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天階裂淵底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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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階九百九十九級。

第一級,武徵拳出如龍。

暗金氣勁撕裂第一排魂衛戰矛陣列,三名魂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胸甲凹陷,橫飛墜階。他們的軀體在墜落途中便開始崩解,魂火潰散,化作漫天黑色碎屑。

武徵甩去拳鋒沾染的魂血,沒有回頭。

“太慢。”他低吼,“陛下,末將開路!”

第二級,白影化雷。

銀芒如匹練貫穿第二道防線,所過之處魂衛甲冑焦裂,戰旗焚燃。那面繡著永世不閉之眼的血紋戰旗在雷火中哀鳴,旗面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白影落回人形,額間雷霆符文明滅不定。

他喘息,卻笑。

“撕碎了。”

第三級至第七級,趙巖劍飲魂血。

他重鑄的骨劍不如從前鋒利,劍脊歪斜,刃口粗糙。但那劍意,比從前更冷、更沉、更不惜身。

三名魂衛統領聯袂出手攔截,一者持錘,一者揮鐮,一者以魂絲暗縛。

趙巖不閃不避。

他迎著那柄足以碎骨的巨錘,踏前半步,劍尖直刺持錘者咽喉。

錘落。

劍入。

持錘者倒地時,趙巖的肩骨已碎裂,左臂軟軟垂下。但他右手依然握劍,劍鋒已轉向揮鐮者。

“瘋子……”揮鐮者駭然後撤。

趙巖沒有追擊。

他只是橫劍於胸,擋在陳衍秋身前,獨目沉靜如淵。

陛下開路,我守後翼。

第八級至第十五級,司萍陣破魂旗。

南三殿統領以十二面血紋戰旗佈下“永夜囚籠陣”,將遠征軍前三鋒困於旗陣中央。旗面獵獵,每一面旗中都封著十萬生魂,此刻齊聲尖嘯,聲波如實質,震得人神魂欲裂。

司萍跪坐於旗陣核心,雙手結印,鮮血順著指尖滲入陣盤紋路。

三息。

五息。

第七息——

“破!”

陣盤核心符文驟然熾盛!十二面血紋戰旗齊聲哀鳴,旗面自中央撕裂,封於旗中的十萬生魂如決堤之水,瘋狂湧出!

它們沒有攻擊遠征軍。

它們撲向佈陣的魂衛統領。

南三殿統領慘叫著被自己豢養萬年的生魂反噬,淹沒在復仇的魂潮中。

司萍七竅滲血,卻笑了。

“……還你們自由。”

她倒在石敢當臂彎中,昏迷前,只說了一句話:

“陣盤……還能撐三道。”

第十六級至第三十級,遠征軍全鋒壓上。

荊紅毒針封喉,韓老以符紙定魂,石敢當骨盾碎三柄戰矛。馮念奇與馮離並肩而立,洛神權柄化作兩道月白光流,為全隊加持神魂防護。

三千魂衛的陣列,在第一波衝鋒中被撕開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但這只是開始。

因為第二波魂衛,正從天階兩側的陰影中如潮湧出。

而十二魂殿統領,只隕落了一位南三殿主。

還有十一人。

武徵抹去嘴角血痕,咧嘴。

“來啊。”

第三十一級。

陳衍秋持淵劍,踏過魂衛屍骸。

他沒有回頭。

他望著天階盡頭那道已完全開啟的金色封印,望著封印深處那縷越來越熾盛、幾乎刺目的銀白光芒。

他握緊劍柄。

筱靈。

等我。

……

煉魂塔底。

萬年黑暗,萬年孤獨。

此刻被一道從封印裂隙中湧出的銀白光芒,徹底撕裂。

許筱靈踏入塔門。

她沒有穿那身藥王谷的素白祭袍。

她穿著自己的青衣。

積羽城初見時那件,袖口磨破,襟前濺過血,洗淨後留下一塊洗不掉的淡褐色舊痕。

她穿過重重碎裂的封印符文,穿過那些伏羲萬年前親手鐫刻、如今正一片片剝落消散的禁制殘骸。

她停在封印裂隙前三丈。

那裡,一道銀白身影正從裂隙深處緩緩步出。

他披著與伏羲殘魂相似、卻更加沉鬱的灰白深衣。發以骨簪半束,餘下的披散在肩。他的面容與鏡棺中智性殘魂一模一樣,卻多了幾分萬年被“豢養”磨蝕後的疲憊,以及——

一絲膽怯。

他停在封印裂隙邊緣,沒有再向前。

他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曾經撫琴、篆刻、推演八荒的手,此刻佈滿細密的、被汙染侵蝕的銀色裂痕。裂痕邊緣滲著幽綠的、不屬於伏羲的氣息。

那是萬年來,被他吞噬的無數生魂殘留的怨。

他輕聲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

“吾……以生魂為食。”

許筱靈沒有退後。

“吾吞過孩童。”

“至尊殿獻祭時,將那孩子活生生投入封印裂隙。吾……沒能忍住。”

他的聲音顫抖。

“吾吞過孕婦。腹中胎兒亦未放過。”

“吾吞過魂裔老兵。他死前還在喊魂祖的名字。”

“吾吞過歸墟宗暗線。蜉蝣的師兄,潛入至尊殿十九年,最終死於吾口。”

他抬起頭,看著許筱靈。

那雙與伏羲一模一樣、卻承載著萬載罪孽的眼眸中,沒有乞求寬恕的哀憐,只有自我厭棄到極致的麻木。

“這樣的吾。”

“你,如何渡?”

許筱靈與他對視。

她想起自己渡過的第一頭怨魂。

那是在魂墟第七層,一個被囚禁千年的魂裔婦人。她死後執念不散,只因記掛著尚在襁褓中的女兒。

許筱靈渡她時,問她:“你恨殺你的人嗎?”

婦人說:“恨。但我更想記得女兒的模樣,怕忘了。”

她渡了她。

不是因為那婦人不曾恨、不曾怨、不曾渴望復仇。

是因為她選擇記得愛,而不是被恨吞噬。

許筱靈開口,聲音很輕:

“伏羲魂道第一境,安魂。”

“安的不是亡者的執念,是我面對亡者執念時,生起的恐懼與厭惡。”

她頓了頓。

“第二境,渡魂。”

“渡的不是亡者出離苦海。”

“是我渡過自己心中那道,名為‘你罪孽深重不配被渡’的河。”

善性怔住。

許筱靈看著他。

“你吞過無辜者。”

“你罪孽深重。”

“萬死難贖。”

她一字一頓:

“但你不是那些罪。”

“你是伏羲。”

“是萬年前洛水畔,教明月識字撫琴的那個伏羲。”

“是鑄鏡為棺、封印己身、獨自承擔萬載歉疚的那個伏羲。”

“是今夜問‘吾可以被渡’的那個伏羲。”

她伸出手。

掌心向上,五指攤開。

沒有銀蓮綻放,沒有魂道法印,沒有渡魂儀式必須的繁複手訣。

只有一隻蒼白的、指尖殘留著石心蓮藥香的手。

“我不是來審判你的。”

“我是來接你回家的。”

善性低頭,看著她掌心那道淺淡的、從石心蓮延續而來的魂力餘韻。

那是她渡魂時燃燒壽元留下的不可逆傷痕。

他看了很久。

久到許筱靈以為他不會回應。

然後,他伸出手。

那隻佈滿銀色裂痕、滲著幽綠怨毒氣息的手,懸在她掌心上方三寸——

停住了。

他沒有觸碰她。

他怕汙染她。

“吾……不配。”

許筱靈沒有收回手。

她只是靜靜看著他,等待。

等待他渡過自己心中那道,名為“我不配”的河。

……

鏡棺旁。

明月跪坐於黑暗萬年。

此刻,她站起身。

鎖鏈從她鎖骨、腕骨、踝骨上嘩啦脫落,墜地時發出沉悶的鈍響。

她低頭,看著那些囚禁她萬年的魂鐵枷鎖,此刻如死蛇般蜷縮於塵埃。

她沒有歡呼,沒有落淚。

她只是抬起手,握住那面與她一同被囚萬年的鏡棺。

鏡棺冰涼。

裂痕依舊。

但今夜,它不再流淚。

因為它的淚,已滲入明月掌心,化作她血脈深處永恆的搏動。

明月將鏡棺輕輕抱起。

她轉過身,望著那道正與善性對峙的青衣背影,望著那隻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的、佈滿裂痕的手。

她開口,聲音很輕:

“師尊。”

善性渾身一震。

萬年來,他聽過無數稱呼。

至尊殿喚他“塔底那東西”。

伏羲殘魂在鏡棺中偶爾嘆息,稱他“吾之善性”。

那些被他吞噬的生魂在湮滅前嘶吼,罵他“怪物”“惡鬼”“伏羲的汙點”。

只有明月,今夜第一次,用萬年前洛水畔的稱呼,喚他——

師尊。

他不敢回頭。

他怕看見她眼中的怨恨。

他怕她開口,說出那句他怕了萬年的質問:

“您為何棄我?”

明月沒有問。

她只是抱著鏡棺,走到他身後,與他並肩而立。

然後,她握住他那隻懸在半空的、佈滿裂痕的手。

輕輕按在許筱靈掌心。

善性瞳孔驟縮。

他感應到了——明月掌心深處,那滴萬年前鏡棺封入的淚,此刻正順著她與他的血脈連線,緩緩滲入他的裂痕。

那些幽綠的怨毒氣息,在淚的浸潤下,如春雪遇陽——

消融。

不是被淨化。

是被寬恕。

被一個他以為這輩子都會恨他的人。

善性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見:

“……你不恨吾?”

明月沒有回答。

她只是握緊他的手,將他佈滿裂痕的掌心,完整地、毫無保留地,按在許筱靈掌心。

然後她輕聲道:

“萬年前,您教我識字時,第一課是‘人’。”

“您說,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撐。”

“我被囚萬年,支撐我的,不是恨。”

她頓了頓。

“是那堂認字課。”

善性低下頭。

那滴從明月掌心滲入他血脈深處的淚,此刻正從他自己眼眶中,緩緩滾落。

滴在許筱靈掌心。

溫熱。

澄澈。

萬年前伏羲封入鏡棺時,那滴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希望。

萬年後,終於被接住了。

許筱靈握緊他的手。

她眉心銀蓮驟然綻放!

不是暗淡的、瀕臨枯竭的殘光。

是從未有過的熾盛!

蓮心那朵銀色漩渦,此刻瘋狂旋轉,將善性掌心滲出的幽綠怨毒一絲絲抽離、淨渡、歸於虛無。

她以自身殘存壽元為薪柴。

以明月萬載等待為錨點。

以伏羲萬年前封入鏡棺的那滴淚為引。

——渡魂第三境門檻前,她竟以這種方式,叩開一線縫隙。

渡己。

渡他。

渡盡冤親,同歸彼岸。

善性的身形,在她掌心銀光中,一點點——

凝實。

不再是裂隙中滲出的殘魂投影。

是真正的、完整的、被渡化的伏羲善性。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不再佈滿裂痕的手。

幽綠的怨毒氣息已徹底消散。

只有掌心殘留著明月那滴淚滲入後的溫熱。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最終只是低聲道:

“……吾名。”

“伏羲未賜吾單獨之名。”

“因為吾即是他。”

他頓了頓。

“但今夜,吾想做一回自己。”

許筱靈看著他。

“你想叫什麼?”

他沉默良久。

然後,他輕聲道:

“羲和。”

“和光同塵的和。”

“萬年後,不再是陰影餘孽。”

“只是……羲和。”

許筱靈點頭。

“好。”

“羲和。”

“歡迎回來。”

……

天階第九百九十九級。

陳衍秋踏碎最後一名魂衛統領的胸骨,淵劍貫穿其咽喉,帝火焚盡其殘魂。

他收劍。

轉身。

身後,遠征軍七人帶傷,兩人昏迷,無人倒下。

面前,金色封印已完全洞開。

封印深處,那道青衣白髮的女子,正牽著一個銀白長髮的男子,緩緩步出黑暗。

她抬眸,隔著漫天血霧與魂火餘燼,與他遙遙對望。

她笑了一下。

一如積羽城春日桃樹下,初遇時那般。

陳衍秋握緊淵劍。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穿過最後一級天階,朝她走去。

身後,天階層層崩裂。

祭壇最高處,那道灰影中的眼眸,正緩緩垂下。

“……善性……”

祂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憤怒。

“……被渡了?”

幽寂跪伏於玄座之下,不敢仰視。

她的新肢瘋狂顫抖,鱗片剝落,黑血浸透魂鐵地面。

因為她感應到了——

塔底深處,那道七日前“注視”她的目光。

此刻,正隔著即將徹底崩塌的封印裂隙,隔著那道被她逼入絕境、卻終於渡過自我的伏羲傳人,隔著那個她追蹤三月、步步設局卻終究功虧一簣的九天帝尊——

落在她身上。

“第七日。”

羲和的聲音,從塔底傳來,平靜如萬古洛水。

“一寸一寸。”

幽寂抬起頭。

她看到那道銀白身影,站在煉魂塔門陰影邊緣,朝她——

微微頷首。

如萬年前洛水畔,伏羲大帝目送遠行弟子時那般。

慈悲。

不可直視。

幽寂的新肢,徹底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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