇禎跟她,也算一道同甘共苦過,在她面前根本提不起帝王架子,立刻笑著答應。

“臣妾,臣妾聽說,當初皇嫂為你選妃之時,曾經下懿旨,要求三迤黔國公府,把郡主送到京城。然而,當時陸路不安定,黔國公府的送親隊伍,就從桂海走了海路。結果,半途中卻被紅毛海盜,連人帶船給劫持了去。”

“該死的紅毛鬼!”崇禎眉頭輕皺,低聲唾罵,然而,臉上卻沒有多少憤恨之色。

紅毛鬼已經被鄭一官和韓慶之兩個,聯手給趕出了雞籠。當年的仇,也早就報了。況且他連小郡主的面都沒見過,更提不上什麼夫妻之情。

“聖上聽臣妾把話說完。”田妃扯了扯崇禎的衣袖,滿臉嬌嗔,“那黔國公的小郡主,也是命不該絕。當時,剛好韓慶之為大明水師送補給,與紅毛鬼的戰船相遇。就一個人單槍匹馬殺將過去,殺光了整整兩大船的紅毛,將小郡主硬生生給搶了回來!”

“啊——”早就知道韓慶之勇冠三軍,卻沒想到勇到如此地步,崇禎頓時聽得兩眼滾圓。

“然後,小郡主就以道路不安寧為理由,留在了福城,進而錯過聖上選妃。”田妃偷偷看了看崇禎的臉色,聲音逐漸變低。“而韓慶之手裡的菸廠,最初的本錢,也是她為了報答救命之恩,給的賞賜。如今,小郡主眼看著就十九歲了,仍舊雲英未嫁,也沒回三迤。韓將軍那邊,至今也是孤身一人,身邊沒有任何妻妾!”

“你是說,他們兩個可能有私情?”崇禎感覺臉上一燙,有股酸溜溜的滋味直衝腦門。

“臣妾不知道,臣妾也是聽外邊謠傳。但謠傳有幾分為真,臣妾也不敢保證。”田妃低下頭,小心翼翼地補充,像是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在忐忑不安地等著大人的責罰。

“他們,他們兩個……”崇禎心中,無名業火熊熊而起。然而,很快,卻又變成了餘燼。

魏忠賢的判斷沒錯,他生性刻薄寡恩。然而,他的心機權謀卻不差,頭腦也足夠聰明,否則,也幹不掉魏忠賢。此刻他雖然心中醋意大發,卻知道,錯未必全都在韓慶之和小郡主兩人身上,更沒有因為醋意大發而喪失理智。

黔國公府坐擁三迤一省的財稅和兵馬,如果當年黔國公府的郡主成功抵達京城,嫁給了他,肯定讓他的地位瞬間穩如泰山。所以,不僅僅是魏忠賢會在半途中對送親隊伍下手,其他各方勢力,也未必願意看到這門親事成功。

所以,送親隊伍無論走陸路,還是走水路,都是死路一條。唯一的意外,就是中途殺出來一個韓慶之。

從那時起一直到四十多天之前,魏忠賢在大明都是隻手遮天的存在。僥倖活下來的郡主,當然不可能再踏上送死的旅程。而自己的婚事,卻不能一拖再拖。

既然只要魏忠賢活著,自己就無法娶黔國公府郡主為妃。郡主就不能算自己的人。韓慶之即便跟她有了私情,也不能算作欺君。更何況,郡主曾經落到紅毛鬼手裡,即便獲救之後立刻被送到了京城,也註定要落選,甚至結局會非常淒涼……

“聖上,你答應過臣妾,不生氣的!”見崇禎臉色一直陰晴不定,並且好半晌都沒說話,田妃追悔莫及,拉著對方的衣袖討饒。

如果早知道事情如此麻煩,她就不收下駱養性送的那對血珊瑚了。對她來說,再多的錢,也沒有皇帝的寵愛重要。失去了皇帝的寵愛,不光她本人,她背後的家族,地位都會一落千丈。

“朕不生氣,朕根本沒生氣!”崇禎扭過頭,看了一眼田妃,咬著牙回應,“朕知道怎麼封賞他了。絕纓宴麼,朕讀過。昔日楚莊王為了酬謝有功將士,連妃子都可以賜出去。郡主不過曾經被皇嫂點過名字,並未送進過信王府,朕又怎麼能連楚莊王都不如!朕,請皇嫂給他們兩人做媒,然後下旨賜婚!”

用力揮了下手,他越說眼睛越亮,聲音也變得無比興奮,“就這麼定了,朕給他們兩個賜婚,成全他們,然後再封韓慶之一個靖海伯的爵位。讓韓慶之一輩子欠朕的人情,朕看他,日後拿什麼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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