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餘燼與星火(1 / 1)
骸城沒有葬禮。
魂裔不信奉入土為安,他們相信亡者魂歸先祖,軀殼化作骨塵,融入巨獸遺骸的血脈。然而此刻,連那具庇佑他們萬年的遺骸也已崩碎成漫天的骨雪,每一片都落在子孫的肩頭、髮間、掌心,像是不忍離去的最後撫摸。
大長老戰死了。
魂祖也走了。
三十萬魂裔跪在廢墟中,從黎明跪到黃昏,從黃昏跪到暗紅天幕再度低垂。
沒有人哭泣。魂裔的眼淚早在萬年的奴役中流乾。他們只是跪著,將一片片魂祖的碎骨小心拾起,用亡者筋腱串成骨鏈,掛在頸間。
那是共主留給他們最後的遺物。
遠征軍沒有打擾。
武徵沉默地搬運著廢墟中的巨骨,為魂裔搭起臨時棲身的棚屋。趙巖帶著幾名尚有行動力的魂裔青壯,清理戰場殘骸,掩埋戰死的魂殿衛隊——不是為了慈悲,是怕屍骸滋生疫病。白影化回靈獸形態,蜷在臨時搭起的醫棚外,銀雷遊走不定,那是他罕見的焦躁。
司萍伏在一塊還算平整的骨板上,以殘存的靈力繪製著骸城周邊詳細的地形圖,標註至尊殿勢力分佈、諸宗聯軍可能的行軍路線。她已連續繪製四個時辰,眼睛佈滿血絲,手下卻不曾停歇。
韓老蹲在醫棚角落,將僅剩的幾株療傷靈草碾碎、調配,嘴裡翻來覆去唸叨著連自己都不信的安慰話:“許姑娘底子好,睡幾天就醒了……睡幾天就醒了……”
但他渾濁的老眼,時不時會瞟向許筱靈鬢角那片觸目驚心的灰白。
那片灰白,比昨日又蔓延了一寸。
芸娘守在榻邊,以所剩無幾的時間之力反覆探查許筱靈的生命波動。每一次探查,她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陳衍秋站在醫棚外,背對眾人。
他手中握著許筱靈那枚早已碎裂、又被她拼回原樣的銀蓮髮簪。碎片邊緣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那是她強撐渡魂時,咬破指尖用血黏合的。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將髮簪收入懷中,轉身,步入醫棚。
“還剩多少?”他問。
芸娘沒有裝傻。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以魂裔的時間度量……約莫……三載。”
三載。
這個數字如驚雷,炸在所有人耳中。
武徵一拳砸在骨牆上,砸得指節滲血。白影喉間發出壓抑的低吼。趙巖握劍的手劇烈顫抖,那是他師尊傳給他的劍,隨他征戰多年,從未抖過。
三載。
對一個凡人,是餘生幾分之一。
對一個修行者,是彈指一揮。
對剛剛覺醒伏羲魂道、本應有千年時光傳承渡魂使命的許筱靈——
是倒數的沙漏。
陳衍秋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到榻邊,坐下,握住許筱靈那隻冰涼的手。
她昏睡的面容很平靜,眉心銀蓮已收斂至幾不可察,蓮心那道銀色漩渦幾近凝固。那是魂道傳承枯竭的徵兆。
陳衍秋看了她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在積羽城春日的桃樹下,她回頭,眉眼彎彎。
他想起她為他擋下致命一擊,血染青衣,笑著說不疼。
他想起她在記憶迴廊的幻象中輕聲喚他,那聲音隔著千萬裡、隔著生死、隔著萬年輪迴,依然清晰如昨。
他想起她方才甦醒,第一句話是“還來得及”。
她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陳衍秋低下頭,額頭抵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沒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也沒有人敢看。
良久,他起身,聲音已恢復平日的沉靜:
“她會醒的。”
沒有人問“如果醒不來呢”。
因為他們都知道,陳衍秋不會讓那個如果發生。
……
夜色深沉時,馮念奇與馮離踏入醫棚。
她們的氣息比初醒時穩定了許多,洛神權柄已初步融入神魂。但她們的神色,比在魂墟祭壇上時更加凝重。
“衍秋,”馮念奇開口,聲音很輕,“我們感應到明月了。”
陳衍秋抬頭。
“在至尊殿。”馮離接話,眉心那枚月白神印微微閃爍,“極深處,被某種封印隔絕了大部分氣息。但洛神權柄對三魂分置的感應,封印擋不住。”
她頓了頓:“她還活著。但很虛弱。”
至尊殿。
那個靈魂至尊盤踞萬年、天恩大陸最黑暗的深淵。
遠征軍此刻殘兵敗將,許筱靈昏迷,陳衍秋帝魂受創,馮氏姐妹初掌權柄,三十萬魂裔需要休養生息。
此刻攻打至尊殿,無異於以卵擊石。
但陳衍秋只是沉默一息,問:“能感知到具體方位嗎?”
馮離點頭:“大致可以。”
“記下來。”
他沒有說“現在去”,也沒有說“以後去”。
他只是讓她記下來。
馮離明白他的意思。她點頭,將那道模糊的感應封存於心。
明月。
那個承載洛神“本我”分魂的女子,那個在神鼎大陸被金烏教追殺的極陰之身,那個馮氏姐妹等待萬年、許筱靈用渡魂之力搜尋多次的分魂。
她在至尊殿深處,被囚禁,被煉化,被等待作為最終的容器。
但她還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
翌日。
遠征軍與魂裔大長老的繼任者——一位名喚“骨痕”的中年戰士——完成了初步的骸城防禦部署。司萍將連夜趕製的七座預警陣法交予魂裔陣法師,勉強填補了屠深攻城時損毀的防護空缺。
武徵在廢墟中翻找出幾塊尚算完好的巨獸肋骨,以暗金氣勁打磨成臨時武器分發給眾人。白影的雷靈力恢復了一些,開始協助魂裔訓練青壯應對突發襲擊。
趙巖將斷劍重鑄——沒有合適的熔爐,他便以靈力為火,以殘骸為砧,一錘一錘將碎片鍛回劍身。新劍簡陋,劍脊歪斜,但那股劍意,比從前更加鋒銳。
韓老和荊紅將魂裔珍藏的草藥庫存清點完畢,勉強湊出夠遠征軍支撐十日的丹藥。石敢當拒絕了魂裔贈送的新盾,只撿了一塊約莫半人高的巨獸肩胛骨,削去毛糙,以骨繩系在臂上。
一切都在緩慢而艱難地恢復。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
黃昏時分,韓老和影七回來了。
他們清晨外出,說是“去附近溜達一圈,認認路”。眾人沒有阻攔——韓老的天賦嗅覺和影七的潛行術,確實是最適合偵查的組合。
但此刻,韓老臉上的表情,讓所有人放下手中的活計。
那不是恐懼。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糅合了震驚、困惑、以及一絲微茫希冀的異樣。
“陛下,”韓老嚥了口唾沫,“老朽和影七在骸城西北約兩百里處,發現了……另一個天恩大陸的勢力據點。”
“至尊殿的?”司萍立刻警覺。
“不是。”影七介面,聲音嘶啞,“他們自稱‘歸墟宗’。很小,全宗上下不足百人,藏在一片被詛咒的枯林中,靠陣法掩蓋氣息。”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措辭:
“他們……對神鼎大陸沒有敵意。”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武徵皺眉:“怎麼可能?天恩大陸不是舉界與神鼎為敵?”
影七搖頭:“歸墟宗宗主說,天恩大陸並非鐵板一塊。萬年前混沌亂世,一部分修行者隨伏羲大帝遷往神鼎大陸開枝散葉,另一部分留下,與本土生靈融合。靈魂至尊得勢後,大肆清洗‘神鼎遺民’與同情派,迫使他們隱姓埋名,苟延殘喘。”
他沉聲道:“歸墟宗,便是當年‘神鼎遺民’的後裔。”
全場寂靜。
陳衍秋沒有立刻說話。他沉默片刻,問:“他們可信?”
影七與韓老對視一眼,韓老緩緩道:
“老朽的鼻子,聞得出來真假。那宗主提到‘神鼎大陸’四個字時,心跳加速,血脈流速變化,眼神不是恨,是……”他斟酌許久,找到一個古老到幾乎被遺忘的詞:
“鄉愁。”
陳衍秋站起身。
“帶我去。”
……
歸墟宗藏身的那片枯林,離骸城約兩百里,名喚“葬骨林”。
林如其名,遍地散落著遠古巨獸的殘骸,與血漠如出一轍。陣法掩蔽下的宗門駐地極為簡陋——幾間以獸骨和枯木搭成的屋舍,一方不大的演武場,一尊被苔蘚爬滿的石碑。
石碑上鐫刻的,是伏羲古篆。
陳衍秋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家祖當年,是伏羲大帝座下記室。”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歸墟宗主名喚“古望”,年歲不知幾何,鬚髮皆白,背脊佝僂如老猿。他的修為不過虛神初期,在天恩大陸不值一提,但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有著此地魂裔眼中久違的光——
那是記得自己從何而來的光。
“伏羲大帝離開天恩時,曾對留守者言:‘吾去後,必有宵小竊據神土,汙吾道統。汝等可隱,不可附;可死,不可降。’”古望輕聲道,“家祖將這句話刻在碑上,傳了七十三代。”
他轉身,看著陳衍秋。
“九天帝尊,老朽等你,等了三代。”
陳衍秋沒有否認。他只是問:“歸墟宗為何不投靠魂裔?同為被至尊殿迫害者。”
古望苦笑:“魂裔自顧不暇,何忍拖累?況且……”他頓了頓,“魂裔接納亡者,我宗供奉生者。道不同,相交不易。”
他抬頭,眼中帶著一絲懇切:
“但今日,帝尊既至,老朽斗膽——歸墟宗願為帝尊耳目,為兩界和平,盡綿薄之力。”
他身後,那不足百人的歸墟宗弟子齊齊俯身。
他們修為低微,資源匱乏,藏身枯林苟延殘喘萬年。
但他們記得自己的根在何處。
他們不曾忘記,神鼎大陸是天恩的發源地,是伏羲故土,是他們祖輩魂牽夢縈的故鄉。
陳衍秋看著他們。
他看著那座被苔蘚覆蓋的古碑,看著碑上那行伏羲古篆。
他想起陰影沉入深淵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伏羲遺澤,不止天恩。”
“神鼎大陸,還有你未見之物。”
他轉身,望向東方。
那是神鼎大陸的方向。
萬年了,伏羲留下的,究竟是什麼?
而他離開神鼎大陸這些時日,那片他誓死守護的土地上,又發生了什麼?
他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有些答案,必須回去尋找。
“古宗主,”陳衍秋道,“我需要你幫我做三件事。”
古望俯首:“帝尊請講。”
“第一,天恩大陸所有同情神鼎、反對至尊殿的勢力,請你聯絡、整合。不需他們正面作戰,只需在關鍵時刻,傳遞情報,策應行動。”
“第二,關於‘伏羲遺澤’與‘神鼎大陸未現之物’的任何傳說、記載、口口相傳的隱秘,請你盡數蒐集。”
古望一一應下。
“第三,”陳衍秋頓了頓,“請你庇護魂裔。”
古望抬頭。
“魂祖戰死,魂裔三十萬群龍無首。”陳衍秋平靜道,“他們需要盟友,需要喘息之機,需要在至尊殿下一次圍剿前,學會自己站立。”
“老朽……”古望聲音微顫,“老朽何德……”
“你不必衝鋒陷陣,只需讓他們知道,天恩大陸上,還有人不當他們是‘魂奴’。”陳衍秋看著他,“這就夠了。”
古望沉默良久。
然後,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宗主,對著陳衍秋,鄭重一揖到地。
“老朽,領命。”
……
離開歸墟宗時,已是骸城時間的第三日黎明。
陳衍秋站在枯林邊緣,身後是遠征軍,身前是歸墟宗不足百人的送別隊伍。
他沒有說豪言壯語。
他只是握緊淵劍,望向東方。
“回神鼎。”他說。
沒有人問為什麼。
許筱靈需要伏羲遺澤續命。馮氏姐妹需要尋找明月完整洛神權柄。他需要弄清楚,陰影那句“神鼎大陸還有你未見之物”究竟指什麼。
而最重要的——
他離開太久了。
他答應過司農,會回去。
他答應過劉東來,會回去。
他答應過神鼎大陸的每一個人,會回去。
他欠那片土地一個答案。
遠征軍沉默地踏上歸途。
身後,歸墟宗的古碑在晨霧中靜立,碑上那行伏羲古篆歷經萬年風雨,依舊清晰如昨。
“汝等可隱,不可附;可死,不可降。”
這句話,魂裔守了萬年。
歸墟宗守了萬年。
如今,該由活著的人,繼續守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