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亮劍 (上)(1 / 1)
這個選擇,很難,很難。
特別是對於盧象升這種讀了一肚子儒家經典,以輔佐帝王治國平天下為己任的人,無異於破腹問心。
盧象升把自己關在布政使行轅裡整整五天五夜,直到第六天早晨,才忽然命人開啟的大門,重新處理公務,整個人看上去瘦了一大圈兒,兩隻眼睛卻亮如冬夜裡的啟明星。
他相信,韓慶之沒有騙自己,靖海軍此番出動,不是為了清君側。否則,各艦隊的集結地點,就會是津門,而不是耽羅!
他也相信,如果四萬專門為收復遼東而經歷了整整三年訓練,並且裝備了燧發槍和最新款式行軍炮的靖海軍將士沿著津門向西平推,甭說京城周圍的大明禁軍阻攔不了他們的腳步,就算崇禎把關寧軍也從遼東調回來,同樣會被他們碾得粉身碎骨。
既然不是清君側,韓慶之下令艦隊到耽羅集結,目的就只能是一個,替東林黨清理門戶。
對此,盧象升非但不反對,反而樂見其成。
雖然,他的座師孫承宗曾經是東林黨的黨魁之一,他本人也是東林黨的一份子,可他卻永遠忘不了,五年前在他回家探親的途中,是誰指使水匪於長江上截殺他,更忘不了,那呼嘯著砸向他所在戰艦的炮彈。
既然那些自詡為東林正統的蠹蟲,當年僱傭水匪和官軍謀害他時,手段無所不用其極及,他就沒必要將這群蠹蟲視為東林同道。更何況,這群蠹蟲向來內戰內行,外戰外行。如果韓慶之不砍斷他們伸向靖海軍的手,他們就會變本加厲。那樣的話,結果必然如同韓慶之所說,甭說光復遼東,恐怕早晚有一天,後金鐵騎會直接殺到京城城下。
想要替東林黨清理門戶,就一定得確定鄭一官的態度。
放眼天下,如今能夠威脅到耽羅、蝦夷和苦兀諸島的勢力,只有八閩鄭家。雖然鄭一官的兒子乃是東林魁首錢謙益的關門弟子,錢謙益本人也被周延儒、侯恂等人打入了閩黨之列。但是,最近五年來,八閩鄭家,卻跟以侯恂為首的其他東林黨宿老,糾纏得越來越深。
鄭氏把持著大明對東瀛和西洋諸國的海上貿易,離不開江南的茶葉和絲綢等貨物供應。而茶葉和絲綢產業,卻一直由侯恂等東林大佬所掌控。鄭氏從海外運回來的豪奢之物和新鮮玩意兒,如七彩珍珠、珊瑚樹、黃金首飾等,主要銷售物件也是江浙一帶富豪。
所以,韓慶之在替東林黨清理門戶之前,必須先“說服”鄭一官,讓此人選擇袖手旁觀,甚至,“說服”鄭一官跟自己聯手。
而韓慶之能拿出來打動鄭一官的,除了雙方多年來密切合作的兄弟之情外,就只能是赤裸裸的實力和明晃晃的利益了。
利益很容易計算,這些年來,定海商行將對東瀛和西洋諸國的貿易,全都交給了鄭氏經營,自己埋頭髮展卷煙、各種機器、新式火炮和船舶製造。其中任何一個拳頭產品,交給鄭氏轉賣之後,都能給後者帶來十倍以上的利潤。雙方合作在勃泥、三佛齊等地開發的銀礦、銅礦和錫礦,更是令鄭氏日進斗金。跟茶葉和絲綢所帶來的利益兩相比較,鄭氏不難考慮,自己究竟該站在哪一邊。更何況,茶山和桑田不會搬家,待清理了東林黨的門戶之後,鄭氏還可以從中分一杯羹。
而實力方面,如果單純論戰艦數量和將士人數的話,鄭氏肯定佔據絕對優勢。如果論戰鬥力,海上雙方可能四六開,鄭氏四,靖海軍六。陸地上,缺乏嚴格持續訓練的鄭家軍,根本擋不住靖海軍的全力一擊。
盧象升可以預見,只要韓慶之把安裝了蒸汽機和三層火炮的銅甲戰列艦拉出去,在鄭一官眼前亮個相,鄭一官立刻就會對天發誓,韓慶之永遠是自己的好兄弟,誰也不能將二人之間情誼割斷。屆時,韓慶之甭說拉著鄭氏一道去對付侯恂等人,就是拉著他一道去對付錢謙益,他也會仔細考慮。
至於韓慶之此舉,即將給大明帶來的動盪,盧象升也想明白了,只要靖海軍的動作夠快,就能將動盪控制在可以大明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刮骨療毒,下刀就不能輕。以周延儒、侯恂等人為首的所謂東林正統,無論對大明,還是對東林黨自身,都是一個膿瘡。早點下刀,狠點下刀,刮乾淨了,東林黨和大明才能獲得新生。
五年來,盧象升親眼看著耽羅、苦兀、蝦夷三島,如何從蠻荒之地,變成世外桃源。親眼看著,韓慶之打高麗和各族土豪,給大明災民分地,在三座島嶼上,實現了儒家夢寐以求的“耕者有其田”理想。然後又親眼看著,韓慶之將大明其他官員視為洪水猛獸的災民,變成了安分守己的農夫和認真做事的工人,讓耽羅、苦兀和蝦夷三島上,出現了數萬頃的良田和成片的工廠和作坊。
正如韓慶之所說,雙方的道路完全不同。定海承宣佈政司所走的道路,與江南傳統士大夫所習慣的道路,南轅北轍。雙方早晚都必有一戰,根本不能以韓慶之的個人意志為轉移。韓慶之退讓根本換不來對方罷手,除非他主動放火,將島上的所有新興產業都付之一炬。
既然如此,那就戰吧,早點分出輸贏來,對雙方都好!
想明白了的盧象升,如同脫胎換骨,從頭到腳,都透著輕鬆。然而,他輕鬆了,其他各方勢力的領軍人物,可就難受了。
第一個感覺難受的,就是大明薊遼督師,曾經創造了“一炮糜爛十里”奇蹟的袁崇煥。本以為,自己殺了毛文龍這個靖海軍的邊緣追隨者,韓慶之即便對自己不滿,頂多也是上本彈劾自己,跟自己打御前官司,卻萬萬沒想到,韓慶之居然直接派遣了其麾下實力最強的一支艦隊殺向了皮島。
剛剛掌控東江軍的陳繼盛,根本組織不起有效抵抗,眼睜睜地看著停泊在港口的船舶,無論大小都被靖海軍俘虜。緊跟著,閻應元帶領陸戰隊在火炮的掩護下登島,勒令島上將士放下武器,接受甄別。幾個袁崇煥留下的心腹埋伏在山路上,試圖劫持閻應元,剛剛發動,就被火槍打成了馬蜂窩。
只用了不到一個時辰功夫,東江軍就被閻應元強行收歸靖海軍的建制之下。袁崇煥派來的官員,除了死去的之外,不分文武,每人都被扒掉褲子,當眾打了四十軍棍,然後與陳繼盛一道被強行驅逐。隨即,閻應元在島上,以韓慶之的名義宣佈,東江軍改編為靖海軍東江營,軍餉和補給,以後全按靖海軍標準,由耽羅島倉庫就近調撥。並且委任毛文龍的獨子毛承祚為東江遊擊,由毛承祿,黃龍兩人輔佐。從今往後,沒有靖海侯的手令,任何人想要登島,東江營都可以直接開炮擊斃,不需請示。
袁崇煥當然咽不下這口氣,接到手下人彙報之後,立刻抱著著尚方寶劍直奔碼頭,準備跟韓慶之當面理論。然而,沒等他登船,海面上已經響起了隆隆的炮聲。他不惜重金從江南請人打造了座艦,被堵到家門口的靖海軍直接轟成了齏粉。
關寧軍強項在於守城,野戰水平一般,海戰能力還不如野戰。僅有的四十多艘海船,也是為了運輸糧草和人員而存在,每艘船上只裝備了一門二號佛郎機。面對靖海軍第三艦隊那數以百計的火炮,關寧軍水營將士,連起錨升帆的勇氣都沒有,更甭提殺出港外,為薊遼督師找回顏面。
而關寧軍眾將,無論是一直對袁崇煥不太服氣滿桂,還是已經投奔了袁崇煥懷抱的吳襄、祖大壽,都堅決反對將自家與靖海軍的衝突繼續擴大。
陸地上打不著,海上打不過,並且過去幾年來,靖海軍一直跟關寧軍聯手配合對付後金,為關寧軍減輕了很大壓力。你袁大督師殺了毛文龍,對方扒了你袁大督師派去接管東江軍那些心腹的褲子,彼此算是扯平。接下來,該告御狀告御狀,該找靠山找靠山,千萬別再逼著將士們去火併。
袁崇煥無奈,只好對海上的炮聲裝聽不見。然後寫了控告韓慶之的奏摺,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本以為,背後的靠山們能夠為自己出一口氣,卻不料,奏摺送走之後,就渺無音訊。
他哪裡想得到,如今京城城內,有兩個人的感覺比他還難受,甚至可以用焦頭爛額四個字來形容。這兩個焦頭爛額的人,就是東林魁首侯恂和正在努力運作,試圖問鼎首輔之位的周延儒!
據二人的黨羽冒險用官方驛站送來的急報,三天之前,有兩隊兵馬,拿著金陵留守兼金陵吏部尚書錢謙益的手令,抄了侯家和周家。兩家的地契、賬簿、金銀細軟,以及與各方勢力往來的書信,全都被抄了個乾淨。兩家重金蓄養的家丁,也被全都抓了起來,分頭審問,以追查過往助紂為虐、魚肉百姓的罪行!
身為坐擁上萬畝良田計程車大夫,誰屁股底下沒點見不得人的事兒?當即,不用周延儒和侯恂兩人得知情況並且發起動員,就有數以百計的東林精英,主動站了出來,質問錢謙益、鄭一官和韓慶之三人文武勾結,意欲何為?並且寫了數以百計的檄文,對三人口誅筆伐。
卻不料,韓慶之早有準備,一面開動水力印刷機,將侯恂與海盜頭目及倭寇頭目之間的書信,以及侯、周兩家歷年來奪人田產,魚肉百姓的罪行,印到華夏旬報上廣為傳播。一邊派兵打上門去,將跳得最歡的幾位東林精英的家,也抄了個底兒朝天。
剎那間,東林精英們就全都閉上了嘴巴。再也不敢替周延儒和侯恂兩人鼓與呼。而那錢謙益,心眼小得如同針鼻,痛恨周延儒和侯恂兩人將自己打入閩黨,竟然趁機在金陵城內召開了儒林大會,遍邀昔日東林名宿,宣佈清理門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