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道精舍回來的少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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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太太還是用著思大夫的藥嗎?”尹老問道。

秀英嫂點頭稱是。

他們口中的這位思姓大夫,單名一個霄字,正是三太太思霓的親兄,其醫道在當地遠近聞名,尤擅婦孺雜症。因常年採藥煉丹之故,思大夫就住在此地後山,影蹤卻不定,說來玄乎的是,村裡誰家有人生病了,只要在進後山路邊的大柳樹上掛條紅布,他便會尋來醫治,藥到病除,如今那樹上的紅布新新舊舊疊成一片,煞是好看。

撫今憶昔,秀英嫂的臉色又黯淡了幾分:“我看三太太氣色還好,只是身形日漸消瘦,不過老話說呢,病去如抽絲啊!”

這三太太的夫君,即郭家的三老爺郭昑,其人秉性超脫,品格恬淡,安於精舍中課育授徒,在三十餘歲時才得少姝一女,極其珍愛視作瑰寶,奈何命數無常,值盛年罹病下世,算來已七年有餘了。

片刻靜默後,尹老低頭瞧了眼兒媳婦手裡的活計,問道:“秀英啊,又在準備槐花釀了?”

“是呀!”只見秀英嫂膝上的竹編簸箕裡,鋪了好多層黃白相間的槐花,閒聊的時候,她就這麼快一下慢一下地揀擇著花間的雜質。在郭家大宅時,秀英嫂是在廚房做事的,她手下的家餚像玉條菜、炒撥爛子、燜面什麼的都極有風味,巧婦的手把家人的嘴都養刁了,尹信去別家赴宴回來,三回倒有兩回說:“不如媽做的好吃!”,絲毫不覺失禮。

“記得還在大宅的時候,少姝小姐在家宴上撮了口槐花釀,非認定了是甜湯,成天鼓搗我上廚房給她拿。”尹信聞著鼻尖的花香,想起了好些年前的趣事。

“是啊,一回頭你就偷著讓小姐喝了半碗,結果醉得她一塌糊塗,在院子裡歡天喜地跳了通‘昭君舞’,又倒頭昏睡了半日,虧得三太太大度,沒有仔細追究,不然真要好好搓你一頓!”秀英嫂當然也不曾忘了這件荒唐事。

尹信有些難為情,來回撥弄著後腦勺乾笑著。

“說到底,還是大家的小姐呦,”尹毓川感嘆道,“難為她後來住這窮鄉僻壤的,反而樂不思歸呵。許是三太太虛己待人慣了,教子也就寬些?你們看少姝小姐,打小就生成一副特立獨行的模樣,穿衣吃飯買東西,早早的非要自己動手,別人給她弄還不樂意!”

尹老點頭:“少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這是三太太教導有方。”

“大概她四歲上吧,有回獨自出了後院角門,我實在不放心便悄悄跟在後面,見人家七拐八繞的過街穿巷不說,一道兒上還能抬頭細辨各家招牌,到了馥郁齋,打小荷包裡取錢買過點心,就站在店裡同人們邊吃邊聊,吃乾淨了才抹嘴走人,看的那些掌櫃和夥計們呀都稀罕得不行。”秀英嫂笑著說完了,心想這三太太教子,豈非跟咱們山野村婦一般不講究,可是郭老太太看在眼裡卻也沒插過手。

尹信也笑:“想起來了,前些天,少姝小姐才用她的拿手菜招待過少猷少爺,從河灘上摘的金簪草葉子,用香油拌勻蒸出來,叫做“青青河畔草”;在山坡柳樹上捋一把嫩葉,焯好了撒上層細鹽粒,那是“鬱郁園中柳”;對了,菜湯中沉浮著幾塊豆腐,青白分明的,她喚作“磊磊澗中石”,看得少猷少爺也是乾瞪眼,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了。”

(金簪草葉子,即蒲公英)

一家子齊聲大笑。

“他沒嘗著太太后院的鮮嫩瓜果呢,個頭小是小了點兒,那味道,怕是城中飯館都難尋見的。”秀英嫂又忍不住追上一句,“菜地呀,花圃呀,可都是少姝小姐的寶貝呢!”

半晌尹老又開口了:“有道先生當年亦是稼穡種養親力親為,灑掃庭除自律有度,後來,精舍裡的掌教們也常這樣點撥生徒:再玄妙再高深的學問,最後還是要落在咱們這雙手上——這雙手若是帶著學問吶,做出來的活計也別有風味哦,總歸是不一樣的。。”

“老主家如此,別人家可就未必了!”毓川介面道:“上回,我到洛陽在大哥處小住一段,倒是經見了不少,如今有些世族子弟,出來進去人架人扶,奴僕婢妾前後成群,已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了,好似廢人,抓他兩個扔咱們山上,估計都熬不了幾天的!”

尹老感喟:“可嘆世風不古啊。”

茶過數巡,乏意上來,尹老哈欠連連,頗感力不從心,起身回屋歇息,尹信忙上來攙好,走出了一截,又忍不住嘰嘰咕咕地比劃起來,大約還是想問些關於石門子的舊事。

看秀英嫂收拾著茶具,尹毓川又唸叨起來:“磊磊澗中石,哈哈,爹叮嚀信兒沒事常幫手照應著夫人小姐,看來倒是跟著學到不少呢。”

“這話不錯,可有些事情,就不是咱能照應的了的。”秀英嫂這聲應得慢條斯理、欲語還休。

“啥意思?”

“按老太太說法,三太太攜女回來這幾年是看守田產的,咱都曉得那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話說回來,多少人都沒個頭緒的事兒怎麼就落到三太太身上了?她一個婦道人家,身上不好,獨自帶著女兒,難不成私下傳言的,那思姓一族是……”秀英嫂索性要將藏在心中年深日久的話統統倒出,突然被斷聲喝止了。

尹毓川嚴肅告誡道:“瞎尋思什麼呢?這些話以後可不敢說了,信兒面前也不要提。”

秀英嫂登時給噎地說不出話來,臉上神色一時怨懣一時委屈,乾脆眼睛紅紅地歪坐下來。

尹毓川斜睨一眼,見情形不對,轉兒低聲勸起來:“唉,我的意思你還不清楚?老主家的有些事,咱們不好置評的,反正,做好自己的事就對啦。”

說著,他自己先憨憨地裂嘴笑開了,自懷中掏出把雕花木梳遞過來:“回來的時候專去給你挑的,看戴上合適不?”

由於經商已久,尹毓川也擅察顏辨色,對妻子的性情更是瞭如指掌,雖說大事上少有糊塗,但也熱衷於莫名其妙的來兩下子,不如趁現在趕緊哄住,要是惹得她牽三掛四地攀扯起來,便更難招架了。

秀英嫂白丈夫一眼,充耳不聞,也沒接梳子,正要起身端了傢伙什兒一徑回房,忽然瞥見了院門處的動靜,聲音又明快起來:“喲,是騏騏上來了,我要的花本子可算是到了!”。

尹毓川順著她目光看過去,正是三太太家養的那頭小白鹿上來了,在它背上,掛了件小巧玲瓏的絹布褡褳,秀英嫂招呼它過來,愛憐地在鹿兒身上拍了拍,從那褡褳裡取出一疊花本子來,又彷彿知道小鹿能聽懂,不住地誇讚道:“瞧太太這花本子,繡得多好!騏騏也是乖巧,這麼晚了還跑這一趟,下坡路上要當心呦,別再滑到水裡去啦。”

叫“騏騏”的幼鹿個頭沒有很高,只見它聽完,居然默默點了點頭,輕盈地一個轉身,準備折返,尹毓川趕緊上前兩步,變百寶似的又自懷中摸出兩冊書來,就著月光仔細辨認了,留下一冊,“這是給信兒的拳譜,”他嘴裡咕噥著,將另一冊書裝到騏騏背上的一側袋中,“這是小姐託我捎的,也不重,就煩你帶回去吧!”

此時,月升東山,除了幾聲犬吠,四周一片闃寂。騏騏出了院門,默契地回頭望了眼送至院門口的夫妻倆,便一頭跑了起來,乘著漸勁的夜風,像道白光,瞬息穿過了尹家山坡下的蓊蔚山林,順勢進入一道天然溝壑,入耳便有涓涓水流的聲響。

原來,這洪山上的鸑鷟泉穿山越洞而下,流經此處,成了條漱璣洩玉似的河流,這道溝也因此得名為“水溝”。

水溝的兩邊,距河流不遠處,零落排列了幾戶窯洞,均倚坡朝南而開,騏騏疾速不減,直往地勢最高的院落奔去,這家院子周圍斜繞著低矮的土石牆,從外面可以清楚看到院角一隅種滿了藤樹花草,枝繁葉茂,各色夏花點綴其間,盎然地高出那石牆許多,深褐色的院門正對著河流。

這時,一個約莫十多歲身形的少女輕快地從門內穿出,月光下看去,她粗壯的烏髮集束於頂,給編結成兩個丫髻,一條白色襻膊將其碎花邊寬袖高高綁起,她手裡拎了只不大的水桶,走近河邊,俯下身來汲水。

(襻膊,約從漢朝開始,人們用來綁住袖子方便作業的臂繩。)

河邊泥石洇潮,少女腳下草蟲喓喓,清露暗生,她將纖細的手指浸入流淌的河水,劃拉兩圈兒,微眯起雙眼,享受絲絲清涼,忽覺一陣風送來熟悉的氣味,她笑著側過頭,果然是騏騏,小鹿躥到她身邊,用頭抵著少女的丫髻廝磨片刻,接著,只聽少女嘿了一聲,兩手將水桶提起,頗費氣力地慢步回院,將汲來的泉水緩緩澆入花圃中。

少女澆完水,彎腰挽了把青草,衝騏騏逗引搖晃起來,小白鹿溫馴地來舔少女手中的青草,不時繞著她輕躍幾下。

玩耍一陣兒,騏騏來回擺著頭,又開始用它的圓圓頭頂來回蹭著少女的腰身,少女會意,伸手從它背上褡褳中取出了那本藍灰色封面的書冊,她定睛一看,立刻開心地抱到懷中。

“少姝……”這時,屋裡傳來一聲呼喚。

“哎!”少女高聲應著,順手採了兩朵在夜風中怒放搖曳的小花——她正是自有道精舍回來山居的郭少姝。

“騏騏,再吃點要好好睡啦!”少姝摸摸小鹿腦袋,叮囑道。

鹿兒乖巧地眨了眨眼,目送她轉身奔走。

少姝匆匆進門,還有點上氣不接下氣,足下的屐齒磕在起居室的門檻上,發出挺大聲響,思霓聽到,在織機上的手頓了下來:“這孩子,急什麼,告訴你多少回了,慢一點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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