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問心之議帝威如嶽(1 / 1)
界門裂縫邊緣,碧藍天光如水波盪漾。
陳衍秋一步踏出,腳下是神鼎大陸熟悉的土壤——混雜著焦土與青草的氣息,遠處天京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身後,遠征軍十人依次穿界而出,人人帶傷,卻無人倒下。
石敢當輕輕放下揹負的冰棺。棺中許筱靈剛剛甦醒,虛弱地睜開眼,入目便是闊別已久的神鼎天光。她蒼白的唇角微微揚起,無聲地說了句什麼。
馮念奇與馮離並肩而立,洛神權柄在她們眉心流轉,與這片誕生了洛神傳說的土地產生微妙的共鳴。
陳衍秋收劍入鞘,望向天京城方向。
那裡,沒有迎接的儀仗。
沒有歡呼。
只有一道從護道盟總壇發出的、語調冰冷如公函的傳訊玉簡:
“請帝尊即刻入城,護道盟有要事共議。”
落款是張長老的印信。
劉東來臉色鐵青,將那玉簡捏得咯吱作響。李凌峰獨目沉靜,卻握緊了腰側那柄重鑄的骨劍。
司農沒有親自來迎。
陳衍秋沒有說話。他只是收好玉簡,邁步,朝城門走去。
……
天京城,護道盟議事大殿。
殿內氣氛壓抑如暴風雨前夜。
二十四席,空了三席——那是武徴、趙巖、白影的座位,他們此刻還在城門外待命。剩下的二十一席,有人正襟危坐,有人垂眸不語,也有人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冷笑。
司農端坐主位,面上無波。
張長老立於殿中央,身後站著元始宗的五位長老、長生門殘餘的三位宿老、以及兩名從神女聖教分裂出來的支脈代表。馮坤與餘青蓮夫婦率聖教主力閉關未出,司空圖重傷未愈,這正是他發難的最佳時機。
殿門緩緩敞開。
陳衍秋踏入門檻。
他依舊穿著那身在骸城激戰後的玄色勁裝,衣襬染著魂祖崩碎時的骨塵,淵劍懸於腰側,劍鞘是新配的,劍身那道帝血鑄成的符文微微流轉。
他的氣息不似萬年前帝尊那般浩瀚如星海,也沒有刻意釋放威壓震懾全場。
他只是走進來,站在殿中央,平靜地迎上所有或審視、或忌憚、或期待的目光。
張長老開口,聲如冰碴:
“陳衍秋,你可知罪?”
滿殿譁然。
劉東來霍然起身,卻被李凌峰按住手腕。李凌峰獨目深沉,微微搖頭——此刻辯駁,正中下懷。
陳衍秋沒有看張長老。
他看向司農。
司農與他對視,那雙執掌軒轅王朝數十年的眼眸中,有疲憊,有複雜,也有一絲極深的、被壓抑的無奈。
片刻後,司農開口,聲音平靜:
“張長老,護道盟議事,講究證據、問心、公議。你說陳衍秋有罪,罪在何處?”
張長老早有準備,拂袖道:
“其一,陳衍秋以‘帝尊轉世’自居,自天恩歸來,未經護道盟公議,便擅自整合遠征軍、聯絡魂裔、歸墟宗等天恩勢力。此謂攬權。”
“其二,他在天恩時,多次以九天帝尊之名發號施令,甚至代神鼎大陸與歸墟宗結盟。此謂越權。”
“其三,他此番歸來,護道盟上下竟無一人提前知情,直至界門傳訊方才得報。此謂擅專。”
他一字一頓:
“三罪並立,陳衍秋,你還有何話可說?”
殿內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陳衍秋身上。
他沉默片刻。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
“第一條,遠征軍是我從神鼎帶出去的,我帶他們回來,不需要任何人批准。魂裔為我斷後,三千死士無一生還;歸墟宗萬載隱忍,因我一句話暴露於至尊殿視線。這些因果,我背,不勞護道盟替我分擔。”
張長老臉色一沉。
陳衍秋沒有停:
“第二條,我在天恩,從未自稱‘九天帝尊’。叫我陳衍秋的,是魂祖、是歸墟宗主、是每一名並肩作戰的魂裔死士。帝尊之名,是敵人喊的,不是我。”
“第三條,我為何不提前告知?”
他第一次,將目光從司農身上移開,掃過殿內每一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因為我不確定,神鼎大陸,還認不認我這個自己人。”
滿殿啞然。
有人低下頭,有人別過臉。
張長老冷哼一聲:“巧言令色!”
他抬手,示意身後一名中年修士上前。
那人姓魏,出自元始宗旁支,修為不過靈虛中期,以善於鑽營聞名。他上前一步,朝陳衍秋拱了拱手,臉上掛著虛偽的恭謹:
“帝尊息怒,晚輩只是有一事不明。”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似笑非笑:
“聽聞帝尊在天恩時,與那位許筱靈姑娘形影不離。許姑娘昏迷不醒,帝尊便晝夜守在榻前,連遠征軍軍務都交由他人代勞。嘖嘖,帝尊用情至深,晚輩佩服。”
此言一出,劉東來猛地握緊劍柄!
李凌峰眼中的獨目寒光乍現!
魏姓修士猶自未覺,搖頭晃腦道:
“只是晚輩聽聞,那位許姑娘早年不過積羽城一介散修,修為平平,姿容也算不得傾國傾城。帝尊何等人物,九天帝尊轉世之身,怎會對這等平庸女子情根深種?莫不是……她用了什麼媚惑之術——”
他話音未落。
一道金紫劍光掠過殿中。
不是淵劍。
是陳衍秋並指如劍,虛空斬出的一記劍意。
魏姓修士甚至來不及慘叫。
他的頭顱沖天而起,頸血噴湧如泉,濺在身後那五名元始宗長老驚駭的臉上。
屍身搖晃一息,轟然倒地。
殿內死寂。
那柄無形的劍意仍未消散,懸在魏姓修士無頭屍身之上,如某種不可逾越的界限。
陳衍秋低頭,看著指尖殘留的那縷帝火餘燼,聲音依舊平靜:
“我不殺他,他不閉嘴。”
他抬眸,迎上張長老鐵青到扭曲的面孔。
“你問我何罪。這便是我的罪。”
“她為我擋過必死之劫,魂魄四分五裂,歸位不足半月便隨我遠征天恩,在魂墟渡化萬魂,壽元只剩三載。她昏迷時,我守在她榻前,不是因為她是我什麼女人。”
他頓了頓。
“是因為她不欠我的,是我欠她的。”
殿內無人敢應聲。
那五名元始宗長老僵在原地,衣襟上還沾著同門的血,卻無一人敢動。
張長老嘴唇顫抖,半晌擠出一句:
“陳衍秋……你敢在護道盟大殿公然行兇……你、你眼中還有沒有王法!”
陳衍秋看著他。
“有。”
他抬手,指向殿外。
“黑雲公子兵臨城下時,你元始宗緊閉山門,一兵未發。李飛花重傷閉關,你代理宗務,第一道令是撤回駐守界門的三十六名弟子。”
“長生門那三位宿老,”他的目光掃過張長老身後,“界門大戰時,你們在萬化城私通金烏教餘孽,以戰備物資牟取暴利。證據在鄭春秋案卷中封存,需我當眾宣讀嗎?”
三人臉色慘白,齊齊後退一步。
“神女聖教那兩位,”他看向最後兩人,“馮教主夫婦待你們不薄,你們在聖教危難時分裂支脈、另立門戶。聖教之令未廢,你們便投靠元始宗,搖尾乞憐。”
那兩人雙腿一軟,險些跪倒。
陳衍秋收回目光。
他重新看向張長老,語氣波瀾不驚:
“你問我眼中還有沒有王法。”
“我問你,你口中的王法,是為護道盟三十七宗公議而立,還是為你張晉元挾私報復、排除異己而立?”
張長老面如死灰。
他想反駁,想厲斥,想調動殿外埋伏的元始宗弟子一擁而上。
但他說不出話。
因為陳衍秋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七個人。
武徵。
趙巖。
白影。
司萍。
韓老。
荊紅。
石敢當。
他們不知何時入殿,沉默地立於陳衍秋身後。人人帶傷,人人浴血,但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戰意,如實質的威壓,籠罩整座大殿。
沒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明白:
遠征軍,只認陳衍秋。
司農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今日之議,到此為止。”
他站起身,走下主位,穿過噤若寒蟬的眾人,停在陳衍秋面前。
他看著陳衍秋。
陳衍秋看著他。
萬語千言,在沉默中對峙。
然後司農伸出手,如舊友重逢,拍了拍陳衍秋的肩。
“回來就好。”
他頓了頓,聲音極輕,只有陳衍秋能聽見:
“張晉元的人頭,留著他還有用。至尊殿的探子,未必只在城外。”
陳衍秋沒有答話。
他只是側身,讓出半個身位。
身後,是那具尚未被抬走的、魏姓修士的無頭屍體。
還有一句話,他必須說清楚。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今日,你們疑我攬權、疑我越權、疑我擅專。我陳衍秋,不辯。”
“但有一句話,今日說清,從今往後,不必再問。”
他頓了頓。
“今日如此待我,他日若神鼎大陸有難,護道盟求我,可就不是一句話的事兒了。”
“縱然出手那也是我身為神鼎修士的責任,不是欠你們的債。”
“我從不欠任何人。”
“所以,誰也別想用‘帝尊’二字,道德綁架我。到時候,能不能出手就看你們的誠意了!”
滿殿死寂。
司農的手,停在半空。
他緩緩收回,看著陳衍秋。
那張熟悉的面孔上,沒有了當年初入天京城時的青澀與謙遜。
也沒有九天帝尊俯瞰眾生的疏離與漠然。
只有終於想明白、也終於說清楚的坦然。
司農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欣慰,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好。”
他只說了這一個字。
然後轉身,回到主位。
“護道盟議事,今日暫休。三日後,議界門防禦、天恩遠征軍復編、以及……”
他看了陳衍秋一眼:
“帝尊府邸建制。”
他沒有說“九天帝朝”。
也沒有說“軒轅王朝改制”。
他只是說“帝尊府邸”——一個與護道盟平行、不受各方掣肘的獨立機構。
這是司農在權勢與情義之間,能給出的最重的承諾。
張長老面如土色,卻不敢再發一言。
那五名元始宗長老,低垂著頭,恨不得將臉埋進衣領。
長生門三人雙腿打顫,幾欲暈厥。
神女聖教那兩名分裂支脈代表,早已趁亂從側門溜走。
殿外,晨光破雲。
陳衍秋轉身,朝殿門走去。
經過劉東來身邊時,他腳步微頓。
劉東來紅著眼眶,攥緊的拳指節發白。
陳衍秋沒有看他。
他只是淡淡道:
“許筱靈在城外,去接她進城。”
劉東來一怔,隨即用力點頭,大步奔出殿外。
李凌峰獨目含笑,對陳衍秋抱拳一禮,隨劉東來而去。
遠征軍其他人,默默散開,隱入殿外值守的佇列。
陳衍秋獨自走出護道盟大殿。
殿外,天京城沐浴在晨曦中。
街上已有早起的百姓,挑擔的菜農、趕集的布商、晨練的武館學徒。沒有人注意到,那個站在殿門石階上、衣袍沾滿骨塵的年輕人,就是他們口中傳得沸沸揚揚的“九天帝尊”。
陳衍秋站了很久。
他想起魂祖崩碎時漫天的骨雪。
想起歸墟密道盡頭那抹碧藍天光。
想起伏羲留給許筱靈的那句遺言,還未來得及參透。
想起至尊殿的狩獵令、天恩三十七宗的圍剿、以及那道沉入深淵前漠然注視他的陰影。
前路還很漫長。
敵人還很強大。
同伴還需要時間恢復。
而他,剛剛在神鼎大陸,親手斬斷了一道名為“道德綁架”的枷鎖。
不是為了自由。
是為了更清醒地,扛起必須扛的責任。
他握緊腰間的淵劍,轉身,朝城門走去。
許筱靈還在城外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