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黎明(1 / 1)
一場因為毛文龍被冤殺而引起的風暴,隨著周延儒和侯恂兩人被崇禎下令抓捕,而迅速落下了帷幕。
雖然仍舊有官員不服,在第二天早朝時毅然站出來質問崇禎,周延儒和侯恂兩位重臣何罪?但是,在傳閱了侯恂送入皇宮的那封密奏之後,就連其最鐵桿的支持者,都悻然閉上了嘴巴。
勸大明朝的皇帝以割讓雞籠、金門和鷺島為代價,請異族前來剿滅大明的水師,然後推行禁海之策以隔絕中外。這得蠢到什麼地步,才能想得出來,並且公然寫在奏摺之中?要知道,大明朝的立國根基,就是當初太祖皇帝帶領群雄“驅逐韃虜,重建華夏”,兩百多年來,民間無數心懷蒙元的讀書人變著法子貶低大明,卻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從李唐至今,論得國之正,莫過於大明。
侯恂勸崇禎以割讓國土為代價,引紅毛艦隊來剿滅鄭一官和韓慶之,等同於勸崇禎自己刨自己的祖墳。而禁海之策,更是站在了一半兒東林黨人的對立面!
很多東林黨人之所以與鄭一官“折節”相交,就是因為其家族每年從海貿中都能獲得大量紅利。你侯恂恢復禁海令,等同於斷了一半兒東林黨人的財路,來養自家!
誰不知道,當初禁海令執行的最嚴格之時,就是侯家勾結倭寇,走私最猖獗之時,所謂禁海,就是不準別人染指海貿之利,只由少數幾家吃獨食?既然你侯恂已經瘋到斷了別人財路養自己吃獨食的地步了,大夥還憑什麼為你鼓與呼?
選擇閉嘴兩不相幫的,只是朝臣中的極少數。其他大多數朝臣,包括朝堂中的大部分東林黨人,在傳閱過了侯恂的密奏之後,都果斷轉變了陣營。速度之快,讓崇禎皇帝都始料未及。
於是乎,一番揭發和指責之後,朝廷迅速做出了決策。周延儒弄權誤國,削職為民,與他的兒子們一道趕回老家永不啟用。侯恂勾結倭寇,縱容家人魚肉鄉里,按律族誅,念在其曾經為國有功的份上,只斬其本人和他已經成年的兒子,暫且收押天牢待其他罪行審理清楚,便押赴菜市口執行。
周延儒和侯恂的十七位“同黨”,被撤職的撤職,下獄的下獄,絕不寬貸。周延儒和侯恂等人的家產,因為已經被查抄,就交給金陵留守錢謙益負責酌情處理,優先補償曾經遭受兩家迫害的江南百姓。
唯一沒有被朝廷下重手處置的,只有袁崇煥。經過錦衣衛的“詳細調查”,發現袁崇煥是中了皇太極的離間之計,又因為事發突然,來不及請示,才誤殺了毛文龍。所以,將袁崇煥貶為廣寧巡撫,戴罪立功。薊遼總督,由現在薊遼巡撫楊嗣昌接任。
至於此番“封鎖長江捉拿通倭罪魁”的韓慶之、鄭一官兩個,則爵位各升了了一級。前者升為靖海公,加太傅。後者則升為南安侯,右軍都督,加少保。
朝廷的正式聖旨下達之後,立刻印在邸報上通告全國。私下裡,先前被東廠抓進昭獄折磨了半死的駱養性,也被崇禎放了出來好生安慰了一番,封了個官職,然後去津門乘坐通訊艦,以最快速度取海路直奔金陵。
那駱養性貪財怕死,也吃不得苦。然而,賭性卻極重。否則數年之前也不至於在福城剛剛被劉永發現,就果斷跳上了韓慶之的大船。此番被高起潛抓進昭獄,折磨了個半死,卻堅信只要韓慶之沒有戰敗,崇禎就不敢拿自己怎麼樣,所以,任憑高起潛如何威逼利誘,都沒有說出靖海軍的任何秘密。結果,一番豪賭下來,再度賺了盤滿缽圓。
如今,他不僅僅公開成為了崇禎皇帝和韓慶之、鄭一官等人的聯絡紐帶,同時被封為錦衣衛都指揮同知兼南鎮撫司鎮撫使。雖然這兩個官職都是虛銜,並無實權,卻能夠隨時出入皇宮,無須向任何人請示。
換句話說,如果哪個官員想要向崇禎送秘密奏摺,除了走正常渠道之外,託駱養性轉遞是最佳選擇。而如果哪個官員想跟韓慶之搞好關係,最方便的辦法就是透過駱養性。
如此一來,駱養性也算因禍得福,一時間風光無兩。從京城騎著快馬由錦衣衛護送出發,還沒等到達津門,禮物就收了好幾車。此人別的本事沒有,唯獨長袖善舞,對禮物來者不拒,並且按足了禮數,替韓慶之做出了友好回應。
待上了隸屬於靖海軍的通訊船,他卻立刻換了一幅面孔,立刻下令將所有禮物全部封存造冊,獻給靖海公做今年安置災民之用。然後,把自己關進客艙之中,將連日來在昭獄、皇宮和京城城內觀察到的情況,寫了一份極為詳實的報告,準備到了金陵之後,與崇禎皇帝的密旨一道,當面向靖海公遞交。
韓慶之透過朝廷的邸報和自己安插在京城城內的眼線,早已經搶先一步得知了周延儒、侯恂等人的下場,接到崇禎的密旨和駱養性的報告之後,三方比較,忍不住輕輕嘆氣。
終究還是讓袁崇煥逃脫了懲罰,繼續留在了遼東。他可以清楚地預見,接任薊遼總督的楊嗣昌,根本不是袁崇煥的對手。用不了多久,就會被袁崇煥聯合祖大壽、吳襄等人徹底架空。
然而,他卻無法逼迫崇禎做更多讓步,後者至今還堅信,袁崇煥許下的豪言壯語,三年平遼。而後者之所以破格啟用楊嗣昌,也是為了防止關寧軍被納入靖海軍的旗下。
想殺袁崇煥,除非他現在就宣佈清君側。然而,聯合五省督撫和鄭家軍逼崇禎低頭是一回事,清君側則是另外一回事。
五省督撫當中,除了袁樞之外,其他幾位此番之所以響應他的號召,都是因為彼此利益相關,並不是心裡頭已經沒有了大明,沒有了皇帝。鄭一官之所以三言兩語就被他說服,也是因為他能夠給鄭一官提供海量的工業品和新式戰艦,不是想要將皇帝拉下馬。至於錢謙益,之所以倒向他,一方面是迫於形勢,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錢家在海貿和開辦工廠所獲取了利益,已經遠遠超過了佃租和紡織。
換句話說,眼下他所帶領的利益聯盟,走到這一步,已經是極限。想要逼崇禎退讓更多,聯盟內部肯定就會起紛爭。更不用指望來一次天翻地覆的革命。而崇禎在給他的密旨當中,也清楚地告知了侯恂的謀劃,透過許心素之子,引紅毛諸國的艦隊東進。這時候打一場內戰,只會便宜了異族!
“末將上船之前,還見過袁總督的夫人。陛下已經著手給毛文龍平反,並準備封毛文龍為廣寧侯,加諡號忠愍。”誤以為韓慶之是為了毛文龍的事情而嘆氣,駱養性趕緊低聲補充,“陛下在禁軍之中,單獨設了一個忠義營,下旨封毛承祚遼東都指揮使司僉事,昭武將軍,掌管此營。黃龍、毛承祿,耿仲明等人也都調入營內任職。”
這又是一步“妙棋”,一方面,充分展示了崇禎對毛文龍的“恩遇”,另一方面,也將東江軍的骨幹徹底從皮島抽了出來,讓其與靖海軍切割。作為毛文龍的女兒,毛鳳芝肯定不會拒絕朝廷給她父親的身後哀榮,剛剛被納入靖海軍內的東江軍將領們,大多數也抵不住成為天子親隨的誘惑。既然毛鳳芝的東江軍將領都已經接受了朝廷的安排,韓慶之就沒有理由再揪著袁崇煥本人不放!
“慕雲,我知道你沒看到袁崇煥被下獄,心中遺憾。但是,終究不能將陛下逼得太緊。”楊文璁在旁邊看得清楚,忍不住低聲向韓慶之勸諫,“紅毛貪婪,最遲明年開春,肯定會殺到南海。咱們即便取得了南安侯的支援,也不可能海上陸地,同時開戰。更何況,此番朝廷主動退讓重要理由,也是紅毛大舉入侵在即,佔足了大義名分!”
道理說得很清楚,不由得韓慶之不聽。又嘆了口氣,他輕輕向楊文璁點頭,“也罷,我去詢問錢牧齋和南安侯的打算,如果他們兩個決定就此罷手,咱們就退回耽羅,著手準備迎戰紅毛。”
“呼——”在場當中,許多幕僚都悄悄鬆了一口氣。很顯然,先前非常擔心自家主公不肯見好就收,斷送了眼下的有利局面。
韓慶之將眾人的表現看在眼裡,心中愈發覺得遺憾。笑了笑,迅速補充,“不過,在撤離之前,咱們得完成一件事。將所有抄沒來的土地,盡數分給周圍的無田百姓,不能再輕易便宜了某個貪官!”
“國公英明!”在場武將們齊聲回應,一個個臉上全都笑逐顏開。
打土豪分田地這事兒,大夥都熟。當初在耽羅島上,靖海軍就依靠打高麗人的土豪,分給大明災民田地,迅速將此島變成了靖海軍最牢固的基地。而後來大夥兒在苦兀和蝦夷,執行的其實也是同樣的妙策,只是苦兀和蝦夷人煙稀少,只能分田地,沒幾個土豪可打罷了。
如今,打江南的土豪,分田地給百姓,正合大夥的意。那些得到了田地的百姓們,勢必會捨命捍衛自己的利益,至少一到兩代人,不會再輕易被士大夫們忽悠,成為靖海軍的仇敵。
至於第三代,大夥暫時還沒想那麼遠。大夥兒同時也相信,眼下的大明朝廷,未必還能堅持那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