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魂墟渡魂帝威驚世(1 / 1)
三百里,對遠征軍而言不過兩個時辰急行軍。
但這兩個時辰,骸城方向的天際已徹底被戰火染成刺目的赤紅。
陳衍秋沒有回頭。他只是握緊劍柄,腳步越來越快。
身後,韓老氣喘吁吁,斷斷續續地彙報著從魂裔斥候處得來的情報:“至尊殿先鋒……三千魂衛,十二名虛神境統領……帶隊的……是幽寂的副手,‘血刃’屠深……”
“骸城能撐多久?”武徵沉聲問。
韓老搖頭,臉色難看:“魂裔大軍雖有魂祖意志加持,但萬年積弱,缺乏高階戰力……大長老說,最多撐到明日拂曉。”
明日拂曉。
還有不到六個時辰。
“夠用了。”陳衍秋聲音平靜,腳步不停,“救人,回援,來得及。”
沒有人質疑。沒有人說“萬一”。
隊伍前方,魂墟的輪廓已隱約可見。
那是一座倒插入地底的巨塔。
塔尖朝下,塔基朝上,如一枚鏽蝕萬年的巨釘,將這片土地釘死在永恆的詛咒中。塔身由不知名的灰黑金屬鑄成,表面爬滿暗紅色的苔蘚與凝固的血跡。無數細密的裂紋從塔基向四周輻射,裂縫中滲出幽綠的光霧,那是被困千年的怨魂不甘的呼吸。
塔門是一張巨獸的骸骨之口,上下顎大張,獠牙參差。門內濃稠的黑暗如同實質,連光都無法穿透。
“魂墟。”許筱靈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眉心銀蓮緩緩旋轉,與塔內某種極其龐大、極其痛苦的存在產生了感應,“這裡……比萬魂血漠更深。”
她頓了頓:“也更絕望。”
陳衍秋沒有猶豫,率先踏入骸骨之門。
黑暗吞沒他的瞬間,許筱靈聽到他平靜的聲音:
“那就渡他們出來。”
魂墟內部沒有方向。
空間被無數次摺疊、扭曲,每一層都是獨立的煉獄。遠征軍踏入的瞬間,便被傳送至某個隨機層面——這是至尊殿當年設下的防逃脫禁制,闖入者會被打散、困入不同層級,再逐一吞噬。
但陳衍秋沒有分散。
因為許筱靈。
她眉心銀蓮綻放,無數銀色光線從蓮心射出,如燈塔之光,穿透層層空間壁壘,將所有人牢牢錨定在同一位置。
“渡魂之境,可渡亡者,亦可渡生者。”她的聲音有些虛弱,卻無比穩定,“我不會讓你們失散。”
眾人沒有道謝。所有感激都壓在沉默的行軍裡。
第一層。
遍地都是被折磨至死的魂裔囚徒殘念。它們早已失去理智,化作只會攻擊一切活物的怨魂聚合體。數十頭怨魂張牙舞爪撲來,嘶吼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許筱靈抬手。
“伏羲·渡魂·安渡。”
銀色光絲從她指尖飄出,輕柔如母親的手,拂過每一頭怨魂猙獰的面容。
它們僵住。
猙獰的表情,一點一點,融化。
被囚禁千年的痛苦、被折磨萬次的絕望、對生者的怨恨、對自由的渴望……所有執念,在伏羲魂道的“渡化”之力下,如堅冰遇春,緩緩消融。
第一頭怨魂,臉上的裂口癒合了。它低頭看著自己逐漸恢復成生前模樣的雙手,嘴唇顫抖,無聲地說了句什麼。
然後,化作漫天銀色光點,飄散。
第二頭、第三頭……第十頭。
每渡化一頭怨魂,許筱靈的臉色就蒼白一分。當她渡化完這一層最後一頭怨魂時,她的鬢角,竟生出一縷灰白。
那是壽元被永久削去的痕跡。
芸娘不忍,欲言又止。許筱靈只是輕輕搖頭,繼續向前。
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
魂墟彷彿沒有盡頭。每一層都有不同的殘酷,每一層都有被困千年、萬年的亡者。許筱靈一路走,一路渡,銀蓮的光芒越來越盛,她的氣息卻越來越微弱。
第七層。
陳衍秋忽然停下腳步。
前方,一道他無比熟悉的氣息,正從幽暗深處浮現。
不是馮氏姐妹。
是一道他以為今生再不會見到的身影。
那人一身染血的白色儒衫,鬢髮散亂,被拇指粗的魂鐵鎖鏈貫穿琵琶骨,吊在半空。他低著頭,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即便淪為階下囚也未曾折損半分的書卷傲骨,讓陳衍秋一眼便認出了他。
李凌峰。
“凌峰!”趙巖失聲。
被吊著的人緩緩抬起頭。
那張清俊的臉上佈滿血汙,左眼眶空蕩蕩,顯然被生生剜去。他的右眼半睜,渙散無焦,卻在看到陳衍秋的剎那,驟然凝聚。
“……陛下……”他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們……怎麼……”
話未說完,他猛地劇烈掙扎起來,鎖鏈嘩啦作響:“快走!這是陷阱!至尊殿故意把我留在這裡,就是為了拖住你們!馮姑娘她們不在這層——快走!”
陳衍秋沒有走。
他只是抬手,帝火凝成劍,斬斷鎖鏈。
李凌峰墜下,被趙巖穩穩接住。他仍在掙扎,血糊了趙巖半身:“陛下!你不能——劉東來還等著你回去——你不能為我——”
“閉嘴。”陳衍秋聲音平靜,“劉東來已經醒了,在骸城養傷。你的事,他告訴我了。”
李凌峰怔住。
“第二批遠征軍遇伏,你斷後,掩護馮氏姐妹撤離,被魂殿生擒。”陳衍秋蹲下身,與他對視,“他們剜你左眼,搜你神魂,你咬碎舌頭,自封靈識,一個字都沒吐。”
他看著李凌峰那隻僅剩的右眼,一字一頓:
“做得很好。”
李凌峰那隻獨眼中,突然湧出大顆大顆的淚。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流著淚,像一隻終於被找到的、走失很久的幼獸。
趙巖別過頭,不忍再看。
許筱靈上前,眉心銀蓮光芒籠罩李凌峰。他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結痂,被貫穿的琵琶骨緩緩癒合,只是那隻被剜去的左眼,她渡不了。
“魂道可渡亡者,難愈生者殘缺。”許筱靈輕聲道,“抱歉。”
李凌峰搖頭,獨眼中的淚水已止住。他藉著趙巖的攙扶勉強站起,向許筱靈深深一揖:“救命之恩,李凌峰銘記。”
然後他轉向陳衍秋,聲音已恢復幾分平日的沉穩:
“陛下,馮姑娘她們不在這層。我被押入魂墟時,曾感應到神女聖教獨有的靈息波動,來自……”他凝神回憶,“地下,極深處。至少十五層以下。”
十五層。
遠征軍此刻才到第七層。
而許筱靈的氣息,已如風中殘燭。
陳衍秋沉默一息。
“繼續向下。”他說。
沒有人反駁。
第八層、第九層、第十層……
許筱靈每走一層,便渡化一層。她的腳步越來越慢,鬢角的白髮越來越多,眉心銀蓮的光芒卻越來越慈悲。
魂墟深處的亡者們,開始主動朝她靠近。
不是攻擊。
是朝聖。
第十三層。
許筱靈終於支撐不住,單膝跪地,嘴角溢位一縷銀色的血——那是魂力本源嚴重透支的徵兆。
“筱靈!”芸娘撲過去扶住她。
“我沒事……”許筱靈搖頭,想要站起,卻力不從心。
陳衍秋走到她面前,蹲下,與她平視。
“休息一盞茶。”他說,“我去探路。”
許筱靈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催促,沒有焦慮,只有她會同意的篤定。
她點頭。
陳衍秋起身,正要邁步——
第十四層通往第十五層的入口處,兩道他無比熟悉的氣息,驟然清晰。
那是兩道分魂轉世、彼此羈絆萬年的神魂波動。
馮念奇。馮離。
陳衍秋身形一閃,已衝入第十五層。
第十五層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這是一座巨大的祭壇。
祭壇中央,並排放置著兩具透明的水晶棺。棺中躺著馮念奇與馮離,她們雙眸緊閉,面容平靜,彷彿只是睡著了。但她們眉心處,各有一道極其詭異的黑色符文,符文如同活物,正緩緩抽取著什麼。
祭壇周圍,跪著密密麻麻的魂殿術士。他們的身體已與祭壇融為一體,化作半人半柱的詭異雕像,至死仍在維持著這座掠奪法陣的運轉。
而在祭壇正上方,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的、不斷搏動的暗紫色心臟虛影。
那股氣息,陳衍秋太熟悉了。
混沌核心的碎片。
不,不是碎片——是投影。
靈魂至尊透過某種秘法,將混沌核心的力量投影至此,用以煉化馮氏姐妹體內的洛神神性,為自己鑄造一具足以承載混沌意志的完美容器!
“念奇!離兒!”芸娘緊隨其後,失聲喊道。
水晶棺中,馮離的睫毛輕輕顫動。
她艱難地睜開眼,目光渙散,卻在看到陳衍秋的瞬間,驟然定住。
“衍……秋……”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你來……了……”
馮念奇也醒了。她比妹妹更虛弱,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只是用盡全力,將手指輕輕抵在水晶棺內壁上,隔著那一層冰冷的晶壁,觸碰陳衍秋所在的方向。
陳衍秋沒有說任何話。
他只是抬手,帝火凝於掌心,準備強行破棺。
就在這時,他懷中的傳訊玉簡,驟然滾燙。
那是遠征軍與骸城約定的緊急聯絡符,若非生死關頭,絕不啟用。
他接通。
玉簡那頭,是韓老嘶啞到變形的喊聲:
“陛下!骸城——骸城頂不住了!”
“屠深那個瘋子,他不攻城,他在血祭整座城!他要用三十萬魂裔的血,召喚幽寂歸來!”
“大長老已經……大長老已經……”
玉簡那頭,傳來韓老壓抑不住的嗚咽。
“陛下,魂祖遺骸……魂祖遺骸它——”
“它睜眼了。”
陳衍秋握緊玉簡,沉默一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棺中虛弱至極的馮念奇、馮離,又看了一眼身後強撐著渡魂、已油盡燈枯的許筱靈。
三百里外,三十萬魂裔,正在被血祭。
而靈魂至尊的投影心臟,就懸浮在他頭頂。
他深吸一口氣。
……
天恩大陸,至尊殿,暗殿。
一道加密至極的神念傳訊,以最快的速度,送達各大古老存在的靜修之地。
“九天帝尊陳少典,確認重現天恩。”
“修為疑似恢復至真神巔峰,保留部分帝權。”
“目擊者:魂殿右使幽寂、左使羅睺。幽寂斷臂,羅睺重傷瀕死。”
“請求指示——是否啟動‘諸宗圍剿令’?”
片刻後。
天恩大陸東境,萬仞孤峰之巔,一道閉關萬年的神念緩緩睜開眼。
西境,無邊血海深處,一尊沐浴在殺戮之氣中的身影,驟然抬頭。
北境,冰封王座上,沉睡的女王睫毛微顫。
南境,毒瘴澤國裡,一道嘶啞的笑聲如夜梟迴盪。
同一時刻,五道、十道、數十道神念,跨越無盡虛空,在至尊殿上空交匯。
一個蒼老、威嚴、帶著無盡忌憚與恐懼的聲音,緩緩開口:
“萬年前,陳少典以‘清除至尊黨羽’為名,屠戮我天恩正宗三十七宗。”
“今日他轉世歸來,必是挾恨報復。”
“諸宗聽令——”
那聲音驟然陰冷:
“趁其羽翼未豐,圍殺於魂墟。”
“此役,只許成功。”
“不許失敗。”
傳訊如漣漪,蕩遍天恩。
而此刻的魂墟第十五層。
陳衍秋並不知道,數十道萬年前便與他結下死仇的古老神念,已將這座倒插於地底的巨塔,團團鎖定。
他只是低頭,將玉簡收入懷中。
然後抬頭,看向那道懸浮的混沌核心投影。
“芸娘,破陣需要多久?”
芸娘咬牙:“至少半個時辰。這是至尊殿專門針對洛神神性設計的掠奪祭壇,破解極其繁瑣——”
“半個時辰。”陳衍秋打斷她,“夠不夠?”
芸娘一怔,隨即用力點頭:“夠。”
“好。”陳衍秋轉身,朝第十五層入口走去,“筱靈,跟我走。”
許筱靈沒有問去哪裡。
她只是支撐著站起,銀蓮在眉心緩緩旋轉。
馮念奇在水晶棺中,用盡全力,發出微弱至極的聲音:
“衍秋……你……要去哪……”
陳衍秋沒有回頭。
“接一個人。”
“誰?”
他頓了頓。
“萬年前,欠魂裔的那位故人。”
“萬年後,該他來還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沒入黑暗中。
許筱靈緊隨其後。
而在三百里外的骸城,巨獸遺骸深處,那雙沉睡萬年的眼睛,正緩緩睜開。
那眼中,有萬年的等待。
有三十萬子孫的血。
還有一個已答應他、卻遲遲未歸的承諾。
“陳少典……”
魂祖蒼老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戰意。
“你若再不來……”
“老夫這把老骨頭,可要先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