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指尖的千頭萬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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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話音剛落,少姝立即興奮道:“媽,你看到沒有?那幾個小葫蘆又長個兒啦,藤蔓幾乎要繞滿架子了,嘿嘿,都是我勤澆水的功勞哦!”

“還功勞呢,你自己就不會多吃點啊?”思霓莞爾,伸出手來在女兒小臉上親暱地捏了一小下,“總是這樣瘦瘦小小的一條條,跟剛冒出來的豆芽菜似的。”

少姝手中捻著那兩朵紫花地丁,只管格格笑,沒錯,在母親大人眼裡,好像自己不管學會做多少事,也永遠是呆呆笨笨的——甚至於連吃飯長個兒都傷腦筋——總是惹人,哦不,惹母親大人痛惜。

(大人,對父母或父母輩的尊稱。)

一下子跳到母親身邊,少姝自她耳邊松垂的髮髻中抽掉有些幹萎的花朵,再插上新摘的這束,嬌慵的紫紅色,將母親的脖頸映襯得更加雪白。

“肚子餓了沒有?灶上還溫著鍋巴啊。”

果然,心心念念還是女兒的飢飽。

“我真的不餓,”少姝應著,將剛收到的書遞過來,“媽您瞧,這是川叔從書肆給我捎回來的,趕上過幾日‘曬曬節’,好同我那些書放一起曬嘍!”

眼見女兒這煞有介事的模樣,思霓越發失笑:“就你的這幾頁書,簇新的一樣,還湊熱鬧?”

“媽還記得嗎?大宅過七夕時,一大家子人把箱匣收的東西通通搬出來,院子裡攤晾的書比衣物還要多,那可真熱鬧呀。”

“是,你和兄姐弟妹們樂得穿梭其中,東翻西翻地笑鬧不停,大人們顧不過來,也就懶得管你們了。”

“呵呵,鼻尖上整天都繞著樟木箱子的味道。”

“日頭高懸又不十分熾熱,曝曬經書確實最好。”思霓點頭,“那城中有意炫耀的豪門富室呢,則是在院落裡掛開錦羅綢緞,光彩奪目,也堪成景緻。”

“嗯,眼看家家戶戶又要忙活起來了,人們大約是看重什麼便會曬什麼?感覺什麼都能曬呢!”這是少姝心得,因此七夕才成了她口中的“曬曬節”,她又笑道,“入夜以後,媽媽的東西總是收得最遲了,還要曬曬月光嘛。姐妹們聚起來穿針驗巧,手工賽巧,擺果乞巧,一樣好玩兒!”

思霓拿過女兒準備要曬的書,是本詩集,隨意翻動兩頁,停住了,不覺低聲輕吟道:“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她抬頭,視線掃過眼前的織機,心下嘆道,這一句,倒是應景。

熒然燭光下,少姝的眼眸忽地一閃:“媽媽,河漢是天河,那麼‘河漢女’就是咱們要供獻乞巧的織女神了?”

“是呀!”思霓微笑頷首,“詩中所說皎皎美好的女子,正是天河之東的織女星。女神與隔河相對的牽牛星牛郎本是對夫妻,但因人仙殊途,他們只能每年七夕相會一面,其餘日子裡,她只能守著織機日復一日地勞作,織造出天邊紛飛的雲蒸霞蔚,眼見美景的人,也都能感應到女神綿長的等待和深情。”

真的,那是一種怎樣的色彩啊,與母親回到山居之後,少姝常常做的事,便是踩著晨起的露珠,爬到屋後的小山丘上,揉開酸澀的雙眼,忙不迭地眺望遠方,當看到朝霞終於在天邊鋪展開來,她會努力伸吸一口氣,緩緩伸展雙臂,彷彿這樣就可以夠得到極速變幻的雲霞,從此,她迷戀上了山林間所有的色彩,如雨後山澗的綽約虹影,如流動清泉的通透閃耀,又如日頭穿過樹蔭跳躍下來的金黃,還有初春農田中一望無際的新綠……在她的臆想中,如此美好的光與影,無疑都是女神的賜予。

“多麼精妙的技藝,”女孩兒眸光流轉,像小束燃起的薪火,然後想到了什麼,“對了,我也該去接著紡線嘍。”

只見少姝若有所思地走到緊挨母親織機的角落裡,在她那架小小的繀車旁坐下來,拿起先前放一邊的棉芯,一本正經地轉起了繩輪,思霓心下好笑,用手撐起額角細看著,捨不得錯過女兒任何的細微舉止,只見她動搖多容,俯仰生姿,左手裡的棉芯被抽成白色的細線,一點一點的在拉長著,全神貫注之下,線索居然沒有斷掉,足顯功力。

就是因為總能看到孩子身上這明亮單純的神采,做母親的才覺得舒心寬慰,心懷嚮往真好啊,思霓十分滿足想著,垂首在織機上忙碌起來。

山鄉的靜夜裡,泉水流淌的聲音、家燕築巢的動靜、遠處零落的狗吠……都和著機子的嗡嗡聲,一股股匯合起來,盪漾在少姝耳邊,變成她身體輕輕擺動的節奏。終於,她抬起頭看看窗外夜色,即道:“這麼晚了,媽媽,舅舅說過您不能太勞累的。”

思霓聞言停下,動了動手腕,雙眼眯成了長長的線條:“不妨,今天中覺睡得久,少姝熬的湯藥也很起效呢,感覺精神好了許多。”

“那就好啦!”這是最好的訊息,少姝振奮,跳到母親身後,輕輕地按捏著母親的脊背。

“您記得嗎,上回猷哥給我送書本來,看到咱們裡屋的線團布匹,又是搖頭又是咂嘴,”少姝專門清了下嗓子,惟妙惟肖地學道,“嬸嬸這是何苦來?要是用度不夠,往家裡捎個信兒不就行了,千萬要好生養著。”

思霓捲了布匹,拾掇著織機上的零碎線頭,慢道:“少猷是個細心孩子,見不得妹妹吃苦,此番他上來,又提起了讓你回精舍去讀書,還有姐妹們陪伴,少姝啊,可想早點回去啊?”

“又提了?”少姝一聽,湊近了緊緊抱住母親腰身,“媽媽在哪裡,我就在哪裡,少姝最待見和媽媽在一起。”

女兒這小甜話,打她牙牙學語就會說道了,思霓每每聽來,心中如意都是有增無減,她噓出口氣,轉身抱過乖女摟在懷中,眸光瑩瑩:“媽媽也最待見和少姝一起啊,這幾年山居,害你吃苦了。”

(待見,在當地方言中,有喜歡,喜愛的意思。)

“有媽媽陪著,哪裡吃苦了?!”少姝絕不同意。

思霓喃喃道:“傻閨女,是你陪著媽媽才真。”

少姝膩在母親的懷抱中,哼哈撒嬌。

思霓常對女兒說,人脫口而出的話語是有力量的,千萬要善心善言,對少姝來說,能逗引母親大人開懷的言語,便是善言。

“好了,都快成大姑娘了還這麼纏人,”思霓點點女兒鼻頭,“來我起身,把布料收拾了去。”

“我來收拾!”少妹歡快跳起,一手卷起母親整理好的布匹,一手探過盞燭火,轉身送往裡屋。

從一角隧道式的門洞穿過去,裡面是更深的一眼窯,母女倆用作存放她們的織繡品。

不一會兒,少姝輕快地轉了出來,還透著些得意勁兒:“媽媽織的布,難怪人們都爭著要哩!苧麻布做的夏袍吸汗,葛布做的頭巾挺括,棉布裁的被面軟和,紗巾薄如蟬翼,做件罩衣飄逸得很,”少姝挨個數來,還真是,不管什麼樣的織物都難不倒母親,就連紋飾也與眾不同,取材隨意生動,花鳥魚蟲簡直信手拈來,她忍不住晃著一隻手,嘆息起來,“唉,我這笨手什麼時候能學會呢,這七夕到了非得好好乞巧才成。”

“瞧你,又來了不是,做什麼要如此心急?”思霓牽過女兒的小小手,在掌心裡細細揉搓,“想要精巧呢,最好的辦法還是‘日日功’,任何功夫,都是靠每天做那麼一點點,日積月累攢出來的,急躁是修習的大忌,人一急了還有什麼趣味可言?媽媽只願你心胸晴明如月,時時自得其樂。”

“這樣,”少姝一雙丫髻斜飛起來,福至心靈,“照這麼說,像媽媽織布、舅舅行醫、山中匠人或制香或燒陶的——你們在修習這些技藝時,也有自得其樂的趣味嗎?”

“沒錯,”面對女兒的通慧,思霓頗感欣慰,“你剛才紡線時,有什麼異樣的體悟?”

“也沒什麼特別啊,就是在紡線而已,好像沒怎麼心急,”少姝眨眨眼,“也沒想著別的事。”

“是啊,人不急才能有靜氣,胸中那股氣才能飽滿、均勻、綿長,發現了麼?你這樣紡的線都不會輕易斷掉。今後也要記得,凡你愛做的,可盡興去做,但是記得要慢慢來,多體悟,便會真正有所得益了。”

“好好好,慢來慢來,吃飯要細嚼慢嚥,走路要眼觀八方,讀書也要循序漸進……”少姝點頭如搗蒜,頑皮地背誦起老母常談,“對了媽媽,咱們乞巧用的七孔針,還有供獻的麵點果子那就明天再準備了?”

聽這口氣,多少還是有點不甘心。

“東西早都現成了,麵點麼,你秀英嬸嬸前幾天捎了些來,管夠,”思霓笑,“快別瞎張羅了,早點回房歇息去吧。”

少姝從起居室出來,在院子裡輕步溜達一圈,關照了琪琪好睡著,又特意留神檢視一遍院門,方折回臥房。

起居室東面是思霓的臥房,兩間相通,西廂有一眼小窯,是少姝的房間,她進屋關上門,三兩下爬到炕上,拉出靠在牆邊的小木桌,就著月光點好燭火,從被角下面摸出本書來。

精力旺盛是少年人最大的好處,入夜了,看著攤開的書卷,少姝正覺心花怒放,如果現在就躺背窩裡找去瞌睡蟲,那多沒意思,她會覺得身上哪裡不對勁兒的。她抿了嘴角,不時陶醉地歪著腦袋,手下翻動著顯然有些破舊的書冊,少姝喜歡聽它粗厚紙張摩動時發出的簌簌聲,喜歡它模糊到色彩已然難辨的書封,喜歡它隨處大小不一的“補丁塊”,當然,最愛的,還是書頁上那些難得一見的奇花異草、趣昆神獸,彷彿故人一樣,它們與她已締結了一種別有會心的情誼,少姝這本極其珍愛的《山海經》,是父親送她的第一本書。

小鹿騏騏在窗下的窩內已酣然入睡,幽然小窗裡,與青燈黃卷相伴的少女,依然目光炯炯,在書頁上或疾或緩的遊走,這個時候,淙淙流淌的鸑鷟泉也都失去了聲響,神秘夜色籠罩下,少女已去到一個廣袤無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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