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亮劍 (下)(1 / 1)
“瘋子,瘋子,不講武德!”打破腦袋也想不到,韓慶之的報復居然來得如此猛烈,並且招招都直奔要害,侯恂忍不住破口大罵。
按照他和周延儒等人的預估和以往的先例,在遭到文官們的聯手打壓之後,韓慶之就該像戚繼光那樣,主動避嫌交出兵權,等候皇帝陛下和文官們的宰割。卻沒料到,自己這廂才拿下了完全處於一個靖海軍外圍的毛文龍,韓慶之就直接掀了桌子。
如今,哪怕他和周延儒等人想要罷手,都來不及了。韓慶之既然聯合鄭一官,派兵抄了他們兩個的家,並且將他們兩家以往的惡行放在華夏旬報上公之於眾,雙方接下來就只能不死不休。
周延儒和侯恂兩人當然不能死,所以,二人立刻聯合若干同道,以文武大防為由,在朝堂上對韓慶之輪番發起了彈劾。本以為能說服向來耳軟多疑的崇禎,下旨將錢謙益、韓慶之和鄭一官三人打成叛逆。誰料想,任憑文官們說得口乾舌燥,任憑彈劾奏摺像雪片般朝皇宮裡頭遞,崇禎皇帝卻如同泥塑木雕般巍然不動。
沒辦法,周延儒和侯恂等人難受,這些天,崇禎皇帝的感覺也不比他們輕鬆多少。
的確,動毛文龍的事情,實際上週延儒曾經跟他透過氣。下旨斥責朱大典,也是他和侯恂等人暗中約好了的行動。然而,崇禎卻可以對天發誓,他真的沒想加害韓慶之。
他只是對靖海軍在剿滅張獻忠一戰中所展現出來的驚人實力感覺到有些忌憚,所以才默許了周延儒等人對“朱韓聯盟”的進攻。卻沒想到朱一馮會被活活氣死,更沒想到袁崇煥的手段竟然這麼狠辣,敢設宴誘捕並斬殺東江軍主帥!
按照他的計劃,在周延儒等人對“朱韓聯盟”取得一定優勢之後,他還會主動出面替韓慶之說話,以安撫靖海軍將士之心,同時回報韓慶之多年來在金錢和其他方面對自己的支援。卻沒想到,事情開了個頭之後,就迅速脫離了掌控。
朱一馮被活活氣死了,毛文龍被殺,韓慶之以操練為名,先將麾下大部分力量集結到了耽羅,然後聯合鄭一官,率領艦隊沿著長江逆流而上,直撲金陵。
面對逆江而來的十萬大軍,金陵留守、吏部尚書錢謙益只猶豫了不到半個時辰,就下令開啟了城門,然後又傳令給沿江各地的官員,配合韓慶之和鄭一官抓捕倭寇在各地的同黨。
短短几天之內,從金陵到臨安,沿著長江南岸的膏腴之地,全部被韓慶之和鄭一官兩人掌控。各地文武官員,對二人的胡作非為,不敢也無法進行任何抵抗。
而幾乎是在“噩耗”傳入皇宮的同一時間,八閩巡撫孫元化、兩廣總督朱大典、荊楚總督洪承疇和三湘總督袁樞四人的聯名奏摺,也送到了崇禎案頭。在奏摺中,五省都撫聯手彈劾周延儒弄權誤國,彈劾袁崇煥勾結後金,假傳聖旨,自毀長城!
“反了,反了!”崇禎大怒,當即就準備滿足周延儒和侯恂等文官的要求,宣佈韓慶之為叛逆。然而,另外一個及時送入皇宮的訊息,卻讓他迅速冷靜了下來。
他親手扶植起來的兵部尚書,東林黨干將李邦華帶領五萬神機營精銳,去通州威懾打著護送毛文龍之女進京為父伸冤名義來到通州,並且賴著遲遲不肯離開的靖海軍第四艦隊。結果,雙方一言不合開了火,五萬神機營將士在短短一刻鐘之內,就被三千靖海軍陸戰隊給趕了羊,將士們當場戰死了九十餘人,被俘三萬餘人,其他全都逃得不知去向。
李邦華先被俘虜,然後又被禮送回了京城,隨身還帶上了靖海軍專門印發給京師百姓看的一份傳單。在傳單上,韓慶之的心腹愛將劉永,沒對朝廷做出任何指責,只是將袁崇煥和毛文龍兩人的功績和官職做了一個簡單直接的對比。
比戰績,五年來,東江軍主帥,太子少保毛文龍六入遼東,每次斬首雖然都不算多,但是,光是被東江軍獲取的真女真人首級,加起來就超過了兩千。
而薊遼督師袁崇煥,將多年前那次寧遠大捷的戰果全算上,給朝廷上繳的真女真人首級,加起來才一百出頭!
比官職,袁崇煥的薊遼總督是正二品,毛文龍的太子少保也是正二品。雙方相互之間還不存在隸屬關係,彼此往日無怨近日無仇。
比朝廷的信任程度,袁崇煥手持尚方寶劍,毛文龍手裡同樣也有。並且毛文龍手裡的尚方寶劍還是崇禎剛剛登基沒多久之時所賜,比袁崇煥手中那把資格還老。
既然如此,袁崇煥誅殺毛文龍,就沒有任何道理了。朝廷也不可能給袁崇煥下旨,讓他越過靖海侯韓慶之,去殺東江軍主帥。袁崇煥為何要殺毛文龍,只剩下了唯一的一個答案,正如毛文龍之女毛鳳芝所控訴,袁崇煥暗中勾結皇太極,替後金解決了心腹大患!
毛鳳芝的那份訴狀,崇禎早就看過了。毛鳳芝本人,也被他下旨安頓在他岳父家裡,好生照顧。傳單上列舉的事實,崇禎都心知肚明,且無法反駁。然而,崇禎卻不願意拿下袁崇煥,替毛文龍報仇雪恨。
半年前,孫承宗累死在任上之時,首輔朱一馮給他推薦了兩個薊遼督師人選,一個是韓慶之,另外一個則是如今的荊楚總督洪承疇。然而,他卻毅然決定,啟用了不在名單的袁崇煥。緣由不僅僅是袁崇煥做出了“三年平遼”的承諾,而是他不能讓薊遼總督這個職位,也落到與韓慶之相關的人手裡。
作為皇帝,崇禎這樣選擇,可以說半點兒錯都沒有。韓慶之對他再好,再忠心,也避免不了哪天被黃袍加身。崇禎防患於未然,將薊遼督師職位和關寧軍抓在自己手裡,對大明,對韓慶之本人,都好!
只是當初,崇禎沒想到袁崇煥竟然如此生猛。而此刻,則騎虎難下。給毛文龍伸冤,就要拿下袁崇煥。拿下袁崇煥,非但他這個皇帝顏面掃地,並且,接下來的薊遼督師人選,難免要落入閩黨之手!當大明最善戰的兩支力量,都歸韓慶之掌控,對大明的威脅,在崇禎眼裡遠遠超過後金!
不拿下袁崇煥,就無法給毛文龍伸冤。不給毛文龍伸冤,靖海軍第四艦隊,就不會撤離通州。而南方的形勢和韓慶之、鄭一官兩人和五省都撫的態度也非常明確,不讓周延儒和侯恂兩人身敗名裂,絕不甘休。
事情就僵在這裡了,崇禎也頭大如鬥。
答應了韓慶之等人的要求,朝庭就面臨一次大洗牌。非但次輔周延儒和左都御史大夫侯恂兩人要下獄論罪,另一位次輔錢錫龍,也得受到當局舉薦袁崇煥一事的牽連,被趕出朝堂。
朱一馮從崇禎二年起,整整做了三年首輔。他忽然被氣死,空出來的首輔位置,只有三個人能頂上。第一個是次輔周延儒,第二個錢錫龍,第三個就是一直唯朱一馮馬首是瞻的溫體仁。
溫體仁據說還跟韓慶之相交莫逆,如果他做了首輔,朝廷到底還是不是朱家的朝廷,真的很難說。
可不答應韓慶之等人的要求,朝廷卻拿不出平叛的兵馬。東林諸君子所發起的輿論攻勢,也在華夏旬報的反擊之下,一敗塗地。
原本東南各地的財稅,在大明的歲入裡頭,就佔了六成以上的比重。最近五年來,隨著雞籠的收復和八閩的崛起,東南各地的財稅,在歲入裡頭的比重,已經達到了七成半以上,將近八成的地步。繼續僵持下去,五省督撫將原本該解往京城的稅銀一斷,朝廷就連給官員們俸祿都拿不出,更甭提給遼東和秦地等地的軍餉!
“把駱養性給朕押來,朕要親自審問他!”被氣得眼前陣陣發黑,崇禎就想起了駱養性這個罪魁禍首。五年前,如果不是此人悄悄潛入皇宮,替韓慶之向自己行賄,自己絕不會錯信了韓慶之。而最近五年來,自己和韓慶之之間的所有秘密聯絡,也全都透過此人進行,所以,不親手剮了此人,崇禎難消心頭之恨。
“是!”東廠提督高起潛聞聽,趕緊答應一聲,然後迅速去昭獄提人。
作為後起之秀,憑藉得到韓慶之集結艦隊訊息之後,第一時間就將駱養性拿下的卓越表現,他一舉爬到了王承恩之上。所以,必須想盡一切辦法迅速鞏固地位,以免王承恩另外找機會翻盤。
崇禎很不習慣高起潛的狗腿子做派,忍不住輕輕皺眉。待後者離開了御書房之後,嘆了口氣,又低聲喊道,“王承恩,王承恩,你跑哪裡去了,給朕立刻滾進來!”
“是!”一直躲在窗外挨凍的王承恩聞聽,激動得熱淚盈眶,哽咽著答應一聲,快步衝入書房之內。
書房內點著韓慶之進獻的暖氣,熱浪滾滾。巨大的溫度差,立刻讓王承恩打了個噴嚏,鼻涕和眼淚如溪水般往下淌。
“看你那點兒出息,朕又沒貶你的職。”崇禎的心中,頓時一軟,抬起腳,將王承恩踹倒在地,“給朕把臉擦乾淨了再起來,朕不想看到你這般熊樣!”
“是,是!”王承恩連聲答應著,抬起衣袖去抹鼻涕和眼淚。卻越抹越多,好在附近有幾個小太監伶俐,察覺出王承恩恐怕即將鹹魚翻身,趕緊拿著手帕上前幫忙,才終於將他收拾出一番人樣,能夠重新面對崇禎。
“朕要你聯絡俞諮皋,你聯絡得怎麼樣了,這麼多天了,總得有個迴音!”崇禎又嘆了口氣,帶著幾分期盼詢問。
“回,回聖上,奴婢無能。”王承恩聞聽,再度跪倒於地,叩頭謝罪,“俞諮皋說,他,他手下兵馬和戰艦,不及鄭一官的三分之一,並且其中一半兒將領,都在鄭氏那邊的遠洋貿易行裡頭拿了乾股。如果陛下堅持要他起兵與鄭氏交戰,他只能粉身碎骨,以報陛下的恩德!”
“該死!”崇禎雖然早就料到是這個結果,仍舊氣得連連跺腳。“這個老廢物,怎麼對得起他父親的一世英名!”
“聖上,奴婢還查到,俞諮皋去年底把他的庶出小女兒,偷偷嫁給了韓慶之手下心腹的鄭大旗。”王承恩做事的確有一套,緊跟著又繼續補充,“而他的侄兒俞慶,多年前就跟韓慶之、鄭一官二人拜了把子。他的師弟,八閩錦衣衛都指揮使陳永華,前幾年之所以選擇告病回家休養,也是因為跟韓慶之相交莫逆,不願意繼續留下來左右為難!”
“該死,該死,該死……”每聽王承恩彙報一句,崇禎就回應一句該死。接連說了好幾個該死,卻不知道最該死的是誰,只氣兩隻眼睛發藍,眼角中隱約也出現了淚光。
八閩總兵俞諮皋不肯背刺鄭一官,意味著他的最後一記殺招也失了效。同時意味著,整個八閩徹底脫離了朝廷的控制,甚至包括八閩的所有錦衣衛。如果韓慶之和鄭一官兩個想要割據的話,八閩就是二人的最好根基,無論人口數量,還是財稅數量,都遠遠超過了遼東。
“陛下息怒,事情還有解決的希望。”王承恩不忍崇禎難過,揉了揉眼睛,小聲安慰。
“希望,希望在哪?京營,還是關寧鐵騎?”崇禎仰起頭,大聲冷笑,隨即,發出一連串反問。“沒有糧食和軍餉,朕又指揮得動誰?”
“陛下,韓慶之只是跟鄭一官兩個,聯手封鎖了長江,並沒有向江北發起進攻。也沒有派兵在津門登陸。”王承恩把心一橫,咬著牙繼續說道,“而那些人敢不向您請旨,就殺了太子少保。下次,指不定還會殺誰!”
被高起潛取代的時間雖然不算很長,王承恩卻徹底想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早已經無法再跟韓慶之等人撇清楚關係了。駱養性第一進宮,是自己引薦的。五年來韓慶之派駱養性入宮給崇禎送禮,也從沒落下自己的那一份。甚至崇禎皇帝對韓慶之的幾次封賞,都有自己的出謀劃策。既然撇不清了,乾脆就不撇,反正看韓慶之的那模樣,也不像會是曹操和司馬懿那種奸臣!
他自幼就陪伴崇禎,最清楚崇禎忌憚什麼。所以,短短几句話,就戳在了對方的心窩子上。
韓慶之再跋扈,再兇惡,都沒敢直接派兵到津門來威脅崇禎,更沒有殺死過一名五品以上官員。而周延儒和袁崇煥等人,出手就殺了崇禎欽封的太子少保。
太子少保是正二品,位列三孤。崇禎這次容忍了,下次,那幫人就敢殺正一品和三公。再加上曾經親眼看到過兄長稀裡糊塗落水生病致死的整個過程,崇禎皇帝真的不敢確定,周延儒和侯恂等人,比韓慶之對自己更忠心。
正所謂,兩害相權取其輕。在周延儒和韓慶之雙方之間,暫且看來,後者未必比前者更危險。而目前這種情況,崇禎皇帝即便想力保周延儒,也很難保得住。周家做的那些壞事,早就隨著華夏旬報,傳遍了大明。侯恂勾結海盜和倭寇,劫掠大明沿海,並且向倭國走私火炮的事情,也人證物證俱在,根本無法掩蓋。
“陛下,奴婢把駱養性那廝帶來了。”就在崇禎開始動搖之際,高起潛帶著一身寒氣匆匆返回,先警惕地看了王承恩一眼,然後低聲彙報。
“帶進來!”崇禎低聲吩咐了一句,隨即,又快速補充。
“是!”高起潛聽得心裡頭一驚,趕緊躬身答應。然而,卻沒有立刻吩咐人將駱養性押進御書房,而是又躬下身體,低聲彙報,“陛下,侯恂送了一份密奏給您,說他有一策,可令當前危難迎刃而解!”
“嗯?”耳軟多疑的崇禎,聽得怦然心動,沉吟了一聲,隨即笑著吩咐,“呈上來,朕現在就看。”
“是!”高起潛心中長出了一口氣,趕緊雙手將侯恂的密奏呈上。崇禎在燈下迅速翻動,隨即,臉色變得鐵青。
“陛下,可是侯恂寫了無禮之詞,奴婢這就去替您申斥他。”王承恩一看,果斷把握機會,煽風點火。
“陛下,密奏是蠟封著的,奴婢事先也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高起潛的心臟打了個哆嗦,趕緊努力跟侯恂劃清界限。
“你們兩個都看看吧,侯御史還真是對朕忠心耿耿吶!”崇禎搖搖頭,將密奏丟在了地上,讓高起潛和王承恩兩個自己看。
二人聞聽,趕緊蹲在地上仔細檢視。一看之下,全都目瞪口呆。
這侯恂,真是瘋了。竟然告訴崇禎,他已經透過親信,悄悄聯絡了荷蘭、西班牙等國紅毛,組織了一支規模龐大的艦隊,只待風向合適,就殺過馬剌加,直奔雞籠。屆時,只要大明皇帝一聲召喚,他們就替大明解決掉韓慶之和鄭一官兩大奸賊!
“他,他怎麼沒勸朕跟後金借兵?”崇禎的話從御案後傳來,比窗外的北風還要冷上十倍,“借兵剿賊麼,大唐皇帝做過,後晉石敬瑭也做過。但是,朕卻姓朱!我朱家太祖皇帝,以驅逐韃虜之功,榮登大寶。朕再不孝,也知道華夷之辯,也知道天子有責任守國門,君王可以與社稷俱殉,卻不可以出賣江山百姓給異族!”
\"陛下!\"高起潛和王承恩兩個齊齊打了個哆嗦,跪倒於地。
“王承恩,你出去,把駱養性給朕扶進來!”崇禎又咬了咬牙,用力拍案,“高起潛,你帶領東廠和錦衣衛,連夜抓捕周延儒和侯恂,不得讓其中一人漏網。然後再派人通知韓慶之和鄭一官,紅毛的戰艦即將殺過來了。朕倒是要看看,全天下里,到底還有幾個人,心頭還記得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