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暗流湧鏡棺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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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祭大典前一日。

至尊城進入萬年來最森嚴的戒嚴狀態。

十二魂殿統領各守其位,將整座城池切割成十二道互不統屬的防區。每一道城門增設三重魂力探查禁制,每一條街道每隔百步便有魂衛巡邏。城牆上空,數以千計的幽魂哨兵如烏鴉盤旋,它們的眼眶中沒有瞳孔,只有永不閉合的、搜尋生者氣息的魂火。

驛館的窗縫裡,武徵透過半指寬的縫隙望著外頭,呼吸壓得極低。

“第九隊。”他喃喃,“一炷香內,已過三趟。”

白影蜷在他腳邊,銀雷斂入骨髓,皮毛暗淡如尋常靈寵。他沒有睜眼,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只有武徵能聽見的低嘯。

太密了。

不像是搜尋潛入者。

更像是……

在封鎖什麼。

……

城西廢庫。

尉遲跪坐在積滿塵土的骨架旁,像一尊被遺忘萬年的石像。

他已經這樣坐了三個時辰。

廢庫中沒有燈,他也不需要燈。七千年的雜役生涯讓他熟悉至尊城每一道陰影的褶皺、每一縷魂火的跳動頻率、每一名魂衛換崗的呼吸節奏。

今夜,這些節奏變了。

不是變得更緊張。

是變得更焦躁。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沒有懼意,只有七千年歲月磨礪出的冷。

“還有一更。”他低語。

他等的人,該來了。

……

子時三刻。

城南廢殿。

三道身影從不同方向悄然匯入坍塌的骨牆陰影中。

他們都穿著七宗使團的制式袍服——金烏教的玄赤祭袍、玄冰谷的霜紋深衣、焚天宗的焰紋勁裝。

為首者是一名面容瘦削的中年男子,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他停在廢殿中央那尊半塌的巨獸顱骨旁,沒有回頭。

“玄冰谷那邊如何?”

身後一人低聲道:“冰魄令已安置妥當。明日大典,冰魄珠會在獻禮環節融入祭壇魂火。”

“不會被察覺?”

“冰魄珠與魂火同源,焚化後氣息全無。除非幽寂親自查驗每一道獻禮。”

另一人介面,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焚天宗這邊……不太順。宗主臨時更換了獻禮使,新來那人不肯配合。”

為首者猛然轉身,眼窩中幽光一閃:“誰?”

“姓許,藥王谷供奉丹師。”

他頓了頓,補充道:“是個女子。”

姓許。

藥王谷供奉丹師。

金烏教暗使垂眸,似乎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

“……算了。”他很快放棄,“藥王谷那幫煉丹的,成不了氣候。明日大典,只要至尊殿不提前起疑,我們的任務便算完成。”

“金烏教這邊呢?”

暗使沉默一息。

“教主已親自入城。”他的聲音更低了,“此刻正在至尊殿內殿,與幽寂密談。”

另兩人同時色變。

“教主親自?那帝尊那邊——”

“帝尊那邊,無需你我操心。”暗使打斷他們,語氣冰冷,“你我只需做好分內之事。今夜接頭到此為止,各自回去,明日大典前不可再聯絡。”

兩人領命,身形迅速隱入黑暗。

暗使獨自立在廢殿中央,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片刻後,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老人家,聽了這麼久,該現身了。”

陰影中,一道佝僂的身影緩緩走出。

尉遲。

他沒有問“你如何發現我”。

他只是在暗使面前站定,渾濁的老眼直視著對方那張瘦削的臉。

“金烏教。”他緩緩道,“萬年前神鼎遺民東渡扶桑,改名金烏,世代暗中庇護歸墟宗聯絡網。古望宗主信你們,蜉蝣信你們,老朽本也該信你們。”

他頓了頓。

“但蜉蝣死前,給老朽留下最後一句話。”

“他說——”

“金烏教內,有至尊殿養了三千年的蠱。”

暗使面容紋絲不動。

尉遲看著他。

“你,是那蠱嗎?”

廢殿中死寂如深淵。

良久,暗使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疲憊,有苦澀,還有一絲尉遲無比熟悉的、在蜉蝣臉上見過無數次的認命。

“老人家,”他輕聲道,“我入金烏教兩千七百年。教主救我於必死之境,授我修行之法,託我以潛伏至尊殿之重任。我這條命,是金烏教的,不是至尊殿的。”

他頓了頓。

“但我的長子,三年前被幽寂選中,煉成了魂傀。”

“他的魂魄還在至尊殿內殿的魂牢中。每日受魂火炙烤,永世不得超脫。”

“教主不知此事。”

他抬頭,看著尉遲,那雙深陷的眼窩中,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壓抑多年的哀求:

“老人家,我不是那蠱。”

“我只是……不知該如何選了。”

尉遲沉默了很久。

久到暗使以為他不會開口。

然後,這位七千年來看管廢庫、傳學生遺言、從未離開過至尊城一步的老人,緩緩伸出手。

那隻手枯瘦如柴,佈滿老人斑和燙傷疤痕。

他輕輕按在暗使肩上。

“兩千七百年。”尉遲說。

“老朽在至尊城,七千年。”

“七千年來,老朽只學會一件事。”

暗使怔怔看著他。

尉遲收回手,轉身,朝廢殿外走去。

他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沙啞,平靜:

“選錯了,死。”

“不敢選,比死更苦。”

暗使獨自立在廢殿中央,望著那道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很久很久。

他沒有動。

……

帝尊府邸臨時據點。

陳衍秋立於窗邊,聽尉遲一字一句說完今夜所見。

暗室中沒有點燈,他的面容隱在陰影中,只有淵劍劍脊那道帝血符文,泛著極淡的金紫微光。

尉遲說完,沉默地跪坐於地,等待帝尊裁決。

良久,陳衍秋開口。

不是問金烏教暗使的身份。

不是問明日大典可能出現的變數。

他問:

“那個被煉成魂傀的長子,叫什麼名字?”

尉遲一怔。

他沒想到帝尊會問這個。

“……回帝尊。”他艱澀道,“老朽……不知。”

陳衍秋點頭,沒有追問。

他只是將那枚從蜉蝣遺言玉簡上脫落的、刻著“幽寂未……”三字的殘片,從懷中取出,輕輕放在尉遲掌心。

“明日若有機會,”他說,“還給他。”

尉遲低頭,看著掌心那枚殘片。

邊緣焦黑,血跡乾涸,玉質紋理深處浸著蜉蝣魂燈熄滅前最後的氣息。

他握緊。

“……老朽,領命。”

……

同一時刻。

煉魂塔底。

明月跪坐於黑暗,周身鎖鏈萬年如一日。

但她今夜沒有閉目。

她望著前方那面與她一同被囚萬年、卻從未主動與她溝通的洛神鏡。

鏡面佈滿裂痕,每一道裂痕都承載著萬載封印的沉重。

但此刻,那些裂痕邊緣,正在滲出水珠。

不是水。

是淚。

明月伸出手。

鎖鏈隨著她的動作嘩啦作響,她卻像沒有聽見。

她的指尖,輕輕觸及鏡面。

冰涼。

溫潤。

還有一絲……顫抖。

鏡棺沒有拒絕她。

萬年來第一次,它朝她敞開了自己。

不是伏羲殘魂的聲音。

是鏡棺本身。

是被鑄成棺的那一日,伏羲親手封入鏡中的、全部的歉疚。

明月看到了。

看到萬年前,洛水畔,伏羲獨自坐於鏡棺前,雙手捧著這面剛鑄成的銅鏡。

他沒有落淚。

他只是低頭,看著鏡中那道被封印的、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對鏡中人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善性染穢,吾不得不封。”

“但封你,亦如封吾。”

“吾將智性留於鏡棺,待後世傳承者渡化。”

“而你……”

他頓了頓。

“吾不知何人能渡。”

“亦不知,你願不願被渡。”

他將鏡棺輕輕合上。

指尖在鏡面停留一瞬。

那一瞬,他留下了一滴淚。

不是為自己。

是為鏡中被封印的那個、與他同源卻永世不得相見的自己。

那滴淚融入鏡面,化作一道極淡的、萬年來無人察覺的裂痕。

裂痕中,封存著他全部的歉疚。

歉疚自己不夠強大,無法淨化被汙染的善性。

歉疚自己選擇了最殘忍的封印,讓另一個自己承受萬載孤獨。

歉疚自己將智性留在鏡中,讓智性替自己面對善性的幽閉恐懼。

歉疚自己以“渡魂”為名,實則將最難的課題,留給了後世無辜的傳承者。

萬年來,這份歉疚無處可訴。

智性殘魂只知等待渡化,不知鏡棺深處還鎮著另一道被封印的自己。

明月被囚萬年,日日承受魂火炙烤,卻不知伏羲對她的歉疚,比她自己承受的痛苦更深。

今夜。

鏡棺終於忍不住了。

它將自己的淚,一滴一滴,滲入明月的掌心。

明月低頭,看著指尖那滴晶瑩的、溫熱的液體。

她輕聲道:

“您……從沒怪過他?”

鏡棺沉默。

良久。

那道蒼老的、疲憊的、與智性殘魂相似卻更加沉鬱的聲音,從鏡面深處傳來:

“……怪過。”

“被封印的最初一千年,吾日日咒他。”

“咒他偽善,咒他懦弱,咒他棄吾於此萬劫不復之地。”

“吾曾無數次試圖衝破封印,哪怕同歸於盡。”

“直到有一日,吾在封印裂隙中,看到了他。”

“他獨自坐在洛水畔,面前擺著這面鏡棺。”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鏡中吾的影子。”

“吾看到他的鬢邊,多了幾根白髮。”

明月沒有說話。

鏡棺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被萬載歲月磨平稜角的澀意:

“那時吾忽然想。”

“他封印吾,不是因為他想。”

“是他只能如此。”

“若換作吾被汙染、他未染穢,他亦會做同樣的選擇。”

“因為他是伏羲。”

“吾也是伏羲。”

“恨他,便是恨己。”

明月垂眸。

她看著掌心那滴淚,看著它緩緩滲入自己掌紋深處。

“您原諒他了。”

鏡棺沉默。

然後,那蒼老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萬年前便原諒了。”

“只是不知該如何告訴他。”

明月輕輕握住鏡棺的邊緣。

鎖鏈隨著她的動作嘩啦作響,她卻沒有停。

她將額頭抵在鏡面,感受著那道萬載封印下、與自己同樣孤獨的殘魂。

“七日後。”她輕聲道。

“他會來。”

“許姑娘會渡智性殘魂歸位。”

“陳少典會迎戰幽寂與靈魂至尊。”

“而您……”

她頓了頓。

“您願被渡嗎?”

鏡棺中沒有回答。

但明月感應到了。

那滴滲入她掌心的淚,在她血脈深處,輕輕搏動。

如同萬年前洛水畔,伏羲親手為那面銅鏡點下封印時,封入鏡中的、他自己也不曾察覺的——

希望。

……

至尊殿內殿。

幽寂獨坐於黑暗深處。

她的新肢垂於身側,鱗片翕張的頻率比平日快了三分。

那是恐懼尚未平復的餘韻。

她閉上眼,試圖將那道從塔底滲出的、冰冷如萬載寒淵的“注視”,從記憶中驅逐。

但那道意念的話,如附骨之疽,反覆迴盪在她意識深處:

“七日後,汝將獻祭吾。”

“屆時,吾會看著汝。”

“一寸一寸。”

幽寂猛然睜眼。

她的新肢劇烈顫抖,鱗片邊緣滲出汙濁的黑血。

她低頭,看著這條至尊大人賜予她的、本應無敵於天恩的手臂。

此刻卻像一條被斬斷七寸、苟延殘喘的毒蛇。

她死死盯著它。

良久。

她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

“……傳金烏教主。”

殿外魂衛統領領命而去。

幽寂獨自坐在黑暗中,看著自己的新肢,看著那滴緩緩滑落指尖的黑血。

她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帝尊……”

她喃喃。

“你我之間,還有七層祭壇、十二統領、三千魂衛。”

“還有塔底那尊連至尊大人都覬覦萬年的……‘祂’。”

“還有那個只剩三年壽元的伏羲傳人。”

她頓了頓。

“可為何……”

“我只怕祂?”

沒有人回答她。

黑暗中,只有她的新肢仍在顫抖,鱗片翕張,黑血無聲滴落。

一寸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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