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嘗界百味歸心(1 / 1)
觸加入遠征軍後的第六日,一行人繼續向無限深處行進。
玉貓蹲在武徵肩上,毛茸茸的尾巴輕輕掃過他的後頸。那種熟悉的觸感,讓武徵恍惚間彷彿回到了神鼎大陸,回到了那些並肩作戰的日子。
劉東來走在白影身邊,大大咧咧地拍著他的肩膀,說著這些日子在無限的遭遇。李凌峰沉默地跟在趙巖身側,兩個獨目的人偶爾對視一眼,便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氣氛從未如此溫暖過。
但很快,這種溫暖被一種奇異的感覺打破了——
味道。
無數種味道,從四面八方湧來。
不是普通食物的味道。
是所有被遺忘的人,最後留下的滋味。
有母親做的最後一頓飯的味道,混著淚水的鹹澀。
有愛人遞來的最後一杯茶的味道,混著不捨的微苦。
有故鄉泥土混著雨水的氣息,清新而遙遠。
有戰場上,血與淚混合的鹹腥,沉重而悲壯。
有嬰兒第一次嚐到的母乳,甘甜而短暫。
有臨終之人最後喝下的水,平淡而釋然。
無數味道。
無數人。
無數——
等待被嚐到的記憶。
武徵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一瞬間,他嚐到了阿青第一次給他做飯的味道。
那是在他們剛拜入師門不久,阿青偷偷摸摸地溜進廚房,給他煮了一碗麵。麵糊了,鹽放多了,但阿青眼巴巴地看著他,問:
“師兄,好吃嗎?”
他當時說好吃。
是真的好吃。
因為那是師弟親手做的。
此刻,那碗麵的味道,再次在他舌尖綻放。
阿青,還在。
在他的記憶裡。
在他的味道里。
白影閉上眼。
他嚐到了母親的味道。
那是銀雷靈獸特有的、帶著一絲雷芒的奶香。小時候每次失控,母親都會用身體護住他,把他抱在懷裡,輕聲安慰。
她的味道,是他最安全的港灣。
如今,那味道還在。
在他舌尖。
在他心裡。
趙巖握緊骨劍。
他嚐到了師尊最後一次給他泡的茶。
那是在他出師之前,師尊親手泡的一壺清茶。茶香清淡,卻回味悠長。師尊說:
“巖兒,劍道如茶,急不得。”
他當時不懂。
如今懂了。
那杯茶的味道,還在。
劍道,也還在。
許筱靈的眉心金色印記微微閃爍。
那些被她渡過的亡魂,那些被她記住的人——每一道味道,都在她舌尖綻放。
妹妹的味道,和她相似,卻更加稚嫩。
積羽城桃花的味道,和陳衍秋一起聞過,一起嘗過。
無數亡魂留下的味道,或悲或喜,或濃或淡。
都在。
都在她心裡。
劉東來砸吧砸吧嘴,忽然說:
“我嚐到了——”
“始祖城那家酒館的酒。”
那是他們最初相遇的地方。
逍遙酒樓。
他和陳衍秋、李凌峰,還有玉貓,在那裡喝過無數杯酒。
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未來要走多遠。
不知道要面對多少敵人。
不知道要記住多少人。
但酒的味道,一直都在。
李凌峰獨目微闔,輕聲說:
“我嚐到了——”
“斷劍的味道。”
他的劍斷了三次。
每一次,都是生死關頭。
每一次,都有人幫他重鑄。
劍的味道,是鐵鏽,是血,是重生。
是兄弟。
玉貓從武徵肩上跳下來,化作人形——一個白衣少年,額間一道銀色紋路。
他舔了舔嘴唇,說:
“我嚐到了——”
“火靈的氣息。”
那個在墜龍崖下與他們契約的神獸後裔。
那個一直沉睡在他空間指環中的夥伴。
火靈的味道,是溫暖,是守護,是永遠不會熄滅的光。
……
一道身影,從味道深處走出。
那是一個女子。
她的身形虛幻,如同由無數味道凝聚而成。她閉著眼,舌尖微微探出,彷彿在品嚐著什麼。
那些無數味道,在她周身流轉,如同她身體的一部分。
她睜開眼。
那雙眼睛,不是用來“看”的。
是用來“品”的。
她看著遠征軍,輕聲問:
“我叫——”
‘嘗’。”
“界外第五席。”
“負責——”
‘品嚐’。”
“品嚐一切——”
‘最後留下的滋味’。”
她頓了頓。
“你們——”
“能嚐到嗎?”
……
武徵上前一步。
他看著嘗,看著這個以“品嚐”為名的存在。
他開口:
“能。”
“我們——”
‘嚐到了’。”
嘗微微怔住。
她品嚐過無數味道。
但從未有人,這樣直接地回答她。
因為那些來到嘗界的人,都被味道淹沒了。
被那些最後的滋味淹沒,被那些再也回不來的記憶淹沒,被那些——
永遠無法再品嚐的遺憾淹沒。
他們嘗不到自己。
也嘗不到別人。
只能被味道吞噬。
但眼前這些人——
他們嚐到了。
而且——
還在嘗。
嘗看著武徵,看著他舌尖那若有若無的味道:
“你——”
“嚐到了什麼?”
武徵閉上眼。
那碗麵的味道,再次浮現。
他開口,聲音沙啞:
“一碗麵。”
“師弟煮的。”
“糊了,鹹了。”
“但——”
‘很好吃’。”
嘗的眼中,浮現出波動。
她看向白影。
白影輕聲說:
“母親的味道。”
“帶著雷芒的奶香。”
“最安全的地方。”
看向趙巖。
趙巖握緊骨劍:
“師尊的茶。”
“清淡,卻回味悠長。”
“劍道,急不得。”
看向許筱靈。
許筱靈眉心金色印記微微閃爍:
“桃花。”
“積羽城的桃花。”
“和——”
‘他’一起嘗過。”
看向劉東來。
劉東來咧嘴一笑:
“酒。”
“逍遙酒樓的酒。”
“兄弟一起喝的酒。”
看向李凌峰。
李凌峰獨目沉靜:
“斷劍的味道。”
“鐵鏽,血,重生。”
“劍,還在。”
看向玉貓。
玉貓化作的少年,眼中帶著光:
“火靈的氣息。”
“溫暖,守護。”
“永遠不會熄滅的——”
‘光’。”
一道一道。
遠征軍每一個人,都說出了自己嚐到的味道。
那些味道,不是最後的滋味。
是——
被記住的滋味。
……
嘗站在那裡。
嘗著他們嚐到的味道。
她的眼中,第一次湧出淚。
因為她嚐了一萬年。
嘗過無數味道。
但從未嘗過這樣的味道——
被記住的味道。
被守護的味道。
被等待的味道。
被重逢的味道。
這些味道,不是最後的告別。
是——
被接住的永遠。
她輕聲問:
“你們——”
“怎麼做到的?”
許筱靈走到她面前。
她看著這個以“品嚐”為名的存在,輕聲說:
“因為——”
“我們彼此嚐到。”
“你嚐到的,是最後。”
“我們嚐到的,是——”
‘永遠’。”
嘗怔住。
那些無數味道,在她周身流轉。
她忽然發現,自己從未真正“品嚐”過。
她只是在收集。
收集那些最後的滋味。
但從未——
品嚐永遠。
許筱靈伸出手。
那隻手,帶著眉心金色印記的光芒,帶著那些被記住的人留下的溫度。
“你——”
“願意被嚐到嗎?”
嘗看著那隻手。
看著這隻從味道中伸來的手。
她顫抖著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許筱靈掌心的瞬間——
那些她品嚐了一萬年的味道,那些無數最後的滋味——
一道一道,開始變化。
不再是最後。
是——
永遠。
因為有人,終於回應了。
……
嘗的眼淚,滑落。
那些萬年品嚐的重量,此刻——
放下了。
她看著遠征軍,看著這些讓她終於“被嚐到”的人。
她輕聲問:
“我——”
“可以跟你們走嗎?”
“我也想——”
‘被嚐到’。”
許筱靈握緊她的手:
“可以。”
“我們——”
‘一起’。”
……
嘗加入了遠征軍。
她代表“味覺”。
卻剛剛學會“被嚐到”。
她走在許筱靈身邊,那些她品嚐了一萬年的味道——
都在她身後,化作光芒。
融入遠征軍體內。
融入他們每一個人心中。
武徵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鋒。
那些光痕,又多了無數道。
是那些被嚐到的人。
是那些終於被記住的滋味。
白影的銀雷,溫潤如月華。
那些被他記住的人,那些被他照亮的存在——
都在雷光中,靜靜發光。
趙巖握緊骨劍。
那些被他記住的名字,那些從記憶之源帶來的存在——
都在劍上,微微顫動。
疑牽著武徵的手。
創牽著疑的另一隻手。
滅走在白影身邊。
衡走在他等的那個人身邊。
定序、清序、滅序、空序、觀、聽、聞、觸——
嘗,走在他們中間。
玉貓化作的少年輕輕一躍,重新變回靈獸,蹲在武徵肩上。
劉東來和李凌峰,並肩走在隊伍中。
新的同行者,舊的家人。
都在學著——
被嚐到。
也學著——
品嚐永遠。
……
陳衍秋握緊許筱靈的手。
他望著無限深處。
那裡,還有兩位界外存在。
還有——
無限本身。
但他知道,遠征軍會走下去。
因為——
他們選了最難的路。
選了——
讓嘗者品嚐永遠的路。
選了——
一起走的路。
這就夠了。