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十一空棺誰喚歸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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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階盡頭,萬籟俱寂。

不是戰鬥的平息。

是恐懼的凝固。

武徵的拳鋒懸在半空,暗金氣勁尚未散去,卻再也轟不出去。他盯著內殿深處那扇緩緩洞開的殿門,盯著門後那十二具被鎖鏈貫穿的銀髮身影,喉間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

白影的銀雷在周身瘋狂遊走,那是靈獸血脈對極致惡意的本能戰慄。他的額間符文明滅不定,雷芒每一次閃爍都映出他慘白的面容。

趙巖獨目圓睜,握劍的手劇烈顫抖。他征戰一生,從神鼎到天恩,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無數次,自問早已不知恐懼為何物。

此刻他知道了。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是目睹人間煉獄時,發自神魂深處的悲鳴。

司萍從昏迷中驚醒,被石敢當扶著坐起。她望著那十一雙空洞的、與明月一模一樣的眼眸,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嗚咽的嘆息。

“……萬年來……至尊殿到底……”

她說不下去了。

韓老跪倒在地,渾濁的老眼中湧出濁淚。他想起歸墟宗世代相傳的秘錄,想起那位萬年前隨明月一同失蹤、再無音訊的洛神侍者。

秘錄最後一頁,只有一行模糊的血書:

“殿下被押入塔時,回眸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是求救。”

“是囑我活下去,替她記得。”

韓老顫抖著從懷中摸出那頁泛黃的拓片,看著上面那行他參悟三月、今夜終於明白全部含義的八個字:

洛神歸處,明月照影來。

“洛神歸處……”他喃喃,“不是鏡棺,不是塔底……”

“是這裡。”

是萬年來,至尊殿秘密豢養十一個“明月”的內殿囚牢。

是靈魂至尊口中“吾養萬年”的,十一份備份容器。

……

明月站在塔門陰影邊緣,懷中抱著那面與她一同被囚萬年的鏡棺。

她沒有動。

她從內殿那扇洞開的殿門中,看到了自己。

不是一面鏡子映照出的倒影。

是十一道,與她一模一樣的面容。

銀髮。

鎖鏈貫穿鎖骨、腕骨、踝骨。

萬年囚禁磨蝕出的麻木。

以及——

空洞。

那雙與她對視的眼眸中,沒有神智,沒有記憶,沒有萬年等待積攢的任何情緒。

只有被反覆煉化、剝離、重塑後殘留的空無。

像十一具尚未完全熄滅魂火的、會呼吸的屍骸。

明月抱著鏡棺的手指,指節發白。

她張了張嘴,想喚她們。

卻發現自己不知該喚什麼。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囚萬年的“第一具”,還是僥倖保住神智的“唯一例外”。

她不知道這些與她面容相同的女子,在被投入內殿囚牢之前,可曾也在洛水畔赤足踩水,可曾也有師尊教她們識字撫琴,可曾也有姐姐在她們被押入塔時,回眸囑託“活下去”。

她不知道。

她只看到十一雙空洞的眼眸,正隔著萬年歲月,第一次——

望著她。

不是求救。

是困惑。

“你是誰?”

“為何你與吾等不同?”

“……吾等,又是誰?”

明月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頭,將那面鏡棺抵在額前,閉上眼。

無聲。

……

馮念奇與馮離並肩而立。

她們眉心的月印,此刻正與內殿深處那十一具分魂產生劇烈的共鳴。

不是洛神權柄的呼應。

是血脈被撕裂時,無法抑制的共感。

馮離的指甲刺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她渾然不覺。

馮念奇死死咬著下唇,咬出血來,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們是洛神三魂中僥倖逃出的兩魂。

她們以“馮氏姐妹”的身份在神鼎大陸長大,有父母疼愛,有宗門庇護,有陳衍秋生死與共。

她們以為明月是那個被囚萬年的、唯一受苦的分魂。

她們以為救出明月,便算償還了萬年虧欠。

她們錯了。

明月不是唯一。

是倖存者。

而那十一具空洞的、被煉化萬年的軀殼——

是未能倖存的明月。

是她們未能救出的、甚至不知其存在的、萬年來獨自承受了一切卻從未被任何人記起的自己。

馮離低下頭。

她不敢再看。

因為她怕自己會問出那個明知沒有答案的問題:

“為什麼活下來的不是她們?”

……

靈魂至尊高踞玄座。

那道灰影中的眼眸,漠然垂落,俯瞰著天階上的眾生,形形色色——

僵立的帝尊。

崩潰的明月。

不敢抬頭的馮氏姐妹。

奄奄一息的遠征軍。

以及那個眉心銀蓮已近枯竭、卻仍撐著渡完羲和的伏羲傳人。

祂開口,聲音沒有情緒:

“九天帝尊。”

“你要的洛神分魂。”

“這裡,還有十一份。”

祂頓了頓。

“——你,救得完嗎?”

陳衍秋站在天階第九百九十九級。

淵劍垂於身側,帝血符文仍在流轉,劍尖滴落的魂血已在地面積成一小窪。

他身後,是殘破的天階、魂衛屍骸、以及七名帶傷力竭的遠征軍。

他面前,是內殿那扇洞開的殿門,以及門後十一具與明月面容相同的、被煉化萬年的空殼。

他沒有回答靈魂至尊的問題。

他只是看著那十一雙空洞的眼眸,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看向明月。

“明月。”

明月抬起頭。

她的眼眶沒有淚。

萬年的囚禁與今夜的重逢、萬年的孤獨與今夜發現“自己不是唯一受苦者”的崩潰——早已將她的淚熬幹。

她只是看著陳衍秋,像看著一個她不知道還能不能信的答案。

陳衍秋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他只是將淵劍橫於胸前,劍尖斜指內殿深處,問她:

“那十一個人,還能救嗎?”

明月怔住。

她低頭,看著懷中那面鏡棺。

鏡棺沉默。

但鏡面深處,那道萬年來等待渡化的智性殘魂,此刻正隔著鏡棺封印,與她對視。

“孩子。”那道蒼老疲憊的聲音,第一次主動開口,“洛神三魂分置,本是吾當年為抵禦陰影汙染而設的無奈之法。”

“分魂者,各承神性之一隅,卻皆非完整之人。”

“她們被囚萬年、被反覆煉化剝離——神智早失,記憶盡毀,魂魄已散至不可聚。”

“以伏羲魂道渡她們,需渡化者自身修為臻至‘歸墟’之境。”

“而那位許姑娘……”

他沒有說下去。

明月知道。

許筱靈的壽元只剩十年,魂道修為不過“渡魂”初階,離“歸墟”尚隔兩重天塹。

她渡不了。

誰也渡不了。

明月沉默。

然後她將鏡棺輕輕放在腳邊。

她站起身。

被鎖鏈貫穿萬年的鎖骨、腕骨、踝骨處,此刻仍殘留著深可見骨的舊疤。

她沒有管那些。

她只是抬起手,將那面被她放在腳邊的鏡棺,重新抱入懷中。

然後她邁步。

朝內殿那扇洞開的殿門。

朝那十一具與她面容相同的、被煉化萬年的空殼。

朝那十一雙空洞的、望著她的眼眸。

一步。

兩步。

馮念奇猛然抬頭:“明月!你做什麼——”

明月沒有回頭。

她只是抱著鏡棺,一步一步,走向那十一份“自己”。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那十一具空洞的軀殼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你們不記得自己是誰。”

“沒關係。”

“我記得。”

她停在第一具分魂面前。

那女子的銀髮披散,鎖鏈貫穿鎖骨,面容與明月有七分相似、卻更加稚嫩。

她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

那是明月被押入煉魂塔時的年紀。

明月伸出手。

她輕輕握住那女子冰涼的手指。

“你是洛神三魂中,承載‘天真’的那一道。”

“萬年前,你最愛赤足踩水,採蓮蓬時總被莖刺扎破指尖,哭著跑回岸上找師尊。”

“師尊一邊嘆氣一邊替你包紮,說‘下回穿鞋’。”

“你下回還是不穿。”

那空洞的眼眸,微微轉動。

沒有任何記憶復甦的跡象。

但她的指尖,在明月掌心——

輕輕蜷縮了一下。

明月沒有哭。

她只是握緊那隻手,轉身,看向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十一具空殼。

十一份被遺忘的“自己”。

她一個一個喚她們的名字。

有些名字她記得,有些名字她忘了。

沒關係。

她可以現取。

“你叫明曦。”

“你叫明霜。”

“你叫明漪。”

“你叫……”

……

天階之上,許筱靈撐著破碎的魂道,望向內殿深處那道銀髮背影。

她的眉心銀蓮已近枯竭,蓮心那道銀色漩渦幾近凝固。渡化羲和耗去了她最後三成魂力本源,此刻她連站都站不穩,被芸娘攙扶著才能勉強不倒。

但她望著明月。

望著明月一個一個握緊那些空洞分魂的手。

望著那十一雙萬年來第一次被呼喚的眼眸。

她忽然輕聲問:

“衍秋。”

陳衍秋回頭。

“伏羲魂道第四境‘歸墟’……”

她頓了頓。

“是不是不需要渡魂者親自渡?”

陳衍秋看著她。

許筱靈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蒼白枯槁、已近透明的手。

“明月萬年前被押入塔時,回眸那一眼……”

“她囑託的不是‘救我’。”

“是‘替我活著’。”

“萬年來,她獨自承受魂火炙烤,卻從未放棄守住最後一道防線——不是因為她想被救。”

“是因為她記得。”

記得自己是姐姐。

記得還有人在等她回家。

記得她答應過——要替那些未能倖存的分魂,活下去。

許筱靈抬起頭。

她的眉心銀蓮,此刻已徹底凝固。

但蓮心那道漩渦,沒有消失。

它正在逆轉。

不是向外渡化亡魂。

是向內獻祭自己。

以她殘存十年壽元為引。

以她渡過羲和、叩開渡魂第三境門檻為憑。

以她此生最後一場渡魂——

為明月鋪一條路。

一條讓她以“姐姐”之名,親自渡回那十一份被遺忘的“自己”的路。

“筱靈!”芸娘失聲,拼命催動時間之力想要阻止。

但許筱靈只是輕輕推開她的手。

她看著陳衍秋。

沒有說“別攔我”。

也沒有說“等我回來”。

她只是笑了一下。

一如積羽城春日桃樹下,初遇時那般。

“這一回,換我等你。”

眉心銀蓮——

碎裂。

無數銀色光點從她眉心湧出,如流螢,如飛雪,如萬年前伏羲封入鏡棺的那滴淚。

它們沒有消散。

它們朝內殿深處飛去。

朝那十一具空洞的、被遺忘萬年的分魂飛去。

朝明月掌心——

飛去。

明月猛然回頭。

她看到漫天銀色光點,如星雨,如潮水,朝她湧來。

她聽到許筱靈的聲音,很輕,很平靜:

“明月。”

“你是姐姐。”

“她們在等你。”

“帶她們回家。”

銀色光點沒入明月掌心。

沒入那滴萬年前鏡棺封入的淚。

沒入她血脈深處那縷與伏羲魂道同源的、萬年來從未熄滅的等待。

明月握緊第一具分魂的手。

那稚嫩的女子,空洞的眼眸中——

第一次,泛起漣漪。

不是記憶復甦。

不是神智歸位。

是被喚醒了。

被姐姐握著手,一聲一聲,喚回了被遺忘萬年的自己。

明月沒有回頭。

她只是握緊那隻手,繼續朝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走去。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一字一頓:

“明曦。”

“明霜。”

“明漪。”

“……”

身後,許筱靈倚在陳衍秋懷中,眉心的銀蓮已徹底碎裂,只剩一道極淡的、舊疤般的淺痕。

她沒有看明月。

她看著陳衍秋。

笑了一下。

“這回……沒騙你吧。”

“說了會準時到。”

陳衍秋低頭,看著她。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握緊她的手,將額抵在她眉心那道舊疤上。

很久很久。

……

至尊殿玄座之上。

靈魂至尊垂眸,俯瞰著內殿深處那十一具正被明月一一喚醒的分魂。

祂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不悅:

“……竟以殘魂獻祭,為凡人鋪渡魂之路。”

“伏羲傳人……愚蠢至極。”

祂抬手。

那道灰影中的眼眸,驟然幽深如淵。

“既如此。”

“那十一具殘次品,也不必留了。”

祂的指尖,凝聚一點足以湮滅魂魄的黑芒——

就在此時。

一道銀白身影,從煉魂塔門陰影中,緩緩步出。

羲和。

他看著靈魂至尊,看著那道萬年來豢養他、餵養他、將他視為“獵物”的灰影。

他開口,聲音平靜如萬古洛水:

“你動她們一下。”

“今夜,我便以‘善性’之名。”

“渡你入歸墟。”

靈魂至尊的指尖——

頓住了。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困惑。

萬年來被他豢養、吞噬生魂、無法自控的伏羲善性——

何時學會了……威脅?

羲和沒有解釋。

他只是側身,讓出半個身位。

身後,那面被明月置於塔門邊的鏡棺——

鏡面緩緩裂開。

一道與羲和麵容相同、卻更加沉靜的殘魂,從鏡棺深處,一步踏出。

伏羲智性。

他看著靈魂至尊。

看著這位萬年來覬覦伏羲三魂、豢養善性、煉化洛神分魂的至尊殿主人。

他開口,聲音溫和如春風,卻字字如雷:

“萬年前,吾以智性封印善性於此。”

“非為囚他。”

“是為等今夜。”

——三魂聚首,封印自解。

劍鞘已破。

劍,該出鞘了。

他抬手。

那枚萬年前隨明月一同失蹤、今夜被明月抱出塔底的洛神鏡棺——

此刻鏡面盡碎,化作無數銀色流光,沒入羲和眉心。

沒入那道被渡化後、終於完整的伏羲善性殘魂。

羲和的氣息,在銀光中——

瘋狂攀升。

不是迴歸帝尊境界。

是超越。

萬年前被封印時,他是伏羲被汙染的“善性”,虛弱、失控、以生魂為食。

萬年後被渡化時,他是羲和。

承載著明月萬載等待、許筱靈十年獻祭、以及鏡棺中那滴萬年前伏羲封入的希望。

他抬手。

掌心浮現一道與伏羲殘魂相似、卻更加溫和的金色八卦虛影。

他看著靈魂至尊。

只說了一句話:

“現在,誰養誰?”

灰影中的眼眸,第一次——

收縮。

……

內殿深處。

明月握緊最後一具分魂的手。

那女子的面容與她一模一樣,銀髮及踝,鎖鏈貫穿鎖骨。

空洞的眼眸,在明月掌心銀色光點的浸潤下——

緩緩閉合。

如萬年來第一次,終於可以安眠。

明月低頭,將額抵在她眉心。

輕聲道:

“明燭。”

“睡吧。”

“姐姐在這裡。”

那女子的唇角,微微揚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弧度。

然後,她的身形在銀色光點中——

緩緩消散。

不是魂飛魄散。

是歸位。

十一具被遺忘萬年的分魂,十一份洛神神性散落的碎片。

今夜,被姐姐一聲一聲喚回——

歸於明月眉心那道,萬年來不曾熄滅的月印。

明月抬起頭。

她眉心的月印,此刻已不再是馮氏姐妹那般淺淡的月白。

是熾盛的金色。

洛神三魂——

歸一。

她轉身。

望向天階之上那道抱劍而立的身影。

她沒有說話。

只是微微頷首。

陳衍秋握緊淵劍。

他身後,遠征軍九人緩緩站起。

武徵拳鋒重燃暗金。

白影銀雷如龍吟。

趙巖獨目沉靜。

司萍陣盤餘燼復明。

石敢當骨盾橫胸。

荊紅藥囊緊繫。

韓老將拓片收入懷中,站起身,渾濁老眼中第一次有了戰意。

馮念奇與馮離並肩而立,眉心月印與明月遙相輝映。

許筱靈倚在陳衍秋臂彎,眉心血紋已碎,卻依舊睜著眼。

她看著那道銀白身影與羲和並肩而立、直面靈魂至尊。

她輕聲道:

“衍秋。”

陳衍秋低頭。

“我想起伏羲骨簡上還有一行字,當時沒看懂。”

她頓了頓。

“渡我者,必先渡己。”

“渡己者,眾生皆可渡。”

她笑了一下。

“原來是這個意思。”

陳衍秋看著她。

他沒有說任何話。

他只是握緊淵劍,轉身,望向玄座之上那道灰影。

劍尖平舉。

帝火焚天。

“靈魂至尊。”

“——該還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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