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驚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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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傳我的命令給閻應元,第三艦隊立刻生火,黎明之後起錨開往皮島!接管東江軍,無論誰敢阻攔,殺無赦!”也許是短短十幾個彈指,又好像已經過去了上百年,韓慶之的聲音忽然響起,冰冷得如同苦兀島上十二月的寒風。

“慕雲,不可,不可啊!”盧象升大急,一把扯住韓慶之的胳膊,“袁崇煥乃是薊遼總督,你殺了他,將置朝廷於何地?”

雖然痛恨袁崇煥的胡作非為,他卻不能不阻攔韓慶之。雙方的實力相差過於懸殊,如果第三艦隊傾巢而出,甭說袁崇煥還未必來得及控制住毛文龍帳下的所有將士,讓他們俯首聽命。即便能控制住了,也擋不住第三艦隊全力一擊。

作為曾經的耽羅、蝦夷、苦兀三島巡撫,盧象升可是清楚的知道,這五年來,韓慶之把卷煙、製造、貿易所賺來的錢,都花在了什麼地方!那支專門為了履行跟朱一馮之間的承諾,反攻遼東所打造的第三艦隊,根本就是用銀子堆出來的!

艦隊內七艘主力戰艦,長短看上去雖然跟大蓋倫差不多,高度卻增加了兩層,持水量也增加了一倍。每艘戰艦非但佈置了三層四十八門最新式的火炮,在關鍵部位,又覆蓋了足足半分厚的銅甲。此外,在戰艦內部,還配備了一臺兩年前剛剛研製成功的蒸汽機。

在蒸汽機和風帆的雙重推動下,第三艦隊的每艘主力戰艦,順風速度每個時辰高達九十餘里。即便逆風,速度也不會低於三十。這樣七座快速移動的海上炮臺帶領三十多艘中型戰船圍住皮島,等待著島上守軍的下場只有兩個,要麼乖乖放下武器投降,要麼與島上的建築一道被轟得粉身碎骨!

“毛帥乃是太子少保,五軍都護府左都督,袁崇煥殺了他,又置朝廷於何地?”韓慶之請求掰開盧象升的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這,這……”盧象升急得滿頭大汗,俯身攙扶住毛鳳芝,高聲催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其中必然有誤會。你趕緊跟靖海侯說清楚。否則,靖海軍與關寧軍之間火併,只會便宜了皇太極。”

“盧布政,二叔——”毛鳳芝又是委屈,又是失望,兩眼落淚,大放悲聲,“袁崇煥上任半年來,一直在拉攏我父親。而我父親按照朝廷旨意,卻歸屬於二叔調遣,更知道今天的榮耀究竟從何而來。所以,只跟他虛與委蛇。前段時間我回家探親,父親還跟我說起這些事,覺得袁崇煥此人分不清輕重。我還勸父親不要搭理他,免得引起關寧軍和靖海軍兩家失和……”

一邊哭,她一邊說,斷斷續續,卻很快就說清楚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按照朝廷五年前的安排,大明在耽羅以北所有島嶼上的兵馬,都歸韓慶之這個海岱副都司兼水師提督管轄,毛文龍的東江軍自然也不例外。而韓慶之做了水師提督之後,利用手頭權力和海運之便,也的確令皮島的境況改善了許多,所毛文龍才能夠屢屢帶兵殺入遼東腹地,把後金地方官員們折騰得焦頭爛額。

朝廷鑑於毛文龍的表現,不斷升他的官,一路升到五軍都護府左都督,加太子少保,官職直追當年嶽武穆。但是,其本人和他麾下的東江軍,卻仍舊歸韓慶之節制。

這一安排,原本也沒什麼不妥當。然而,半年前,孫承宗病故。崇禎皇帝拒絕了朱一馮所舉薦的接替人選,卻選擇了上萬言書給自己,聲稱“三年平遼”的袁崇煥,問題就開始凸顯了出來。

皮島靠近鴨綠江,位於高麗和遼東之間。距離山海關要比苦兀島近許多。而東江軍悍不畏死,又遠近聞名。袁崇煥驟然爬上了薊遼總督高位,急需表現。他知道自己帶領關寧軍在陸地上對後金發起反攻毫無勝算,將東江軍劃歸到自己帳下,就成了他的最便捷選擇。

所以,袁崇煥就一邊跟毛文龍套近乎,一邊上書朝廷,討要東江軍的指揮權。而朱一馮坐鎮中樞,又素來看他不起,當然不肯答應。前一段時間,朱一馮忽然病故,袁崇煥就看到了機會,再度邀請毛文龍到雙島赴宴,商討明年開春之後彼此配合反攻遼南事宜。毛文龍不知道是計,帶領親兵欣然前往,結果,酒宴之中,袁崇煥忽然拿出了兵部的命令,要求東江軍從今往後歸於薊遼督師調遣,毛文龍不肯領命,聲稱要先跟韓慶之確認,結果,袁崇煥一聲令下,伏兵四出,先將將毛文龍按倒在地繩捆索綁,然後又拿出尚方寶劍,將其斬首示眾!隨即,就在陳繼盛的內應下,接管了東江軍。

“二叔,報仇!我父親半生為國,從沒有半點兒對不起大明之處。結果未死於韃子手裡,卻死於袁崇煥之手,他死不瞑目!”講述完了事情經過,毛鳳芝再度向韓慶之叩頭,額頭上鮮血淋漓。

“起來,如果你是毛大哥的女兒,就給我站起來,不許跪!”韓慶之兩眼發紅,雙手將毛鳳芝從地上扯起,啞著嗓子命令。

毛鳳芝沒他力氣大,只能順勢起身,正要表態,卻又聽韓慶之沉聲詢問,“此事,你可派人告知袁樞?誰把你送過來的,東江軍如今情況如何,可甘心聽姓袁的擺佈?”

“沒,還沒來得及派人告知夫君。是毛承祿派人送我來的。他怕袁崇煥對我和我弟兩個不利,連夜派船將我們姐弟送離了皮島。我走的時候,東江軍已經被陳繼盛控制,但是將士們都不服氣,寫了血書,要我去京城替我父親喊冤。”毛鳳芝抹了把眼淚,哽咽著彙報。

“你敢去京城向皇上當面喊冤麼?”韓慶之咬了咬牙,再度沉聲詢問。

“我是毛文龍的女兒!”毛鳳芝又抹了把帶血的眼淚,咬著牙回應,“我來這裡,一是求二叔替我父親報仇,二是希望二叔照顧我弟承祚,為我父親留一支香火。至於我本人,此生與袁崇煥不死不休!”

“好!”韓慶之讚賞地點頭,“劉永,你明天一早,帶領第四分艦隊,從海路前往通州,護送袁夫人進京。然後,以第四分艦隊旗艦雙子號為指揮所,啟動驚蟄計劃。不到萬不得已,不準下船,若是遇到阻攔,自行決定是否開火!”

“慕雲,你到底要幹什麼?”盧象升聽得寒毛倒豎,再度拉住韓慶之的衣袖。

第四分艦隊,是靖海軍內部最小的一支。只有區區二十幾艘五百料上下的中型沙船,最大的一艘雙子號旗艦上,才安裝了十二門火炮。然而,這支艦隊,卻既可以航行於大海,又可以沿著內河逆流而上。船上的水師陸戰隊,人數雖然只有三千,卻完全是按照“逆著烏龍江而上,從背後奇襲赫圖昆崗”這一目標訓練。如果第四艦隊開到通州,隨時可以一路逆流而上殺到京城城內的什剎海,進而一鼓作氣殺入皇宮。

“建鬥兄,你難道現在還沒看出來,毛帥是因何而死麼?我如果什麼都不做,靖海軍就會落到與戚家軍一樣的下場!”韓慶之扭過頭看向盧象升,聲音冰冷而沉重。

剎那間如遭雷擊,盧象升的身體晃了晃,手指不受控制地鬆開,整個人也像被打斷脊樑骨般佝僂了下去。

昔日戚家軍在張太嶽的支援和戚繼光的帶領下,先滌盪了大明沿海的倭寇,又北上薊州,將窺探大明的蒙州人打得望風而逃。然而,張太嶽剛剛病故,朝廷就開始分拆戚家軍。隨即,將英雄了一輩子的戚繼光生生彈劾致死,最後,又以鬧餉為名,對剛剛從高麗戰場撤下來的三千戚家軍將士舉起了屠刀!

五年來,大明朝野,都將朱一馮和韓慶之兩人的關係,視為第二對張居正和戚繼光。只要朱一馮活在世上,靖海軍就不擔心“自己人”在背後捅刀。而朱一馮屍骨未寒,袁崇煥卻誘殺了毛文龍,毫無疑問,這是周延儒、侯恂等人聯合袁崇煥,對靖海軍的一次試探。

如果韓慶之什麼都不做,坐視毛文龍慘死,或者僅僅是寫一份奏摺替毛文龍喊冤。接下來,對靖海軍的招數必然連綿而至,直到將靖海軍徹底拆散,將韓慶之本人像當年對待戚繼光一樣趕回老家等死。

如此一來,周延儒等人肯定順了氣兒,袁崇煥也拿到了他夢寐以求的大權。只是,北上光復遼東的謀劃,必將徹底落空。孫承宗、朱一馮兩個和許多仁人志士至死都無法放下的心願,必然成為夢幻泡影!

“傳令給駐紮在各地的靖海軍將士,從今日起,苦兀,蝦夷、耽羅三島進入戰備狀態,沒我的命令,任何戰船不得靠近,否則,不必請示,立刻擊沉。”

“傳令給第一,第二艦隊和福城水營,要他們下月初十之前,配齊彈藥和人員,到耽羅港匯合,接受校閱!”

“傳令給津門水營……”

“送信給八閩布政使孫元化,兩廣總督朱大典,荊楚總督洪承疇和三湘總督袁樞,請他們一起向朝廷上奏,彈劾周延儒弄權誤國,彈劾袁崇煥勾結後金,假傳聖旨,謀害東江軍主帥!”

“傳令給……”

沒時間去安慰盧象升,韓慶之走回帥案後,拿起第二,第三,第四和更多支令箭,一支支發了出去。

“是!”“遵命!”“得令!”行轅內,響起一片乾脆的回應。經歷過夜校培訓的靖海軍將領們,明白關鍵時刻到了,紛紛接過將令,轉身奔赴各自的崗位。從始至終,沒有任何人質疑韓慶之的決定。

“慕雲,慕雲,你,你真的要清君側麼?”眼看著行轅內迅速變得空空蕩蕩,盧象升掙扎著向韓慶之行了個禮,用顫抖的聲音詢問。

他對朝廷忠心耿耿,不能坐視韓慶之謀逆。然而,他也無法坐視,朝廷像當年對待戚家軍一樣,對待靖海軍。忠義無法兩全,等著他的,恐怕只能是自我了斷,眼不見心不煩了。

“建鬥兄,如果我準備清君側,就不會只是讓水師在耽羅集結了!”韓慶之向盧象升拱了一下手,嘆息著回應。“我不能坐以待斃,也不能讓人毀了朱相和兄長念念不忘的復遼大計。至於你,我希望你回過頭仔細看一看,這五年來,咱們在耽羅、苦兀等地走過的路,與東林黨那幫人到底差別在哪?然後,你再做出自己的選擇。無論你最後是走是留,我保證,都不會有任何人敢於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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