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寂滅海葬憶（1 / 1）
寂滅海沒有岸。
趙巖、白影、小苗踏入那條海水讓出的路時，身後的一切都已經消失。沒有憶界，沒有遠征軍，沒有來時的方向。
只有前方。
那條路，通向海的最深處。
海水是黑色的，不是因為光線的缺失，是因為每一滴海水，都是一個被遺忘的存在。它們曾經是人，是生靈，是存在過的痕跡。如今，它們在這裡沉睡，在這裡等待，在這裡——
永恆地消失。
白影的銀雷，照亮了身前三尺。再往前，什麼都看不見。
小苗掌心青色紋路熾盛，風族印記在微微顫抖。那是警告——前方，有比虛無更可怕的東西。那東西，正在“看”著他們。
趙巖走在最前方。
骨劍橫於胸前，獨目沉凝如淵。
許筱靈留下的那道伏羲印記，在他靈魂深處微微發熱。那是他最後的錨點，是他在遺忘之中，唯一能記住“自己是誰”的光。
海的深處，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比之前更近，更清晰，更——
空洞。
“來者……”
“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趙巖停步。
他沒有回答。
因為那道聲音響起的同時，一股無形的力量，如潮水般湧來。
那不是攻擊，不是威壓。
是剝離。
剝離散在身周的念頭。
剝離剛剛還在想的記憶。
剝離“我是誰”這個認知本身。
白影悶哼一聲，銀雷驟然暗淡。
小苗踉蹌一步，掌心的青色紋路，劇烈閃爍。
趙巖死死握住骨劍，那道伏羲印記，在他靈魂深處瘋狂燃燒——
他記著。
記得自己叫趙巖。
記得自己是劍客。
記得師尊還在等他。
記得——
不能忘。
他睜開眼，望向海的最深處。
那裡，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葬憶。
虛無議會第四席。
以“抹去記憶”為名的存在。
趙巖握緊骨劍，邁步。
朝那道身影，走去。
……
葬憶沒有面容。
他只是一團不斷變幻的黑色，如同活著的虛無。但那雙眼睛——如果說那是眼睛的話——正“看”著趙巖。
不是注視。
是已經忘了你，卻還在看著。
那目光落在趙巖身上，趙巖立刻感到，自己剛剛想起的東西，正在被剝離。
他想開口，卻發現忘了要說什麼。
他想握劍，卻發現忘了這柄劍的來歷。
他想回頭，卻發現忘了身後還有誰。
那道伏羲印記，在他靈魂深處，劇烈燃燒。
記住。
記住你是誰。
記住你來幹什麼。
趙巖猛然咬牙，舌尖的刺痛，讓他清醒了一瞬。
他開口，聲音沙啞：
“葬憶——”
“我師尊，在哪裡？”
葬憶看著他。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興趣。
“師尊……”
“你來這裡，是為了找一個人？”
“你連自己都快忘了——”
“還找得著別人嗎？”
他抬手。
不是攻擊。
只是輕輕一劃。
趙巖眼前的世界，驟然空白。
……
他站在一片虛無中。
沒有海，沒有路，沒有葬憶。
只有他。
和他手中的劍。
那柄劍，很熟悉。
但他想不起來，為什麼熟悉。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有很多老繭。
應該是握劍握出來的。
但他想不起來，握了多久。
抬頭，看向前方。
虛無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呼喚他。
那呼喚，很輕，很遠。
像是——
“巖兒……”
他怔住。
這個名字，很熟悉。
但他想不起來，是誰在叫。
那道伏羲印記，在他靈魂深處，越來越微弱。
它快燃盡了。
它快被遺忘了。
趙巖握緊劍。
那柄劍，在他掌心，微微顫抖。
似乎在說——
“不要忘。”
“不要忘。”
“不要忘。”
他閉上眼。
那道呼喚，越來越遠。
那道印記，越來越暗。
就在即將熄滅的瞬間——
一隻手，從虛無中伸出來。
按在他肩上。
那隻手，帶著銀色的雷光。
趙巖猛然睜眼。
白影。
他站在趙巖身後，渾身焦黑，七竅滲血，但那隻手，穩穩地按在他肩上。
他的聲音，沙啞如砂紙：
“趙巖——”
“老子還記得你。”
“你他媽——”
“別給我忘了。”
趙巖怔住。
那道即將熄滅的伏羲印記，在白影的銀雷中，重新燃起！
葬憶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波動。
他“看”著白影，看著這個渾身焦黑、卻依舊站在趙巖身後的男人。
他開口：
“你……”
“怎麼還記得他？”
白影咧嘴一笑。
那笑容裡，有血，有痛，還有一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驕傲。
“因為——”
“老子記住的人，從來不會忘。”
他的銀雷，在這一刻，驟然熾盛！
不是攻擊葬憶，是照亮。
照亮這片虛無，照亮趙巖眼前的空白，照亮那些被葬憶剝離的記憶！
葬憶後退一步。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忌憚。
因為那些被照亮的記憶中，有無數他親手抹去的存在。
那些存在，本該永遠消失。
但在白影的銀雷中，它們——
重新浮現。
一道一道。
看著葬憶。
看著這個以“抹去記憶”為食的虛無統領。
葬憶的身形，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
是憤怒。
他抬手，黑色霧氣凝聚成無數道利刃，朝白影斬去！
白影沒有躲。
因為他身後，是趙巖。
他不能躲。
利刃斬入他身體的那一刻，小苗從側面衝出。
她掌心青色紋路熾盛如日，風族印記化作一道狂飆，將那些利刃卷向一旁！
但有三道，已經斬入白影體內。
白影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但他的銀雷，依舊在燃燒。
依舊在照亮。
依舊在告訴趙巖——
我還在。
我還記得你。
你別忘。
趙巖看著白影。
看著他渾身浴血，卻依舊站在自己面前。
看著他的銀雷，在虛無中，為他照亮回家的路。
他握緊骨劍。
那道伏羲印記，在他靈魂深處，徹底復燃！
他站起身。
劍尖，直指葬憶。
“你問我，還記不記得自己是誰。”
“我記得。”
“我叫趙巖。”
“我是劍客。”
“我師尊——”
“還在等我。”
他邁步。
一劍斬出。
不是攻擊葬憶。
是斬開這片虛無！
劍光所過之處，那些被葬憶剝離的記憶，那些被遺忘的存在，那些沉睡在寂滅海中的每一個——
全部被照亮！
葬憶的身形，劇烈顫抖。
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恐懼：
“你……你怎麼能——”
趙巖沒有回答。
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白影。
白影渾身浴血，銀雷暗淡，卻依舊站著。
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比任何時候都難看。
也比任何時候，都耀眼。
趙巖轉回頭。
看著葬憶。
看著這個虛無議會第四席。
他開口：
“我不殺你。”
“因為——”
“你也被記住了。”
葬憶怔住。
趙巖抬手。
那柄骨劍上，那些被刻下的名字，那些被他記住的存在——
一道一道，化作光芒，湧向葬憶！
湧入他體內！
葬憶瘋狂後退！
但那些光芒，太快了。
快到他無處可逃。
光芒入體的瞬間，葬憶第一次——
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被記住”是什麼滋味。
不是溫暖。
是恐懼。
因為他發現，自己再也不能“遺忘”了。
那些被他抹去的存在，那些被他吞噬的記憶——
此刻，全部在他體內，復甦。
它們看著他。
問他：
“你還記得我們嗎？”
葬憶抱頭，發出無聲的嘶吼。
他的身形，在光芒中，越來越淡。
不是消失。
是被填滿。
被那些他曾經抹去的存在，填滿。
……
寂滅海，開始退去。
那些黑色的海水，一道一道，化作光芒。
那些沉睡的存在，一道一道，睜開眼。
他們看著趙巖，看著白影，看著小苗。
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
用那雙剛剛被記住的眼睛，看著。
趙巖收劍。
他走到白影身邊，蹲下。
白影渾身是血，卻還在笑。
“老子……沒忘吧？”
趙巖看著他。
看著他浴血的身影，看著他暗淡的銀雷，看著他咧嘴的笑。
他輕聲說：
“沒忘。”
“記住了。”
白影笑得更難看了。
然後，他閉上眼。
銀雷，徹底熄滅。
趙巖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這時，小苗衝過來。
她掌心青色紋路，按在白影胸口。
風族印記，瘋狂湧入！
白影的銀雷，重新燃起——
一點。
很微弱。
但確實燃著。
小苗臉色慘白，卻笑了：
“死不了。”
“風族印記，能守命。”
趙巖怔住。
然後，他低頭。
看著白影那張慘白的臉，看著那重新燃起的銀雷。
他輕聲說：
“謝謝。”
……
海的深處，那道路，依舊在。
路的盡頭，有一道光。
那光裡，有一道身影。
趙巖站起身。
他看著那道光，看著那道身影。
他感應到了。
那道印記中，師尊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巖兒……”
“你來了。”
趙巖握緊骨劍。
邁步。
朝那道光。
朝那道等待了太久的身影。
身後，白影被小苗扶著，一步一步，跟著他。
三人，走向遺忘淵的最深處。
走向——
最後的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