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歸墟之路神鼎之疑(1 / 1)
歸墟密道的入口,藏在葬骨林最深處的巨獸顱骨中。
古望枯瘦的手掌按在顱骨內壁的陣法紋路上,靈力如涓流入海,啟用了沉寂萬年的符文。顱骨眼眶深處,幽藍光芒逐一亮起,如沉睡巨獸緩緩睜眼。
“歸墟密道,是家祖當年為伏羲大帝秘密修建的撤離通道。”古望的聲音帶著萬載歲月的沙啞,“大帝離開天恩時,曾言此道或可救後世有緣人一命。今日,老朽總算明白,他等的是誰。”
陳衍秋站在密道入口前,淵劍懸於腰側,帝火在經脈中緩慢流轉——三日的休整,不足以修復帝魂創傷,但勉強能支撐一場戰鬥。
他身後,遠征軍十人列陣以待。許筱靈依舊昏迷,被芸娘以時間之力封存於簡易冰棺中,由石敢當揹負。馮念奇與馮離一左一右,洛神權柄金輝在掌心若隱若現,隨時準備應對突襲。
再後方,是三千魂裔死士。
骨痕跪在佇列最前,頸間那串以魂祖碎骨串成的骨鏈在風中輕輕碰撞,發出如遠古戰鼓的節奏。他沒有說任何送別的話,只是以魂裔最高的禮節,將額頭抵在陳衍秋靴前。
“帝尊。”他的聲音低沉如地脈震動,“魂裔欠您三十萬條命。”
陳衍秋低頭看著他。
“是魂祖欠我一條命。”他平靜道,“他已經還了。你們不欠任何人。”
骨痕沒有抬頭。
“魂祖的命,是魂裔全族的命。”他緩緩道,“他替我們還了。但我們,得替他活。”
他起身,後退一步,拔出身側那柄由先祖遺骨打磨的長刀。
“此去神鼎,道阻且長。至尊殿的狩獵令已傳遍天恩,三十二宗響應,十五宗觀望,還有七宗……”他頓了頓,“暗中放水。”
他抬頭,目光如炬:
“但無論如何,您必須在至尊殿主力集結前,離開天恩。”
陳衍秋看著他。
“你們擋不住。”
“擋得住。”骨痕淡淡道,“三千死士,換帝尊一息突圍。這筆賬,魂裔會算。”
他沒有等陳衍秋回答。他只是轉身,面朝密道外那片逐漸逼近的黑雲——
至尊殿的追兵,來了。
“魂裔死士,列陣——!”
三千柄骨刀,同時出鞘。
幽藍魂火在刀刃燃燒,那是魂裔將亡者魂魄煉入武器、與敵同歸於盡的禁忌之術。此戰之後,這三千死士,無一人能生還。
但他們沒有回頭。
陳衍秋沒有說“不必如此”。
他只是在密道入口前,對著三千道背影,緩緩抱拳。
一禮。
然後轉身,邁入顱骨深處。
……
歸墟密道遠比想象中漫長。
它不是一條直線貫通的隧道,而是由無數細小空間裂縫串聯而成的折躍路徑,每一段都連線著天恩大陸邊緣某個早已廢棄的古代界標。萬年前伏羲大帝親手開闢,以伏羲八卦方位為錨點,縱使至尊殿勢力滔天,也無法盡數抹除。
司萍手持陣盤,額頭滲汗,反覆校對著每一處空間節點的穩定性。她的靈力早已枯竭,此刻是馮念奇以洛神權柄為她強行續接經脈,才勉強維持陣盤的運轉。
“第三處界標……座標偏移了零點三度……”她咬牙,“有人在另一端干擾……”
“至尊殿?”武徵沉聲。
“不像。”司萍搖頭,“這種干擾……不是封鎖,是指引。”
她頓了頓,抬頭看向陳衍秋:
“陛下,有人在暗中幫我們。”
陳衍秋沒有答話。
他想起骨痕的話:十五宗觀望,七宗暗中放水。
天恩大陸,並非鐵板一塊。
那些隱忍萬年的神鼎遺民後裔,那些對至尊殿積怨已深的被迫附庸,那些還記得伏羲大帝教導的古老宗門……
他們在等一個訊號。
而帝尊歸來,就是那個訊號。
“記下所有界標座標。”陳衍秋道,“日後,用得著。”
司萍點頭,將每一處空間節點的波動特徵銘刻於玉簡。
密道深處,幽藍光芒如漣漪般層層盪開。
前方,便是最後一道界門——
通往神鼎大陸的歸途。
……
神鼎大陸·天京城·護道盟總壇。
司農已經三天沒有閤眼了。
案牘上堆積如山的戰報、軍需調配清單、各方勢力來往文書,壓得他鬢邊又添數莖白髮。界門重開後,神鼎大陸雖擊退了黑雲公子的先鋒部隊,但異域魔族的騷擾從未停止。更麻煩的,是人心。
他放下那封由魂裔死士以命換來的傳訊玉簡,揉了揉眉心。
玉簡只有短短一行字:
“即歸。途中。三日後抵界。”
落款處那枚帝尊印信,他再熟悉不過。
陳衍秋要回來了。
這本是天大的好訊息。但司農握著玉簡的手,卻遲遲無法鬆開。
因為今日朝會,護道盟內部,已經吵翻了天。
“帝尊歸來?哪個帝尊?九天帝尊,還是那個陳衍秋?”
說這話的是元始宗的張長老。武徴隨陳衍秋遠征天恩,李飛花閉關養傷,元始宗暫由這位資歷極深、卻素來與陳衍秋不睦的長老代理。
“帝尊轉世歸位,自當承九天正統。”劉東來拍案而起,他身上的傷尚未痊癒,氣勢卻半分不減,“張長老此話何意?”
“何意?”張長老冷笑,“劉將軍,你跟著那位‘帝尊’出生入死,自然向著他說話。但老夫問你——九天帝尊當年統御諸天,座下帝君帝妃無數,權力煊赫如日中天。如今他歸位,護道盟聽誰的?神鼎大陸各方勢力聽誰的?軒轅王朝,是不是要改成‘九天帝朝’?”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有人附和,有人怒斥,更多人沉默觀望。
司農坐在主位,一言不發。
他知道張長老這番話,代表的不止是元始宗的疑慮。神女聖教、長生門殘餘、乃至軒轅王朝內部一些老臣……他們嘴上不說,心裡都在想同一個問題:
陳衍秋歸來,是好事。
但陳衍秋以“九天帝尊”的身份歸來,還是好事嗎?
他是那個與他們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陳衍秋。
還是那個統御萬界、說一不二的陳少典?
劉東來氣得渾身發抖,李凌峰獨目沉靜,按住他的手腕,緩緩道:
“張長老,陛下從未以帝尊身份壓人。他在神鼎大陸這些年,可曾奪過哪家權柄?可曾吞過哪派產業?天京城破時,他在天恩浴血奮戰;界門危時,他以帝魂為祭封堵裂縫。”
他一字一頓:
“你口中的‘帝尊’,是你三萬神鼎修士的救命恩人。”
張長老臉色微變,卻仍硬撐道:“那是從前。誰知道他回來後……”
“夠了。”
司農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軒轅王朝共主多年積威,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司農站起身,環視眾人:
“陳衍秋是否歸來、以何種身份歸來,是他與護道盟共議之事,不是你我在此空口爭論能定的。”
“三日後,他抵達界門。屆時,他若以帝尊儀仗壓人,我司農第一個反對。”
他頓了頓:
“但他若只以神鼎修士陳衍秋的身份回來,我軒轅王朝,倒履相迎。”
話音落下,殿內無人再敢置喙。
張長老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劉東來與李凌峰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憂慮。
三日後。
陛下歸來時,等他的,會是戰友的擁抱,還是猜忌的刀劍?
……
許筱靈感覺自己沉入了極深的水中。
四周是溫柔的、乳白色的光霧,沒有方向,沒有重力,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模糊。她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也不知道這究竟是夢境,還是伏羲傳承的最後饋贈。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人。
他背對她而坐,身姿挺拔如萬古青松,膝上橫著一柄無弦的古琴。他穿著最樸素的灰白深衣,發以木簪半束,餘下的披散在肩,如山間隱士,如田間老農。
但她知道他是誰。
許筱靈張口,想要喚他,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水中消融。
伏羲。
他緩緩轉身。
那是一張與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面容。不是鶴髮童顏的仙人,不是威嚴赫赫的聖皇,只是一個約莫四旬的中年男子,眉目溫和,眼神深邃如星空。
他看著她,唇角微微揚起。
“你來了。”他的聲音,如春風拂過洛水,如秋雨落入深淵。
“我等你很久了。”
許筱靈怔怔看著他。
她有很多話想問。
為什麼要留下伏羲魂道?為什麼要讓葬淵真人守血漠萬年?為什麼會選中她這個資質平平的女子繼承傳承?伏羲遺澤究竟是什麼?神鼎大陸還有什麼她未見之物?她的壽元只剩三載,能不能撐到完成使命?
還有——
您,真的是萬年前的伏羲大帝嗎?
伏羲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點在她眉心。
“時間不夠了。”他輕聲道,“但有些事,你必須知道。”
他的指尖觸碰銀蓮的瞬間,許筱靈的意識被拖入更深、更古老的記憶洪流——
她看到了。
混沌未開時,那團灰白交織的光芒。
看到了祂如何分化,如何孕育秩序與混亂,如何誕生了第一個意識到“自我”的存在——
那個存在,名為“羲”。
萬年後,世人稱他為伏羲。
她看到了。
羲在無盡時空中游歷,尋找混沌分裂的真相,最終在某個被黑暗吞噬的世界邊緣,遭遇了那道不可名狀的陰影。
祂說:“你是我分化時逸散的‘善性’,歸位,可成完整。”
羲拒絕了。
於是陰影詛咒他:“你守護的一切,終將被你親手葬送。”
她看到了。
羲為對抗陰影,將自身“善性”剝離,化為平衡混沌晶;將“智性”封印,留待後世有緣;唯餘“神性”轉世入輪迴,生生世世,尋找破局之法。
而伏羲魂道,是他留給後世傳承者最後的鑰匙——
以魂為橋,渡人渡己。
以心為燈,照徹黑暗。
許筱靈淚流滿面。
伏羲的身影,在她面前越來越淡。
“孩子,”他的聲音如風般飄渺,“我的時間到了。你的時間,還有三年。”
“三年內,找到我在神鼎大陸留下的最後一物。”
“它能續你壽元,也能……斬破陰影。”
許筱靈拼命點頭。
她想問那是什麼,在哪裡,該如何找。
但伏羲只是微微一笑,說了最後一句話:
“它在……”
聲音戛然而止。
乳白的光霧如潮水退去,意識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向上拉扯——
許筱靈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石敢當寬厚的背脊,芸娘驚喜的淚眼,以及密道盡頭那一抹越來越亮的、屬於神鼎大陸的碧藍天光。
她回來了。
而伏羲最後的話,如烙印刻在她靈魂深處:
“它在洛神歸處,明月照影來。”
……
界門裂縫前,陳衍秋持淵劍而立。
身後是遠征軍,眼前是闊別已久的神鼎大陸。
他深吸一口氣,踏入那道熟悉的天光。
同一刻,天京城護道盟總壇,司農放下手中軍報,抬頭望向東方。
他輕聲對身旁的劉東來說:
“陳衍秋回來了。”
劉東來握緊腰間的劍。
他不知道等待陛下的,是歡呼,還是審判。
但他知道,無論前方是什麼,他和李凌峰,都會站在陛下身側。
一如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