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決戰 （下）（1 / 1）
“嗚嗚嗚——”低沉的號角聲響起，伴著一串串快速上升的訊號旗，將漢斯的命令傳遍全軍。
旗艦瑪利亞號晃了晃，率先將速度提到了最大。其餘大蓋倫、西班牙大帆船和武裝帆船緊緊跟上，六十多艘戰艦如同聞到血腥氣味的烏鴉，成群結隊掠過海面，直奔十二里外的戰場。
十二里的距離，即便航速最慢的武裝帆船，也只需要半小時。很快，戰場就出現於漢斯等人的望遠鏡之內。聯合艦隊的前鋒分艦隊明顯吃了大虧，隊伍中包括旗艦在內的三艘大蓋倫已經全部被擊沉，西班牙大帆船和武裝帆船也至少損失了三分之一，倖存下來的十多艘戰艦一邊逃命，一邊努力將火藥和物資丟進大海，以減輕自身的負擔。
“命令前鋒分艦隊，停止撤離，調頭迎戰。第一分艦隊左翼包抄，第二分艦隊和其他戰艦，跟我一道迎面迎上去，全殲敵軍！”漢斯大怒，紅著眼睛釋出命令。
號角聲再度響成一片，新的訊號旗也升上了桅杆頂，將他們的命令向四下傳遞。依仗絕對的數量優勢，所有戰艦都信心十足地殺向了不遠處那支只有十二艘戰艦的大明艦隊。而後者，卻不慌不忙地又擊沉了一艘西班牙大帆船，然後在海面上乾淨利落地打了個旋子，揚長而去。
“追，別放過其中任何一艘！”清晰地感受到了對面傳來的羞辱之意思，聯合艦隊總督漢斯怒不可遏，咆哮著下令。
根本不用他多此一舉，各戰艦的艦長，也早就被氣得暴跳如雷。將水手長直接派去了底倉，揮動皮鞭，朝著奴隸槳手的身上猛抽。
奴隸槳手都是從非洲和天竺洋沿岸抓來的土著，在船上只被視為消耗品。在皮鞭的抽打下，他們哭喊著划動船槳，為戰艦提供臨時衝刺動力。短短二十幾秒過後，就將戰艦的速度又提高了一大截。
聯合艦隊距離大明艦隊的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漸漸接近船首炮的最大射程。有耐不住性子的艦長立刻下令開火，一枚枚炮彈呼嘯著砸向對手，在海面上砸出成片的水柱。
而那支大明艦隊，卻仍舊不慌不忙。先用鋪設在戰艦尾部的火炮還了幾炮，然後在桅杆旁忽然冒出一股濃煙，速度驟然提高了三分之二！
雙方都是順風，在風帆和奴隸槳手的加持下，聯合艦隊當中最快的戰艦，航速已經達到了16海里，打破了以往任何戰艦的航速記錄。然而，那些桅杆旁冒著黑煙的大明戰艦，航速卻更快，轉眼間就超過了二十海里。
“那是什麼？黑魔法麼？”漢斯看得心驚肉跳，招來船上的牧師艾克沉聲詢問。
“不知道，我已經向上帝祈禱過了，也向半空中潑了聖水！”向來擅長忽悠的牧師艾克搖了搖頭，滿臉茫然。
作為整個艦隊中最知識淵博的人，他至少能說出三百多種動物和七百多種植物的名字，還掌握了四種不同民族的語言。然而，前方戰艦桅杆旁那一股股黑煙，卻遠遠超過了他的認知。
不像是黑魔法，施展魔法和佈道一樣，都需要各種儀式，而遠處戰艦的甲板上，卻沒有看到任何祭祀品，也沒有牧師和薩滿之類打扮的人存在。也不像是發生了火災，火災不會同時在所有戰艦上發生，更不會給戰艦提供任何助力。
“該死！”從艾克這裡得不到答案，漢斯急得連連跺腳。
奴隸槳手的體力，在十分鐘之內，就會被耗盡。而對手如果始終保持著目前的速度，甭說追，很快他就會連對手的影子都看不到。
彷彿在故意驗證他的判斷，瑪利亞號的甲板忽然又晃了晃，航速瞬間減慢了下來。緊跟著，周圍的大蓋倫和西班牙大帆船，武裝帆船，也相繼減速，與對手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
一股失敗的沮喪感覺，迅速籠罩在聯軍頭頂。未等發現明軍主力，就先損失了三艘大蓋倫，兩艘西班牙大帆船和五艘武裝帆船，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恐怕沒等殺到大明本土，聯合艦隊就已經損失殆盡。
“慢下來了，他們也慢下來了。黑魔法，黑魔法失效了！”就在此時，有歡呼聲在各戰艦的瞭望樓上響起。卻是目光敏銳的瞭望手們，及時地發現了對手的變化。所有黑煙全都消散，十二艘大明戰艦速度驟然下降，只能依靠風帆繼續推動。
“上帝保佑！”漢斯長出一口氣，用手指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再度命令全軍壓上。
聯合艦隊的將士和冒險者們，嘴裡發出一串鬼哭狼嚎，振作起士氣，撲向對手。遠處的大明戰艦自知寡不敵眾，不敢接戰，只能繼續一路向北逃竄。
雙方的戰艦都失去了外部助力，只能依靠風帆推動。航速就變得非常接近。整整追了三個小時，聯合艦隊也沒等再度將自身與目標的距離拉到艦炮的最遠射程之內。而那支小小的大明艦隊，也未能成功擺脫追殺。
眼看就到了正午，漢斯心情焦躁，冒著將所有奴隸槳手活活累死的風險，再度對自己所掌握的主艦隊下達了衝刺命令。對面的大明艦隊發現聯合艦隊當中有一部分戰艦的航速暴漲，也果斷又施展的“黑魔法”，隨著一股股黑煙在桅杆旁冒起，再次瘋狂加速，將聯合艦隊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算了，讓他們逃吧！反正雞籠島不會飄走，雙方早晚還能相遇。”挫敗感再度湧上漢斯的心頭，放下望遠鏡，他命令主艦隊停止衝刺。
已經將雙方距離拉開了五里之外的大明艦隊，發現追兵減速，也停止了“冒煙”，再度改用只依靠風帆推動，彷彿存心要跟漢斯等人鬥氣兒！
“該死的明人，他們到底想幹什麼？”終究經驗豐富，聯合艦隊總督漢斯隱約感覺到有些不對勁兒，再度抓起了望遠鏡，向四周快速掃視。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沒等他看得太仔細，主桅杆的瞭望臺上，已經有警報聲響起。緊跟著，訓練有素的二副將瞭望手想要表達的意思，迅速翻譯成了語言，“前方發現敵軍主力艦隊，速度很快，戰船數量數不清，不比咱們這邊少。”
“升旗，通知所有戰艦，列隊迎戰！”聯合艦隊總督漢斯心臟打了個哆嗦，站直身體，高聲命令。
他終於明白那支小艦隊為什麼明明可以用“黑魔法”逃離，卻硬跟他玩了三個小時追逐遊戲了。這是標準的誘敵戰術，將聯合艦隊引誘到對大明有利的海域，然後來一次大決戰！
決戰就決戰，此處距離雞籠島還有上千裡，即便先前中了敵軍的奸計，漢斯也有信心將對方擊敗。不就是鄭一官麼，五年之前，還是一夥海盜。七年之前，還不能自己打造大型戰艦和火炮。而荷蘭東天竺公司卻有著數十年的歷史，在海上很少能遇到對手。
“嗚嗚，嗚嗚，嗚嗚——”四周圍，各艦長下令吹響號角，響應漢斯的命令。緊跟著，所有大蓋倫、西班牙大帆船、武裝帆船按照建制列隊，排成左、中、右三個標準的縱列，彼此橫向拉開三里的距離，準備與大明鄭氏艦隊主力一決雌雄。
海上機動，速度有限，聯合艦隊這邊剛剛排好了陣勢，大明水師就殺到了東北方五里遠的海面上。總計二十艘大蓋倫、二十艘大型福船和三十多艘吃水量五六百料的廣式大青頭，總戰艦數量和總吃水量，比聯合艦隊略低，卻沒被拉開明顯的差距。
“主力艦隊推進，迎戰對方旗艦所在主力。第一艦隊衝擊對方左翼，第二艦隊錯後六個船位，與第一艦隊聯手夾擊，爭取在一個小時之內，沖垮左翼，然後再與主力配合向右橫推。”不愧為聯合艦隊總督，漢斯只掃了幾眼，就發現了敵軍左翼相對薄弱，果斷下令發起了進攻。
訊號旗一串接一串拉上了半空，號角聲響徹海面。伴著刺耳的號角聲，聯合艦隊藉助風向優勢，朝著明軍左翼撲了過去。對面的大明戰艦因為逆風，無法將風帆升滿，只能艱難且緩慢地改變航向，試圖在挺過聯合艦隊的第一輪進攻的同時，搶佔有利位置。
“砰砰砰……”雙方的火炮相繼發出怒吼，將一枚枚鏈彈打向對手主桅杆。這是標準的海戰戰術，先破壞風帆，削弱對手航速，然後再想辦法分而食之。
大部分鏈彈都落空，徒勞地於海面上砸出一片片水花。零星幾串鏈彈僥倖命中，卻沒有造成足夠的破壞。第一輪炮擊，雙方基本扯平，也迅速摸清楚了彼此的長短。
大明艦隊的火炮射程佔優，密度卻略遜一籌。而聯合艦隊的火炮射程不如對手，炮彈密度卻比對方高了兩成。至於準頭，目前來看，雙方半斤八兩，誰也不比對方強多少。
“你確定，鄭氏以前只是一夥海盜？”聯合艦隊總督漢斯臉上的表情，迅速變得凝重，背對著剛剛命人找來的許心素的小兒子許良，低聲詢問。
“鄭氏肯定是一群海盜，但是，對面的艦隊，卻不是鄭家水師！”許良終於得到了表現機會，紅著眼睛用荷蘭語大聲彙報，“對面艦隊，是靖海軍，又叫韓家軍。五年前鄭一官攻打雞籠，就是跟他們聯手！”
“韓家軍，就是那個韓慶之公爵？！”漢斯聽得一愣，舉起望遠鏡，再度看向對手的旗艦。赫然發現，對面的主帆上，果然不是鄭家那個代表性虎鯊，而是標準的大明旗號，一個太陽，一枚彎月。
“韓公爵來了，鄭一官呢，他在哪？”心中又激靈靈打了個哆嗦，漢斯忍不住低聲咆哮。
韓慶之的艦隊，規模已經跟聯合艦隊差不多。如果鄭一官再忽然殺過來，明軍在戰艦數量上，就會獲得壓倒性優勢，而聯合艦隊，卻要腹背受敵。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沒等許良回答他的質問，警報聲再度響徹海面，甚至一度蓋住了炮聲。
“頭頂，頭頂！”二副跳著腳提醒，聲嘶力竭。
聯合艦隊總督漢斯舉起望遠鏡，迅速向天空觀望。只見被硝煙染黑的天空中，忽然出現了七隻巨大的氣球。每一隻，都有半間房子大小，下面吊著一個漁船大小的吊籃。吊籃尾部冒著一股股白色的煙霧，推動氣球逆風前進。
“這是什麼魔法，趕緊潑聖水，潑聖水！”從沒看到過漁船可以在天上飛，漢斯本能地求助於上帝。
甲板上迅速豎起救火用的水槍，將摻了聖水和海水噴向半空。士兵也紛紛舉起火銃，朝著氣球開火。然而，氣球卻飛得太高了，足足有五六十丈。無論火銃射出去的鉛彈，還是水槍噴出去的聖水，都無法擦到其分毫。
說時遲，那時快，幾乎是一眨眼功夫，氣球就飛到了聯合艦隊旗艦瑪利亞號的正上方。在士兵們驚恐的目光中，第一艘氣球的吊籃底部忽然開了一個黑洞，十餘枚的炮彈，拖著紅色火星掉了下來。
“轟，轟，轟！”炮彈相繼在瑪利亞號的甲板上和船身周圍爆炸。濃煙和火光，瞬間將瑪利亞號吞沒。
不算太準，只有三分之一炮彈命中，然而，卻足以將瑪利亞號的甲板以上建築，徹底摧毀。短短十幾秒鐘之後，濃煙被海風吹稀，瑪利亞號甲板之上，已經看不到一個站立的人。主桅杆和二桅都燃起了熊熊大火，烈焰點燃一面面風帆，沿著纜繩迅速綿延。
“看準點兒，繼續投彈！”第二艘氣球的吊籃中，靖海軍都頭武二俯身掃了瑪利亞號一眼，果斷下令。
十幾枚炮彈的引線相繼被吊籃中的死士點燃，沿著投彈口砸向瑪利亞號。短短几秒鐘之後，爆炸聲再度響起，緊跟著，船上的火藥也被點燃，聯合艦隊的旗艦瑪利亞號晃了晃，船頭迅速下沉，船尾高高地翹起。
“轟，轟，轟——”炮擊聲忽然變得稀稀落落，聯合艦隊的所有艦長，哪怕曾經是悍不畏死的海盜，也全都目瞪口呆。
“聖水，噴聖水！”
“祈禱，向上帝祈禱！”
“阿門——”
各戰艦的甲板上和炮位附近，牧師、士兵和水手們亂做一團。全都以自己能夠理解的方式，尋找化解“黑魔法”的對策。在未知事物面前，他們的表現，並不比他們瞧不起的各地土著好上分毫。
“升旗，接管指揮權，讓各戰艦跟我一起撤離！”一片混亂之中，第二艦隊的指揮官本傑明的表現，格外搶眼。
發現瑪利亞號已經開始傾覆，卻遲遲沒有看到漢斯轉移到其他戰艦上。他果斷依照事先約定，在王子號戰艦上升起帥旗，接管了整個艦隊的指揮權。
然而，還沒等其他戰艦做出響應。半空中的氣球，卻已經向他飛了過來，以遠遠超過戰艦的速度，抵達了他的頭頂。
儘管本傑明指揮著王子號拼命機動，儘管船上計程車兵都主動衝向了底倉，接替奴隸槳手划槳，讓王子號一度衝出了十七海里的航速，四串炮彈從半空中落下之後，王子號仍舊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火球。
其餘戰艦的艦長目睹此景，哪裡還敢再耽擱？紛紛下令調轉船頭，向西逃命。這回，可是徹底的逆風，而明軍戰艦當中的二十艘大蓋倫，卻全都於桅杆附近冒出了黑煙。“嗚嗚嗚——”隨著嘹亮的汽笛聲，明輪在蒸汽機的帶動下高速旋轉，與風帆一道推進戰艦，從背後追上逃命的紅毛戰艦，將他們一艘接一艘送入海底。
“嗚嗚嗚——”西南方，一支規模龐大的艦隊拉響汽笛相應。在附近島嶼後埋伏多時的鄭家水師，終於得到了發威機會，幾個分艦隊齊頭並進，死死擋住了紅毛聯合艦隊的退路。
“呯呯呯——”炮擊聲連綿不絕。聯合艦隊的戰艦左衝右突，卻難逃羅網，一艘接一艘中彈起火。
幾艘大蓋倫和西班牙大帆船的主人見勢不妙，紛紛下令掛起了白旗。鄭家軍見狀，也不過過分為難他們。派出中型戰艦先將其團團包圍，然後派人登上去陸續接管戰艦的指揮權。
兩個時辰之後，海面上重新恢復了平靜。
“嗚嗚嗚——”汽笛聲再度拉響，宣佈新時代的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