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血祭天階魂渡淵底(1 / 1)
魂祭大典。
至尊城十二道城門同時洞開,如巨獸張口,吞入自天恩大陸各域跋涉而來的朝貢使團。暗紅天幕下,魂火旌旗獵獵翻卷,每一面血紋戰旗上都鐫刻著扭曲的魂殿徽記——那是一隻永世無法閉合的眼睛,瞳孔中是億萬被收割的生魂。
天階從至尊殿正門鋪展至祭壇頂層,共計九百九十九級。每一級都由一塊完整的魂鐵鑄成,階面鐫刻著歷代魂祭大典獻祭者的名諱。萬年積攢,那些名字早已層層疊疊、相互覆蓋,最終模糊成一片無法辨認的血色。
三千魂衛分列天階兩側,甲冑森嚴,手中戰矛斜指地面,鋒刃泛著幽藍魂火。
十二魂殿統領各守其位。
東三殿,幽寂舊部,皆斷髮紋面,以示效死。
西四殿,羅睺餘黨,此刻低垂頭顱,不敢與幽寂對視——左使重傷未愈,其部已隱隱有被右使吞併之勢。
南二殿、北三殿,各守祭壇四角方位。
十二面血紋戰旗迎風獵獵。
祭壇最高處,玄座之上。
靈魂至尊終於現身。
那並非一個“人”。
那是一團不斷蠕動、變幻的灰影。影中時而浮現出猙獰鬼面,時而又潰散成無數遊走的魂絲。祂沒有固定的形體,沒有面容,只有一雙比幽寂更幽深、比塔底善性更古老的眼眸,從灰影深處漠然俯瞰著匍匐滿殿的眾生。
七宗使團俯首貼地,不敢仰視。
金烏教主跪於使團首位,額頭抵著冰涼的魂鐵地面。他的呼吸平穩,姿態恭謹,無人能察覺這位萬年宗主的脊背已被冷汗浸透。
歸墟宗古望以“散修觀禮”身份混於末席,此刻將整張臉埋入陰影。
他在等。
等帝尊的訊號。
等塔底那尊連至尊殿都忌憚萬年的存在……睜眼。
……
獻禮臺第一階。
藥王谷供奉丹師“許氏”手捧冰魄珠,緩步拾級而上。
她穿著藥王谷制式的素白祭袍,長髮以木簪束起,鬢邊那縷灰白被精心藏入髮髻深處。眉心銀蓮以伏羲魂道秘法壓制至幾不可察,只剩一道極淡的、如舊疤般的淺痕。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踏在魂鐵鑄成的天階上,踏在那些被獻祭者層層疊疊的名字上。
九百九十九級。
她走了很久。
久到幽寂的目光,終於從玄座方向收回,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起初只是隨意一掃,如獵人檢視過路獵物。
然後——
頓住。
許筱靈沒有停下腳步。
她捧著冰魄珠,繼續向上,一級一級。
身後,幽寂的聲音如寒淵裂隙中滲出的風:
“站住。”
許筱靈停下。
她沒有回頭。
幽寂走下高階,一步一步,逼近那道素白纖細的背影。
十二魂殿統領齊齊抬眸。
三千魂衛戰矛斜轉,鋒刃齊指獻禮臺。
祭壇之上,那道灰影中的眼眸,微微垂下。
注視著這一幕。
幽寂停在許筱靈身後三尺。
她的新肢微微抬起,鱗片翕張,指尖黑芒吞吐。
“轉身。”
許筱靈轉身。
她抬眸,與那雙黑暗漩渦對視。
沒有恐懼,沒有閃避,沒有垂死掙扎者該有的任何情緒。
只有平靜。
幽寂看著她。
看著那縷被精心藏匿、卻終究藏不住的鬢邊灰白。
看著那道眉心如舊疤般的淺痕。
看著那雙曾在積羽城春日桃樹下彎成月牙、此刻卻如萬古深潭的眼眸。
“……你是那夜地窖中的伏羲傳人。”
許筱靈沒有否認。
“是。”
幽寂沒有動手。
她的新肢依舊懸在半空,鱗片翕張的頻率卻驟然加快。那不是殺意勃發的前兆,是恐懼復甦的餘韻。
她垂下眼瞼。
聲音很輕,像是對許筱靈說,又像是在問那道萬年來第一次主動“注視”她的、塔底深處的存在:
“祂說,七日後會看著我,一寸一寸。”
“今日是第七日。”
她頓了頓。
“祂在哪裡?”
許筱靈沒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側身,越過幽寂肩頭,望向祭壇最高處——
那道尚未開啟的、通往煉魂塔底的金色封印。
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九百九十九級天階、十二魂殿統領的陣列、三千魂衛的血紋戰旗。
穿透了魂鐵鑄成的塔門、萬道伏羲封印符文、以及那面佈滿裂痕的鏡棺。
落在黑暗中那道跪坐萬年、此刻第一次主動握緊鎖鏈的身影上。
幽寂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她看到了那道金色封印。
也看到了封印深處,那一縷正從裂隙邊緣滲出的、萬年來從未有過的溫度。
她的新肢驟然痙攣!
鱗片邊緣滲出汙濁黑血,順著指尖滴落,在魂鐵階面上砸出細密的暗色斑點。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顫抖:
“不可能……封印還未破……祂怎麼可能……”
許筱靈沒有看她。
她只是將冰魄珠輕輕置入祭壇魂火之中。
珠體遇火即融,化作一縷極寒霜氣,無聲無息地滲入祭壇核心陣紋深處。
玄冰谷的獻禮。
完成。
……
煉魂塔底。
明月跪坐於萬載黑暗,周身鎖鏈纏繞。
但她今日沒有低頭。
她抬起頭。
那雙被萬年囚禁磨蝕得近乎麻木的眼眸,此刻正望著前方那面與她一同被囚萬年的鏡棺。
鏡棺依舊沉默。
那些裂痕依舊。
那滴滲入她掌心的淚,依舊在她血脈深處輕輕搏動。
但有什麼……不一樣了。
明月握緊貫穿鎖骨的那道鎖鏈。
萬年來,她從未主動觸碰過它。
那是枷鎖,是囚籠,是靈魂至尊每隔百年以魂火炙烤她時,痛苦最先湧入的入口。
她恨它。
今夜,她握住了它。
鎖鏈冰涼,一如萬年來每一寸與她親密接觸的孤獨。
但她的掌心,是溫熱的。
她低聲道:
“您怕嗎?”
鏡棺中沒有回答。
但她感應到了。
那道萬年來沉默的、被她恨過也被她原諒的、與她同樣孤獨的殘魂——
正在看著她。
她沒有等他回答。
她只是握緊鎖鏈,輕輕扯了一下。
鎖鏈紋絲不動。
她又扯了一下。
萬年魂鐵鍛造的枷鎖,在她蒼白纖細的指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脆響。
不是斷裂。
是回應。
鏡棺深處,那道蒼老的、疲憊的、承載著伏羲萬載歉疚的聲音,第一次,帶著溫度:
“孩子……”
“苦了你了。”
明月沒有哭。
她只是繼續握著那道鎖鏈,將它抵在自己額前。
“您等的人來了。”她說。
“我也等到了。”
鏡棺沉默。
然後,那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吾一直在這裡。”
“從未離開。”
明月閉上眼。
她第一次,主動將額頭抵在鏡棺上,感受著那道萬載封印下、與自己同樣孤獨的殘魂。
她輕聲道:
“我知道。”
……
祭壇之上。
靈魂至尊的眼眸,從灰影深處垂下。
祂“看”著幽寂,看著幽寂身前那道素白祭袍的背影,看著那縷正從煉魂塔底金色封印邊緣滲出的、萬年來從未有過的溫度。
祂的聲音,第一次響起。
沒有憤怒,沒有驚訝。
只有純粹的、漠然的確認:
“……善性。”
“醒了。”
幽寂猛然回頭!
她的新肢瘋狂顫抖,鱗片翕張的頻率快到幾乎撕裂,黑血如泉湧般從指縫間滲出!
她看著那道金色封印,看著封印深處那縷越來越清晰的、正緩慢撐開裂隙邊緣的銀白光芒。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到變形:
“至尊大人——塔底那東西——封印還未——”
“無妨。”
靈魂至尊打斷她。
那道灰影中的眼眸,從許筱靈身上移開,落在封印裂隙深處。
祂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情緒——
不是恐懼。
是饜足。
“萬年前,伏羲封印善性於此。”
“吾以魂祭之名,萬年來以生魂獻祭溫養此封印。”
“非為鎮壓。”
“是為……”
祂頓了頓。
“待其成熟。”
幽寂僵住。
她身後,許筱靈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早知魂祭大典的祭品是善性。
她早知靈魂至尊覬覦善性本源萬年。
但她不知道——
“溫養”。
不是鎮壓善性萬年。
是豢養。
萬年來,至尊殿收割的生魂,從未真正被“獻祭”。
它們都被餵給了塔底那道封印。
餵給了被汙染的、無法自控的、伏羲的善性。
祂不是被囚禁的祭品。
祂是被圈養的獵物。
萬年圈養,今日開宰。
許筱靈握緊袖中那枚拓片。
指尖抵著那行早已刻入魂魄的八個字:
洛神歸處,明月照影來。
她抬眸,望向祭壇最高處那道灰影。
她的聲音,平靜如萬古深潭:
“您養了祂一萬年。”
“今日,我們來收。”
靈魂至尊的眼眸,從封印裂隙邊緣收回。
祂“看”著許筱靈。
那道漠然的注視,如巨獸俯瞰螻蟻,如神明審視凡人。
祂沒有說話。
但許筱靈聽到了。
從塔底深處,那道被“豢養”萬年的善性殘魂,此刻隔著即將徹底鬆動的封印——
第一次,主動朝她傳遞了一道完整的意念。
不是那夜冷漠的“汝欲殺她”。
是萬年來第一次,帶著疑問的、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確認:
“……吾……可以被渡?”
許筱靈閉上眼。
她回應他,如回應千年前積羽城桃樹下,那個問自己“你後悔嗎”的女孩。
“可以。”
“我來渡你。”
封印裂隙邊緣,那縷銀白光芒——
驟然熾盛。
……
至尊殿正門陰影中。
陳衍秋按劍而立。
淵劍封印已解,帝血符文在劍脊流轉,映照出他沉靜如淵的眉眼。
他身後,遠征軍九人列陣以待。
武徵拳鋒暗金流轉。
白影銀雷遊走周身。
趙巖獨目如炬。
司萍陣盤已啟。
石敢當骨盾橫胸。
荊紅藥囊緊繫。
韓老鼻翼翕動。
馮念奇與馮離並肩而立,眉心月印輝映。
他們面前,是三千魂衛列陣的天階。
天階盡頭,是那道正在緩緩開啟的金色封印。
封印深處,是明月、鏡棺、以及那道被“豢養”萬年、此刻終於問出那句“吾可以被渡”的善性殘魂。
陳衍秋沒有回頭。
他只是握緊淵劍,劍尖斜指天階。
然後,他邁出第一步。
武徵緊隨其後。
白影化雷跟上。
趙巖橫劍於胸。
九道身影,如逆流之舟,破開三千魂衛的血紋戰旗。
天階九百九十九級。
萬年來,從未有人敢從正門逆攻而上。
今日,帝尊踏出第一步。
天階盡頭,那道金色封印——
緩緩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