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歷史的慣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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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朱一馮再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圓了眼睛尋求確認。

五年之後向遼東安置災民,就意味著大明在遼東由防守轉入進攻,區域性收復失地。否則,無異於驅趕災民們去送死。

這個構想,如果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朱一馮肯定會噴他滿臉吐沫。而從韓慶之的人嘴裡說出來,卻有可能意味著其一定能夠實現。

“五年!”清楚地知道朱一馮想問的是什麼意思,洪承畯仍舊回答得毫不猶豫。“韓將軍是聖上欽封的海防提督,遼東南端的復州,如今也仍舊掌控在大明之手。在耽羅和苦兀島開發起來之後,韓將軍就能以此二島為根基,隨時跨海在復州登陸,屆時,至少復州以南一直到金州這數百里膏腴之地,可以牢牢地在大明之手。”

“嗯——”朱一馮眉頭緊皺,閉著眼睛長聲沉吟。

為了當好次輔,他在大明的地理、財稅和軍事方面,都沒少下功夫。兩眼一閉,立刻能在腦海裡勾勒出大半個遼東的輿圖。金州在遼東的最南端,深入大海,距離登州比後金的“國都”盛京還近。而後金歷次南下,都拿背靠大海死守復州的明軍毫無辦法。

只是從蓋州到金州之間的鄉村,因為缺乏有效防禦設施,屢屢遭女真人荼毒,如今已經變成了方圓三百多里的無人區。昔日隨便灑下一把種子就能收穫大批糧食的黑土地,如今雜草灌木叢生,重回蠻荒。

定海營兵馬雖然少,火器卻犀利無比,用來守城最好不過。如果以復州臨都的羊倌堡為起點,從西向東構築一條寬度一百五六十里的防線,就能將復州之南牢牢地擋在身後。屆時,甭說安置二十萬災民,就是再增加五倍,土地也綽綽有餘。

“遼南荒蕪已久,斷垣喬木,亦念王師。”忽然間,朱一馮睜開了眼睛,喃喃說道。

做官,要麼為了名留千古,要麼為了賺個盆滿缽圓。錢,如今他已經賺得足夠多了,只要定海商行仍舊存在,他哪怕現在就告老還鄉,也不愁過不上錦衣玉食的生活。但是,想要名留千古,卻沒那麼容易。

如果在他做首輔之時,明軍能奪回遼東部分地區,或者向遼東發起全線反攻,青史之上,就不可能沒有他朱一馮的大名。所以,無論為了人情,還是為了自己,都值得他放手一搏。

“你回去告訴韓將軍,老夫會全力支援他。”毅然站起身,他向洪承畯沉聲叮囑,“五年六十萬災民,老夫一定給他送到。五年之後,無論老夫是否還在朝中,老夫都希望他別忘了今日之約!”

“洪某願意以性命擔保,我家將軍,也必不敢辜負閣老期待!”洪承畯躬下身體,長揖及地。

五年時間不算太長,卻可以做許多事情。

桃花謝了又開,樹葉綠了又黃,隸屬於海岱都司的大明艦隊,在海上來來往往,帶回財富,也寄託了許多人的希望。

“小華子,小華子,慢點跑,慢點跑,摔了跤可不許哭。”苦兀島永明港碼頭上,沐晚晴追著一個胖胖的小男孩,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方叔叔說,爹今天回來,我去碼頭接我爹!”才三歲的韓守華扭過頭,丟下一句奶聲奶氣的話,繼續發足狂奔,胖胖的身影,在筧橋上驚起一串串白色的海鷗。

幾名親兵快速追上,從左右兩側護住少侯爺。幾名腰間別著短銃,身手矯健的女子,則護衛在沐晚晴的身側,寸步不離。

正在碼頭附近訓練的水師將士和裝滿了收穫歸來的漁夫們看到此景,嘴角上都浮現了會心的笑容,看向韓守華的目光之中充滿了慈愛。

雖然沐晚晴和韓守華母子兩個,既上不了戰場,也不管苦兀島的日常政務。然而,只要她們母子留在島上,就意味著苦兀島肯定平安無事。哪怕名滿天下的靖海侯韓慶之被朝廷調到了遙遠的南方去剿滅張獻忠,哪怕韓將軍帶領五千定海營將士一走就是七八個月。

“賣報了,賣報了,新鮮出籠的華夏旬報。張賊獻忠在京城被處以剮刑,東南五省從此再無流寇。”幾名報童挎著裝滿報紙的布口袋,從碼頭附近一處冒著黑煙的石頭房子內跑出來,一邊跑,一邊高聲叫賣。

“賣報了,賣報了,兩廣總督熊文燦被押解往京師論罪,朝廷派遣左良玉,對張獻忠的殘部追殺到底,永不寬恕。”

“賣報了,賣報了,聖上半個月之前,在京城校閱凱旋將士,靖海侯論功居首,晉爵一級,蔭一子為伯。”

“朝廷應靖海侯所請,升耽羅、蝦夷、苦兀三島及其他海上諸島,為定海承宣佈政使,設定海都指揮使司。靖海侯升任都指揮使,盧巡撫升任定海布政使。”

……

碼頭上行色匆匆的官吏,紛紛掏出銅錢,購買報紙。甚至一些剛剛下了班的工人,也湊起錢來買上一份,交給同伴當中上過掃盲班的人幫忙朗讀。

報紙是一個新鮮事物,最近兩年,才在島上和大明各地風靡開來。賣五分錢一份,對於月薪能拿到兩貫錢的正式工來說,並不算貴,幾個正式工省出當天的煙錢,也就夠了。而報紙上的內容,卻新鮮、詳實,並且往往涉及到許多人的今後的生計和生存。

今天的內容,讓很多人讀起來都感覺提氣。為禍多年,從中州一路打到荊楚,禍害完了三湘,又掉頭奔向巴蜀的張獻忠,終於被抓到京城活剮了。而屢次招安張獻忠,令其不斷做大的庸才熊文燦,也被朝廷拿下,送到京城論罪。帶領定海營轉戰數千裡,親手擊敗並抓獲了張獻忠,並揭開了熊文燦等官員借招安謀取私利的韓將軍,再一次受到朝廷的嘉獎。作為定海營的基地苦兀、耽羅和蝦夷三島,也再一次進入了皇上的眼簾,被升格為一個獨立的布政司,軍務方面,則建立了一個與海岱平級的都指揮使司。

喜報接二連三,只有在很不起眼的位置,才刊登了一段套著黑框的文字。大明寧遠伯,東閣大學士朱一馮,本月初十病故於家中。皇帝賜諡號,文正。

“怎麼會這樣?我離開京城時,澹公還好好的?”當天晚上,靖海侯府,剛剛下船的韓慶之立刻召見了乘坐冒險乘坐穿浪船追上來的劉永,沉聲詢問。

“其實在侯爺領軍出征之前,恩相的身體就已經垮了。”劉永揉了揉疲憊的臉,滿懷悲痛地彙報,“這些年又是安置災民,又是對付流寇,還要提防女真人繞路從古北口那邊南下,恩相一直操勞過度。而半年前孫督師病故,因為薊遼督師的人選,他又跟周延儒、溫體仁兩個次輔鬧得很不愉快,做事更是嘔心瀝血卻四處招人擎肘。黃御史私下拜會過他,勸他乾脆告老算了,他卻堅持說,要等到你剿滅了張獻忠。而在你剿滅張賊之後,恩相卻又認為,當初跟你有過五年之約,如今只剩下了最後幾個月,他無論如何也要有始有終。”

“澹公!”韓慶之心頭一熱,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了滿臉。

當初跟朱一馮定下五年之約,一方面是為了給剛剛起步的工業化基地,爭取時間和人力。另外一方面,他也希望能透過大規模遷徙災民,緩解農民起義的爆發,給大明續命,避免在自己沒做好決戰準備之前,就同時面對女真匪徒和國內寄生蟲們的前後夾擊。

從某種程度上而言,自己當初的目的基本達到了。高迎祥沒等壯大起來,就被釜底抽薪,進而被洪承疇剿滅。張獻忠也沒等跟李自成結盟,就匆忙開始了流竄,進而屢降屢叛,直到被自己親手擒獲,送去了京城。而透過大量吸收災民和推動原始工業化,如今耽羅、苦兀和福城,已經完全脫胎換骨,每年製造的生活用品和生產工具,已經佔領了全國所有州府以上城市,並且大規模向歐洲出口。

一切都變得欣欣向榮,甚至連女真人的威脅,都遠不如另一個時空。然而,誰也沒想到,就在自己準備向遼東發起反攻的前夜,朱一馮卻撒手塵寰。

四年零九個月,就差最後最後三個月。等明年春暖花開,整整四萬名經歷過嚴格訓練並且配備了燧發槍和橡膠輪胎火炮的定海軍,就要兌現承諾,登陸復州,光復遼南,進而劍指盛京。朱一馮做夢恐怕都想看到那一天,只要那一天到來,他老人家在青史上的名頭,就可能超越張居正。只可惜,天妒英才……

“侯爺這次剛剛告辭離京,周延儒和溫體仁兩個,就聯手對恩相展開了攻擊。彈劾恩相任人唯親,把八閩、兩廣和三湘、荊楚,都變成了他的私人地盤。還給恩相和侯爺等人起了個名字,叫做閩黨……”唯恐韓慶之不瞭解情況,劉永抹了把眼淚,繼續補充,“而陛下,據說這次也沒有向以往那樣站在恩相這邊,反倒下旨申斥了兩廣總督朱大典,讓他自省。”

“該死!”韓慶之聽得怒火上撞,叱罵的話脫口而出。卻不知道是罵崇禎,還是罵周延儒等人。

“侯恂呢,御史臺怎麼不幫恩相說話?”定海布政使盧象升謹慎,拍了下韓慶之的肩膀,然後啞著嗓子追問。

朱一馮和朱大典,按道理都屬於東林黨。而掌管御史臺的侯恂,也是東林黨領袖之一。這當口,無論如何,侯恂都應該站出來,為朱一馮和朱大典仗義執言。怎麼在劉永的彙報當中,一個字都沒提起此人?

“侯恂早就跟恩相斷絕了來往,這次,乾脆擺明了車馬支援周延儒。如今東林黨中,錢謙益和恩相算是一脈,侯恂、周延儒、阮大鉞等人算是另一派。錢謙益想要入閣,被周延儒和溫體仁聯手攪黃了之後,兩派就開始貌合神離。侯爺剿滅了張獻忠,又趕走熊文燦,恩相推薦洪承疇做荊楚總督,把三湘交給了袁樞,八閩交給了孫元化,沒有接納侯恂推薦的人選,侯恂在私下裡,就聯絡了許多東林名宿,另起爐灶。將恩相、錢謙益和朱總督,稱作閩黨,他們自己,則以東林正統自居!”劉永潛伏於京城多年,迅速且專業地給出了答案。

“唉——”盧象升拍案而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東林黨原本就只擅長清談,裡邊根本找不到繼而擅長做實事的。朱一馮和朱大典兩人雖然加入得晚,卻讓東林黨的整體能力躍升了好幾個臺階,還帶起了很多既擅長寫文章,又能夠治理地方的後起之秀。如今侯恂聯合周延儒等人,先將朱一馮活活氣死,又將朱大典和錢謙益掃地出門,東林黨也就徹底墮落回了其本來摸樣,早晚會被世人所拋棄。

“當時,就該借鄭一官之手殺了那姓侯的。”楊文驄雙拳緊握,恨得咬牙切齒。作為韓慶之的心腹幕僚,他早就弄清楚了韓慶之跟侯恂之間的恩恩怨怨。如果按照韓慶之的安排,早在五年前,定海軍剛剛拿下耽羅那會兒,就已經將侯恂送上了西天。然而,朱一馮卻搶先一步,察覺到了韓慶之心中的殺機,特地在入閣之前,給韓慶之留了一封信。在信中,朱一馮苦口婆心地勸告韓慶之,念在侯恂也是東林黨人的份上,放其一馬。國家自有法度在,不能隨便處人以私刑,更不要因為一個宵小之徒毀了自家前程。

韓慶之那會急需朱一馮的支援,所以只能勉強地答應了下來。沒想到,侯恂卻不在乎什麼東林同道之情,在關鍵時刻,給朱一馮來了一記背刺。

“現在殺了他也不遲?”

“必須想辦法除了他,至少得把他趕出京城。否則,這廝肯定會想辦法給咱們製造麻煩。”

“我去聯絡鄭家,錢謙益是鄭家少爺的恩師,以往對鄭氏也多有支援。我不信,鄭將軍會眼睜睜地看著侯恂等人欺負他。”

……

一石激起千層浪。在場之中,很多年輕將領,都咬牙切齒地附和。

雖然朱一馮並沒讀過《大屠龍術》,也跟大夥不算是志同道合。然而,這些年來,大夥卻受此人照顧頗多。如今他老人家被活活氣死了,大夥如果什麼表示都沒有,就枉為男兒。

“慕雲,慕雲,你千萬別衝動。權鬥之事古來有之,擊殺當朝重臣,等同於謀逆。”盧象升越聽越擔心,趕緊叫著韓慶之的表字催促。

在他眼裡,定海軍的驕兵悍將,都只聽韓慶之一個人的命令。只要韓慶之能夠穩住別惹事,驕兵悍將們就鬧不起來。而如果韓慶之被氣得失去了理智,定海軍就會變成一座活火山,噴發起來毀天滅地。

出乎他的預料,韓慶之既沒有失去理智,也沒有表現得十分痛不欲生,而是非常站起身,用非常鄭重的表情,說了一段讓他如墜雲霧的話,且擲地有聲,“周延儒他們,並不光是為了權力傾軋,才聯手對付朱相。侯恂也不是因為爭奪東林領軍人的位置,才背刺朱相。他們一個個家中田產萬畝,咱們和朱相,這些年來,卻致力於興辦工廠和作坊,雙方原本就不是一路,兵戎相見,也只在早晚!”

“屬下(學生)明白!”方雙、劉永和侯武等眾驕兵悍將紛紛也起身,拱手受教。

真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當初在夜校聽韓慶之講《大屠龍術》之時,他們無論如何也弄不明白,為何新的生產方式分明能讓大夥賺到更多的錢財,並且賺錢也遠比種田輕鬆,為何傳統計程車大夫們,還一定會想方設法將其掐滅在萌芽狀態。今天,看到朱一馮去世前後侯恂等人的表現,又聽了韓慶之的點撥,才徹底恍然大悟。

這是新的生產關係和舊的生產關係的鬥爭,也是新的社會的奠基者與舊社會衛道士之間的鬥爭,根本沒有調和的可能。中樞的權力爭鬥只是表象,申斥朱大典也只是一個抓手,對手的真正的目的,是徹底摧毀或者征服以福城、耽羅和苦兀三地代表的新的生產關係。而想要達到目的,就必須先將受新生產關係影響較大,位置又處於外圍的兩湖、兩廣,跟福城等地剝離。

“慕雲,慕雲,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盧象升既沒上過夜校,也沒讀過大屠龍術,見韓慶之和眾人的話越說越古怪,忍不住皺著眉頭抗議。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幾聲驚呼。緊跟著,兩名當值的侍衛,就扶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闖了進來。

“稟侯爺,太子少保毛文龍之女求見,請您替他父親伸冤。”其中一個衛士甚為伶俐,進門之後,立刻躬身稟告。

“二叔,我父親被袁崇煥殺了。二叔,您一定要替侄女做主,還我父親一個公道。”做少婦打扮的女子毛鳳芝掙扎著跪在地上,重重叩頭。

剎那間,整個屋子內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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